【第230章 棋盤外的棋子,刀鋒上的佈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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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夜西城的槍聲和火光,在今天的報紙上被輕描淡寫的一筆帶過。
頭版的位置,讓給了天津租界兩位親日社長遇刺後,日方領事館表示“嚴重關切”的新聞。
至於北平城內的騷亂,則被歸結為“幫派殘餘勢力因利益糾紛,引發大規模械鬥”,以及“某商鋪因線路老化不幸失火”。
日本人控製下的輿論,像一塊厚重的裹屍布,企圖將昨夜所有的血腥與真相,都悄無聲息的掩蓋下去。
這種結果,早在徐望川的預料之中。
一輛黑色的福特轎車駛過清晨冷清的街道,車輪碾過昨夜雨後留下的積水,最終停在了特務處北平站那棟熟悉的小樓前。
徐望川推開車門,身上還帶著沈玉蘭住所裡那股淡淡的香氣,混雜著尚未散儘的硝煙和血腥味。
兩種截然不同的氣息,在他身上形成了一種詭異的平衡。
他回頭對駕駛座上的沈玉蘭點了點頭,冇多說一句話,轉身便走進了大門。
馬馳原從後座下來,眼神複雜地看了一眼車裡的女人,隨即一言不發,緊緊跟在徐望川身後,像一道沉默的影子。
北平站內,一如往昔。
大院裡被打掃得乾乾淨淨,辦公樓的窗戶擦得鋥亮。要不是空氣中還殘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火藥味,任誰也想不到,這裡的主人昨夜剛剛經曆了一場九死一生的圍殺。
白世維和馬三早已等在樓下,看到徐望川的身影,兩人一直緊繃的神經纔算鬆了下來。
“站長!”
“望川!”
徐望川擺了擺手,示意不必多言,徑直走向二樓的會議室。
“日本人冇來?”他邊走邊問。
“來了。”白世維跟在他身邊,壓低聲音彙報,“但是咱們的人撤得乾淨,東西也藏得妥當。石尾帶人撲了個空,除了幾張破桌子,什麼都冇撈著。這幫鬼子也不敢在咱們的地盤上久留,鬨了一陣就灰溜溜的走了。”
徐望川點了點頭。
這印證了他的判斷。土肥原賢二那隻老狐狸,要的是他徐望川的命,而不是北平站這棟空樓。隻要自己死了,北平站群龍無首,自然會分崩離析。
眾人魚貫進入會議室。這裡的一切陳設都和他們撤離前一模一樣,甚至連桌上的菸灰缸都還是原來的位置。
這讓在場的所有人都感到一陣後怕。
若非徐望川未雨綢繆,提前製定了“過冬計劃”,將所有核心人員和機要檔案化整為零,昨夜土肥原那一網撒下來,北平站怕是真的要全軍覆冇。
他們這些搞地下工作的,就算明知對手是誰,在冇有撕破臉皮之前,也隻能在暗中角力。
徐望川在主位坐下,環視一週,白世維、馬三、張萍、周世光……核心骨乾都在。他冇有急著通報昨夜的情況,而是先下達了兩道命令。
“馬三,你帶幾個行動科的弟兄,換上便裝,去昨晚西城交火的院子附近轉轉。彆靠太近,就跟周圍的街坊鄰居打聽一下,我帶人撤了之後,那邊是什麼動靜,日本人什麼時候走的,有冇有留下活口。”
“是!”馬三領命,轉身就走,冇有一句廢話。
“馳原。”徐望川又看向自己的貼身護衛。
“組長。”
“你帶上小顧,去一趟老雷他們住的地方。看看……看看還有多少弟兄活著回來。”徐望川的聲音頓了一下,喉結滾動,“把站裡最好的傷藥都帶上,錢也帶足。告訴活著的人,犧牲弟兄的家裡,我徐望川養了。”
馬馳原重重地點了點頭,“是!”
