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欽定白手套】
------------------------------------------
清晨的陽光透過百葉窗,在特務處總部的走廊地麵上切割出明暗交錯的條紋。
徐望川剛踏入這棟熟悉的建築,迎麵就撞見了情報科的王股長。
這位以往眼高於頂、拿鼻孔看人的老資格,竟猛地頓住腳步,臉上瞬間堆起了菊花般的褶子,熱情地湊了上來。
“哎喲,望川老弟!來這麼早!”
王股長不由分說,從兜裡掏出“大前門”,抽出一支就往徐望川嘴裡遞,另一隻手已經劃著了火柴,湊上來給他點菸。
徐望川微微後仰,避開那股子油膩的熱情,自己伸手接過煙,欠身道:“王股長太客氣了。”
“客氣什麼!”王股長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動作親熱得讓周圍路過的特務都投來異樣的目光,“以後都是為黨國效力,一個鍋裡攪馬勺的兄弟,相互照應,相互照應嘛!”
徐望川夾著煙,冇抽。
他很清楚,這支菸不是給三隊隊長的,而是給昨天陳政南送出去的那根黃魚的。
錢,果然是最好的通行證。
就在這時,書記室一名助理書記小跑著追了上來,在他麵前立正站好,神情恭敬到了極點。
“徐隊長,處座讓您立刻去他辦公室一趟。”
一句話,讓原本嘈雜的走廊瞬間安靜了半秒。
幾道隱晦的視線齊刷刷地紮了過來,充滿了驚疑和揣測。
跳過組長沈懷遠,處長直接召見一個新上任的小小隊長?
王股長那隻還搭在徐望川肩上的手,微微僵了一下。
徐望川心裡咯噔一下,麵上卻平靜如水,點了點頭:“知道了。”
他將那支冇點的煙插回王股長的煙盒,徑直走向走廊儘頭,那間整個特務處權力最集中的辦公室。
推開厚重的木門,戴笠正站在窗前,背對著他,凝視著窗外灰濛濛的南京城。辦公室裡有股清冷的氣息,不帶一絲煙火味。
“報告處座,行動組三隊隊長徐望川,前來報到!”徐望川立正敬禮,聲音不高不低。
戴笠冇有立刻轉身。
過了足足半分鐘,那如山般的背影才動了。他轉過身,臉上冇什麼表情,隻是走到辦公桌後,將一個牛皮紙袋扔在桌上。
“你的。”
徐望川上前兩步,雙手拿起紙袋。入手一沉。
他開啟袋口,抽出裡麵的東西。
三份嶄新的人事任命狀,和兩副鋥亮的少尉軍銜肩章,靜靜地躺在裡麵。
一份,是任命他為複興社特務處行動組第三隊隊長的正式公文。
另外兩份,則是任命周建生和陳政南為三隊少尉的任命書。
戴笠坐了下來,十指交叉放在桌上,看著徐望川。
“周建生和陳政南的軍銜,由你這個做隊長的,親手給他們戴上。”
這句話很平淡,卻像一顆釘子,狠狠楔進徐望川心裡。
這是榮耀,更是宣示。他很清楚,戴笠在告訴三隊的每一個人,他們的一切,是誰給的。
“謝處座栽培!”他再次敬禮,聲音帶上了一絲恰到好處的激動。
一個普通的行動隊,隊長是尉官,下麵隊員全是士官。可他的三隊,一下子配了兩個少尉,這編製,已經不是一個“行動隊”那麼簡單了。
“這是你們自己掙來的。”戴笠向沙髮指了指,示意他坐下,“尤其是你,望川。”
他話鋒一轉,從抽屜裡拿出那本薄薄的賬冊,隨手丟在徐望川麵前的茶幾上。
“周炳坤的賬本,我看過了。”
戴笠的聲音陡然轉冷,“你知道徐恩曾走私的都是些什麼嗎?盤尼西林!政府的軍火!”
他猛地一拍桌子,霍然起身!
“他要把這些軍火賣給誰?青幫?我看他是想賣給紅黨!他就是紅黨安插在黨國的蛀蟲,是奸細!”
這頂帽子扣下來,徐恩曾就是有十個腦袋也不夠砍的。
戴笠在辦公室裡來回踱步,語氣森然:“望川,這件事我交給你,給我查!查個底朝天!我要讓委員長親眼看看,他倚重的黨務調查科,養出來的都是些什麼貨色!”
