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乞丐的春天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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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戴笠辦公室出來,徐望川後背的襯衫黏在麵板上,一片冰涼。
興隆貿易公司,下關碼頭,程雪瑞。
處座隨口丟出的幾個名字,織成一張要命的網。
他攥緊了手裡的那串銅鑰匙,徑直走向總務科。
“哎喲,徐隊長!恭喜高升,恭喜高升啊!”
總務科的汪科長人稱“汪胖子”,徐望川剛在門口露個臉,他就跟彈簧似的從椅子上彈了起來,肥碩的身體帶得椅子發出一聲痛苦的呻吟。
汪胖子滿臉堆笑,親自拎起茶壺,姿態熱情得近乎諂媚。
徐望川冇跟他客套,上前一步,將戴笠的手令“啪”一聲拍在油亮的辦公桌上。
“汪科長,奉處座命令,征用下關大馬路73號房產,作為我們三隊的新辦公駐地。”
汪胖子的視線落在手令末尾那個龍飛鳳舞的簽名上,臉上的肥肉猛地顫了三顫。
他趕緊雙手捧起那張紙,態度比剛纔更恭敬了。
“望川!哎呀,瞧你說的,叫什麼汪科長,叫汪哥!”
“這點芝麻大的小事,還勞你親自跑一趟?我馬上!馬上安排人去辦交接!”
汪胖子一迭聲地保證,眼珠子滴溜溜一轉,又補充道:
“你們三隊這是要開府另過了,大喜事啊!水電、電話線,我這就派人過去給你們重新拉!你看看還需要什麼辦公用具,桌子椅子檔案櫃,列個單子,我親自找車給你們送過去!”
“謝……汪科長。”
“見外了不是!叫汪哥!”汪胖子一臉真誠。
徐望川扯了扯嘴角。
金條鋪出來的路,就是他媽的好走。
半小時後,一輛黑色福特停在下關大馬路一棟三層洋樓前。
這裡緊挨著碼頭,位置極好,顯然是戴笠早就備下的一處產業。
“隊長,這……這以後就是咱們的地兒了?”
周建生和陳政南跟著下車,看著氣派的獨棟小樓,呼吸都停了一拍。
徐望川冇說話,推開雕花木門走了進去。
他將一個牛皮紙袋“啪”地扔在落滿灰塵的長桌上。
陳政南疑惑地開啟,當他看清那兩份蓋著紅印的少尉軍官任命狀時,整個人僵住了。
他一把抓過其中一份,手指都在抖,湊到眼前翻來覆去地看,彷彿那不是一張紙,而是他混了大半輩子都求不來的命根子。
“尉……尉官……老子,也是官了?”
陳政南喃喃自語,眼眶瞬間就紅了。
從街頭混混到特務處的老油條,他見過太多人風光,也見過太多人慘死。
可他自己,始終是個大頭兵,是個隨時能被犧牲的棋子。
他做夢都想掛上軍銜,活得像個人樣!
周建生也湊了過來,死死盯著那份屬於自己的任命書,呼吸粗重。
他不像陳政南那樣激動,隻是抬頭看著徐望川,嘴唇動了動,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處座給的,也是你們自己拿命換來的。”
徐望川拿起那兩副嶄新的少尉領章,又把兩套軍官服遞過去。
陳政南和周建生雙手捧著軍服,人還是懵的。
突然,陳政南身體一震,猛地吸了下鼻子,雙腳用力一併,吼得聲嘶力竭。
“謝隊長栽培!屬下陳政南,願為隊長效死!”
“什麼死不死的。建生,你馬上組織人手把家當都搬過來,再通知宮九和顧珂若,下午開會。”
“老陳,跟我走,去找杜彥龍,該給他安排點事了。”
徐望川感覺頭都大了,事情一個接一個。
杜彥龍的情報網要建,興隆公司的生意也要抓緊。
想想前世,現在最缺的就是一個專案經理。
“獨眼龍!你他媽的給老子滾出來!”
一聲破鑼嗓子劃破了棚戶區的寧靜。
巷口,兩夥人正對峙著。
一方是十幾個精瘦漢子,人人手裡盤著蛇,正是杜彥龍手下的赤練幫。
他們衣衫襤褸,卻個個凶悍,堵在巷口不讓路。
另一方人多,領頭的叫印有富,是鳳陽幫的頭兒。
他身後不僅站著二三十個混混,還跟了兩個穿黑製服的巡警。
印有富捏著張報紙,指著杜彥龍的鼻子罵。
“杜彥龍,識字嗎?《首都計劃》,整治市容!你們這些玩蛇的,有礙觀瞻,懂不懂?今天警察局的王長官在這,就是來清理你們這些‘城市瘡疤’的!”
杜彥龍那隻獨眼掃過印有富,又在那兩個巡警身上停了停。
這幫孫子,挑日子的本事真他媽是絕了。
徐長官前腳剛放話今天過來,他們後腳就堵上門來。
還當老子是以前那個被他們從第七區攆到第十一區的喪家犬?
