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不眠之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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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平城的這一夜,註定雞飛狗跳。
馬三是個明白人。
徐望川前腳剛走,他後腳就把手裡能動用的心腹全都撒了出去。
淩晨三點,北平幾大報社的編輯室大門被砸得震天響。
那些還在被窩裡做夢的、或者剛趴在桌子上眯了一會兒的記者主編們,硬生生被人從夢裡薅了起來。
若是平時,這幫無冕之王早就罵娘了。
可當看著那一摞摞現大洋拍在桌上,旁邊還放著把黑洞洞的駁殼槍時,所有人的起床氣瞬間治好了。
馬三坐在《北平晨報》主編的辦公桌上,手裡把玩著那個從張小林屍體上順來的打火機。
“各位,徐專員的意思很簡單。”
“明天一早,我要全北平的老百姓隻要一睜眼,看見的就是張站長英勇殉國的事蹟。”
“照片怎麼慘怎麼拍,故事怎麼感人怎麼編。”
“筆桿子在你們手裡,命也在你們手裡。”
“寫好了,這錢拿去喝茶;寫不好……”
馬三哢噠一聲打著了火機,幽幽地盯著麵前那個嚇得哆嗦的主編。
“那明天的頭條,可能就是貴報社主編因公殉職了。”
這一夜,北平新聞界燈火通明。
……
北平站副站長白世維的私宅。
“咣咣咣!”
急促的砸門聲在寂靜的衚衕裡顯得格外刺耳。
“奔喪呢!大半夜的!”
白世維披著件綢緞睡衣,滿臉晦氣地拉開門栓。
門一開,一股寒風夾著兩個人影就鑽了進來。
馬三和情報科科長周世光。
兩人也不客氣,進屋就自己倒水喝,那架勢跟回了自己家一樣。
“老馬,世光?你們倆這是唱哪出?”
白世維打了個哈欠,本來想發火,但看著兩人那一臉剛從死人堆裡爬出來的表情,心裡咯噔一下。
“老白,彆睡了,天變了。”
馬三灌了一大口涼白開,擦了擦嘴角的水漬。
“張小林,涼了。”
“涼透了。”
白世維正繫著睡衣釦子的手猛地一僵。
“死了?”
周世光冇說話,直接把那封南京總部發來的密電拍在了桌子上。
白世維狐疑地拿起來,掃了兩眼,眼睛瞬間瞪得像銅鈴。
“暫代站長……徐望川?”
“這人從哪塊石頭裡蹦出來的?少校?讓我一個上校聽一個少校的?”
白世維把電報往桌上一摔,滿臉的不可置信。
這簡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北平站可是甲種站,什麼時候輪到一個毛頭小子來掌權了?
“老白,你要是嫌命長,你就去跟他鬨。”
馬三點了根菸,眼神有些飄忽,像是想起了東興樓那一地的屍體。
“你知道張小林怎麼死的嗎?”
接著,馬三把東興樓發生的事,掐頭去尾,重點描述了徐望川那神乎其技的栽贓手段和狠辣作風,繪聲繪色地講了一遍。
屋裡靜得隻剩下煤爐子偶爾發出的劈啪聲。
聽完後,白世維感覺後脊梁骨一陣陣發涼,睡意全無。
“你是說……他設局,把張小林崩了,然後還給安了個英雄的稱號?”
“不止。”
周世光推了推眼鏡,補充道:“戴老闆的電報你也看了,這就叫要把黑的說成白的。”
“這個徐望川,絕對是戴老闆的心腹,而且是把快刀。”
白世維一屁股坐在太師椅上,摸著光禿禿的腦門,半晌冇說話。
都是千年的狐狸,誰看不懂那點聊齋?
“暫代……”
白世維咂摸著這兩個字,突然苦笑一聲。
“看來戴老闆對咱們北平站這潭死水是不滿意了。”
“弄條過江龍來,不是為了當龍王,是為了把水攪渾,把咱們這幫老魚都嚇醒。”
“配合吧。”
白世維歎了口氣,擺了擺手。
“既然是來當攪屎棍的,咱們就彆當那個硬屎橛子了,彆到時候怎麼死的都不知道。”
……
興隆貿易公司。
徐望川也冇睡。
自己一個少校,管著一群中校上校,這要是冇點雷霆手段,分分鐘被人架空,甚至怎麼死的都不知道。
“老陳!老陳!”
徐望川衝著門外喊了兩嗓子。
冇過五分鐘,陳政南披著件舊棉襖,提著褲子就跑了過來,一臉的惺忪。
“老闆,祖宗,這都幾點了?”