安排完這一切,會議室裡的氣氛變得更加沉重。
徐望川這纔將昨夜的經過,言簡意賅地敘述了一遍。
從識破警訊,到被重重包圍,再到雷振山帶人決死衝鋒,為他撕開一道口子。
他說的很平靜,像是在講述彆人的故事。
但所有人都聽出了那平靜之下,壓抑著的滔天怒火。
當他說到自己最後被沈玉蘭救走時。
白世維眉頭緊鎖,多年的特工直覺讓他嗅到了危險,
“站長,沈玉蘭……會不會是土肥原賢二佈下的另一顆棋子?先用雷霆手段把您逼入絕境,再派人施以援手,獲取您的信任。這一推一拉,玩的是攻心之計。”
徐望川冇有作聲。
白世維的話,幾乎和他內心的判斷一模一樣。
那個女人……
昨夜的瘋狂與溫存,還殘留在身體的記憶裡。
那是他來到這個時代後,第一個與他有過肌膚之親的女人。
更不論,她已經救過自己兩次。
他心裡,對沈玉蘭是有感情的。
那種在絕境中抓住一根救命稻草後,身體與精神雙重宣泄所帶來的烙印,不是那麼容易抹去的。
但理智,卻像一把冰冷的剃刀,不斷刮削著他的神經。
陳群的警告,宮九查到的那份“已死”的檔案,還有白世維此刻的分析……所有線索都指向一個結論:沈玉蘭有問題!而且是天大的問題!
想到宮九,徐望川心裡一陣煩躁。
這個最擅長挖地三尺、也最能讓他說幾句心裡話的下屬,被自己派去天津查沈玉蘭的底細,至今未歸。身邊少了這個人,讓他總覺得有些束手束腳。
“這件事,我心裡有數。”徐望川吐出一口菸圈,將話題拉了回來,“我們現在覆盤整個事件。很明顯,從我們得到鬆室孝良要去滄州截殺陳群的情報開始,我們就已經踩進了土肥原的陷阱裡。”
周世光補充道:“冇錯,老張的犧牲就是最直接的證據。他下午剛傳回情報,晚上就被滅口,說明我們的內線早已暴露,或者說,那份情報本身就是日本人故意讓他傳回來的誘餌。”
“調虎離山,唱空城計。”白世維一針見血,“土肥原利用鬆室孝良這個蠢貨當幌子,把我們從站裡引出去,再利用我們急於報複的心理,讓我們主動鑽進他預設的包圍圈。這一環扣一環,算計得確實毒辣。”
說到這裡,白世維又提出了一個疑點:“但有一點解釋不通。鬆室孝良真的帶主力去截殺陳群了嗎?如果那也是假的,隻是為了把我們引出去,那陳群那邊……”
“黨務調查處那邊,一直冇有回電。”張萍適時開口,聲音清冷,“我們按您的指示發出的警訊電報,石沉大海。”
會議室裡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是啊,如果鬆室孝良的行動是假的,那陳群現在應該安然無恙,黨務調查處也該有所迴應。可如果鬆室的行動是真的……那土肥原就等於同時算計了北平站和南京調查團兩撥人。這老鬼子的胃口,未免也太大了。
眾人將目光投向徐望川,等待他的判斷。
徐望川將菸頭在菸灰缸裡摁滅,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至於咱們怎麼會掉入土肥原的陷阱,那就是所有的事都是真的,土肥原算準了我們的應對方式!”
“但是鬆室孝良是不是真的去截殺了,我們馬上就會知道。”
“站長,您這是什麼意思?”白世維不解。
徐望川靠在椅背上,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緩緩開口。
“昨天夜裡,我隻帶了包括雷振山在內的18個人。”
他頓了頓,看著眾人臉上驚愕的表情,一字一句地問道:
“你們知道,另外那18個弟兄,去乾什麼了嗎?”
“這一句,我們未必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