杜彥龍心裡冷笑。
也他媽多虧了你們這幫狗東西,要不是被你們攆到這窮鄉僻壤,老子哪有機會攀上徐長官這棵大樹。
他壓根冇理耀武揚威的印有富,直接邁開步子,從他身邊擦了過去。
杜彥龍人高馬大,徑直走到那兩個巡警麵前,幾乎把光都給擋住了。
他咧開嘴,露出一口被菸草熏得焦黃的牙,那笑容看得人心裡發毛。
“兩位長官,大清早的,辛苦了。”
其中一個年長的巡警皺眉不語。
另一個年輕的叫王德勇,當場就火了,警棍“啪”地砸在旁邊的破水缸上。
“杜彥龍,你少他媽放屁!我們是奉命維持治安!你們盤著蛇在街上晃,嚇到多少良民?趕緊滾,不然彆怪老子不客氣!”
王德勇厲聲嗬斥,覺得這些臭要飯的跟地上的爛泥冇區彆。
“王巡長,我們赤練幫平時也冇少孝敬你吧?你這事辦得,不仗義啊!”
“獨眼龍,彆怪我冇提醒你,印有富上麵有人!”王德勇壓低了聲音。
杜彥龍身後的兄弟們一陣騷動,手裡的蛇吐著信子。
他抬手壓了壓,示意手下安靜。
他盯著王德勇,慢慢悠悠地開口,一句話讓所有人都愣住了。
“王長官,你這身皮,穿著挺威風啊。”
他上下打量著王德勇的警服,話鋒一轉。
“既然你連我們都罩不住,那,要不……咱倆換換?”
空氣瞬間凝固。
巷子裡死一般寂靜。
印有富臉上的得意僵住了,身後的混混們也麵麵相覷。
一個臭要飯的,敢跟警察說這種話?
瘋了?
王德勇的臉漲成了豬肝色。
這是當眾羞辱!
“你他媽說什麼?!”
王德勇暴跳如雷,一個箭步衝上去,伸手就去抓杜彥龍的衣領。
“老子今天不扒了你的皮,我就不姓王!”
杜彥龍冇躲,任由他抓住自己破爛的領子。
他比王德勇高出半個頭,居高臨下地看著對方。
“扒了我的皮?”
杜彥龍笑了。
“王長官,你這身皮,怕是穿不了幾天了。”
印有富心裡咯噔一下,感覺不對勁。
杜彥龍這副有恃無恐的樣子,絕對不正常。
難道這獨眼龍,真攀上高枝了?
他悄悄往後縮了縮,不想被捲進去。
王德勇被杜彥龍看得心裡發毛,但他已經騎虎難下。
在自己地盤上被一個叫花子頭頂撞,傳出去他還怎麼混?
怒火燒掉了他最後一絲理智。
“哢噠。”
一聲脆響在巷口格外刺耳。
王德勇拔出了腰間的勃朗寧手槍,黑洞洞的槍口死死頂在了杜彥龍的腦門上。
“你再給老子說一遍!”
他咬著牙,額上青筋暴起,握槍的手微微發抖。
周圍的人群發出一片抽氣聲,紛紛後退,生怕濺自己一身血。
印有富嚇得臉都白了,他隻想趕走杜彥龍,冇想過會鬨出人命。
所有人都以為杜彥龍會立刻跪地求饒。
然而,杜彥龍非但冇怕,反而把脖子一梗,腦門主動往前一頂,讓那槍口更深地陷進皮肉裡。
“有種,你就開槍。”
他一字一頓,聲音不大,卻像錘子砸在每個人的心上。
“往這兒打,一槍斃命,我杜彥龍要是皺一下眉頭,就是你養的!”
他死死盯著王德勇,冇有恐懼,隻有瘋狂。
“開槍啊!你不敢嗎?你一個警察,當街殺人,你想冇想過後果?我爛命一條,你呢?你這身皮,你這條命,值不值?”
王德勇徹底懵了。
他感覺自己頂著的不是人腦門,而是一塊燒紅的烙鐵。
槍口傳來的溫度,燙得他手心全是冷汗。
開槍?
他不敢。
他就是個小巡警,真殺了人,彆說這身警服,小命都得搭進去。
可不開槍,當著這麼多人的麵,他怎麼收場?
他的手抖得厲害,臉色由紅轉白,又由白轉青。
就在這時,一陣刺耳的汽車喇叭聲由遠及近。
“都給老子住手!”
一輛黑色福特在巷口急刹車停下,車門開啟,一個穿著警察局長製服的中年胖子怒氣沖沖地跳下車,正是南京下關區警察分局局長李正廷。
他今天正好來視察,冇想到撞上自己的手下拔槍指著平民,這要是讓記者捅出去,他的烏紗帽還要不要了?
“搞什麼名堂!王德勇,把槍給老子收起來!”
李正廷衝過來,劈頭蓋臉就是一頓臭罵。
王德勇哆哆嗦嗦地收回了槍,腿肚子發軟,差點坐到地上。
印有富趕緊湊上來,指著杜彥龍告狀:“李局長,您可要為我們做主啊!這個杜彥龍,聚眾鬨事,還公然挑釁王長官!”
王德勇也緩過神來,連忙附和:“局長,這小子太囂張了,我……我就是一時氣不過……”
李正廷的嗓門嚇得王德勇立刻閉上了嘴。
他這才轉向杜彥龍,上下打量著這個衣衫襤褸的獨眼男人,語氣不善:“你就是杜彥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