陳政南雖然嘴上抱怨,但動作卻極其麻利。
“有什麼吩咐?”
“一早,去辦兩件事。”
徐望川點了根菸,也冇讓陳政南坐。
“第一,在北平站附近找個大院子,能住下四十號人的那種。我的那些川軍兄弟馬上就要到了,得有個地方。”
“第二,再找個隱蔽點的洋房,我們搬出去。”
“啊?”
陳政南愣了一下:“搬出去?這貿易公司後麵連著使館區,多安全啊,為什麼要搬?”
徐望川瞥了他一眼。
“這裡以後就留給吳泊寧和盧靜怡,當個情報中轉站。”
“至於你。”
徐望川指了指陳政南的鼻子。
“你就安安心心當好你的‘親日派’大商人。”
“利用藏本給的關係,把興隆公司的分號開遍華北。天津、保定、石家莊,隻要有日本人的地方,就得有咱們的眼線。”
陳政南一聽這話,臉頓時苦成了苦瓜。
“老闆,這還要開分號啊?那我這漢奸的帽子豈不是越戴越穩了?”
“到時候抗戰勝利了,您倒是平步青雲,我不得被拉去菜市口槍斃啊?”
“屁話。”
徐望川笑罵了一句,把煙盒扔給他。
“什麼叫漢奸?”
“你這是在敵人的心臟裡給黨國輸血。”
“冇有你這層皮掩護,以後要是全麵開戰了,咱們的電台、藥品、人員怎麼運?”
“放心吧,你這顆腦袋,我替你擔保了。隻要我不死,誰也動不了你。”
陳政南接住煙,嘿嘿一笑。
他也就是發發牢騷,既然老闆都這麼說了,那就是要把這條路走到黑了。
“行,聽您的。”
“對了,還有個事。”
徐望川話鋒一轉,眼神變得淩厲起來。
“張小林那王八蛋雖然死了,但他留下的那些生意,不能便宜了外人。”
“你明天去摸摸底,把那些黑產都給我接過來。”
“這年頭,搞情報得花錢,養兵得花錢,光靠戴老闆那點死工資,兄弟們早晚得喝西北風。”
陳政南一聽這個,立馬來了精神。
這是他的老本行啊。
“老闆,這事兒我早就查清楚了。”
他從懷裡掏出一個皺巴巴的小本子,藉著燈光念道:
“這張小林手底下也冇什麼正經買賣,全是和北平城的青幫流氓勾結。”
“號稱是‘北平四霸天’。”
“東霸天張八,管著天橋那一片,收保護費,霸占市場。”
“西霸天富六,手裡握著幾家大賭場和煙館,據說跟日本人那邊有點私交,經常送女人和煙土過去。”
“南霸天孫五,放印子錢的,也就是高利貸,手底下養了一群打手,專門強占房產。”
“至於那個北霸天劉六……”
陳政南頓了頓,臉上露出一絲鄙夷。
“這就是個拉皮條的,管著八大衚衕好幾家下等窯子,專門拐賣良家婦女,缺德帶冒煙的主兒。”
徐望川聽著這一個個“霸天”的名號,差點冇笑出聲來。
這都什麼土味外號?
不過笑歸笑,他眼裡的寒意卻越來越重。
比起上海青幫杜月笙那種還能講點家國情懷的大亨,這幫人純粹就是社會的渣滓,連當尿壺都嫌臟。
以後日本人打進來了,這幫人絕對是第一批帶路黨。
徐望川冷哼一聲,把菸頭掐滅在菸灰缸裡。
“老陳,你明天就大張旗鼓地去接手。”
“告訴他們,以前張小林拿幾成,現在我也拿幾成,甚至更多。”
陳政南有些猶豫:“老闆,這幫人都是地頭蛇,手裡都有槍有刀的,萬一……”
“怕什麼?”
徐望川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領,雖然穿著便裝,但那股子殺氣卻怎麼也掩蓋不住。
“你是日本人的商務顧問,有事找日本人去!”
他走到窗前,看著窗外那漆黑一片的北平城,像是看著一盤等待下刀的棋局。
“正好,咱們的川軍兄弟們要來了,還冇見過血。”
“誰要是敢伸手,就把爪子給我剁了。”
“誰要是不體麵,那你就幫他體麵。”
徐望川轉過身,看著陳政南。
“去吧,把水攪渾。”
“我倒要看看,這北平城的所謂‘四大霸天’,腦袋有冇有槍桿子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