徐望川坐在沙發上,一動不動。
他知道,戴笠這是在試探他。
徐望川太瞭解這個時代了。
最起初查,一定是風風火火,雷厲風行。
問題是徐恩曾絕對不會坐以待斃的。
他肯定會找門路,想辦法。
他也是委座的心腹,陳氏兄弟的馬前卒。
到時候你也來說情,他也來說情,自己隻是個小小特務,戴笠現在看起來雖然義憤填膺,但絕不會因為自己這個小特務而得罪那麼多人的。
到時候頂多是板子拿起來的時候高,落下去的時候輕。
最多是找個倒黴的替罪羊出來就是了。
如果他現在熱血上頭,接下這個命令,那未來他就是那個替罪羊。
等戴笠發泄完,重新坐下,目光如電地盯著他時,徐望川才緩緩開口。
“處座……這件事,恐怕動不了徐恩曾。”
辦公室裡的溫度彷彿又降了幾分。
“哦?”戴笠的眉毛挑了一下,“你教我做事?”
“不敢。”徐望川站起身,腰桿挺得筆直,“處座,徐恩曾是陳氏兄弟的人,在委座麵前也是掛了號的。僅憑一個死人的賬本,扳不倒他。到時候各方勢力下場,您雖然占著理,但最後恐怕也隻能是雷聲大、雨點小,找個替罪羊不了了之。”
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甚至,還會有人說您公報私仇,為了一己之私,內耗黨國元氣。”
戴笠的指節在桌麵上輕輕敲擊著,發出沉悶的“篤、篤”聲,他冇說話,但徐望川知道,他聽進去了。
“那依你的意思,這口氣,就這麼算了?”
徐望川搖了搖頭,臉上露出一個讓人捉摸不透的笑容。
“處座,殺雞取卵,是下策。咱們為什麼不把這隻雞搶過來,讓它給咱們下蛋呢?”
戴笠的敲擊聲停了。
徐望川知道,魚上鉤了。
“徐恩曾的走私生意,一年賺的錢,足夠養活咱們好幾個特務處。處座您不是常說,弟兄們的安家費、撫卹金不夠嗎?”
他走上前一步,聲音裡充滿了蠱惑。
“咱們冇必要把他一棍子打死。我們可以成立一家公司,用這個賬本當把柄,就說想跟他的華美貿易公司合作。咱們也不要多,先入股,占個兩成。”
“兩成股份,在他看來,是要找個靠山,是孝敬。他會答應的。”
“隻要咱們的人進去了,就能一點點摸清他做生意的門道、人脈、資源。從哪進貨,賣給誰,怎麼運。等咱們都學會了……”
徐望川冇有再說下去,但意思已經不言而喻。
到那個時候,是把徐恩曾踢出局,還是讓他乖乖變成咱們的錢袋子,都隻在戴笠一念之間。
戴笠靠在椅背上,閉著眼,許久冇有說話。
當他再次睜開眼時,裡麵已經冇了怒火,隻剩下深不見底的算計。
這件事,自己是不方便直接出麵的,一定要找個可靠的親信去做。而且還要能夠充分領悟到其中的精髓所在。
還有誰比徐望川更合適的?
可是徐望川現在還帶著傷呢。
“處座,如果您信得過,這事就交給望川去辦吧。”徐望川察言觀色,很快便猜到了戴笠在那顧慮什麼。
“你的傷,冇事了?”戴笠問。
“為處座效死,區區小傷,不算什麼。”徐望川答得滴水不漏。
“好。”戴笠站起身,走到徐望川麵前,親手幫他整理了一下衣領,“就成立一個興隆貿易公司。你,就是興隆的經理。”
一個任命,徐望川就知道,自己已經成了戴笠真正的心腹。
這個現在還空無一物的興隆貿易公司,將是未來軍統龐大的走私帝國的雛形,而他,就是那個掌舵人。
戴笠看著徐望川,越看越滿意。
“你這次因公負傷,本該晉升上尉。但這興隆的經理,比一個上尉要緊得多。”
戴笠轉身從抽屜裡拿出一把鑰匙,扔給徐望川。
“這是下關大馬路的一處房產,以後就是興隆公司的地方。你們三隊就去哪裡辦公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