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國二十六年,一月。
聶涯與柳庭玉主設的飛機通過安全性測試,正式投入使用。
當然,每一架成功飛機的背後,都有一位給學生設計稿熬夜瘋狂打補丁的可憐裁縫。
指導教師查爾斯功不可沒。
而兩位學生的名字,聶庭玉與柳涯,也作為主設首次登上國際軍事報紙。
人一紅就會飄。
兩人直接發電報,邀請剛剛畢業的許信與許諾來美國親自開走這份特殊的畢業禮物。
許家兄弟倆剛入社會,經驗淺薄,聽說有這好事兒,背上行李屁顛屁顛就去了。
從此,四人失聯。
整整一個月,毫無蹤跡。
眼看已經過了春節,遠方終於傳來故人的訊息,以及橫著被抬回家的四位故人。
“不是......”
謝殊微微彎腰,伸手想戳對方的臉,手指在空氣中懸掛一會,又重新縮回去。
“怎麼弄成這樣了......”
燈光微弱,暗黃的光線下,眼前的場景模糊不清,目光所及一處比一處糟糕。
擔架床上麵,聶涯微卷的頭髮絲亂七八糟,臉頰明顯凹下去,腹部,手臂都纏著繃帶。
旁邊的柳庭玉右胸纏著,還處於昏迷狀態。
“沒事......”
聶涯開口,傳進謝殊耳內的聲音氣若遊絲,“醫生看過,死不.......”
“別說了。”
謝殊後退半步,嘴唇微抿住,看著醫生將兩人推進家門。
.......
家中所有長工,聶錚都給放了假,隻留下管家一人。
因為聶涯和柳庭玉這事,它見不得光。
.......
兩個月前,聶涯,柳庭玉,許信,許諾四人在美國聚齊,駕駛飛機直接開到黑城,炸毀日軍一個營地。
炸完之後沒跑。
四個莽夫一鼓作氣,尋思帶的炸藥還沒用完,拉回去浪費機油錢。
四處搜尋,又在距離黑城五百裡的位置找到一處日軍據點。
偷襲時出現問題,差點被人包了餃子。
聶涯和柳庭玉護著兩位駕駛員,好不容易纔回到飛機上,搖搖晃晃地飛走了。
但許家兩位也並非一點傷都沒受,血一滴也沒少流。
精力根本不足以支撐二人將飛機直接開回滬上或金陵,聶柳又傷勢嚴重拖不得,開了一段距離確定安全,實在支撐不住,隨便找了處有人煙的位置落下。
福大命大,剛好是遊擊隊。
隊長張國富將四人撿回去,連夜挖的子彈止的血。
許信一直吊著口氣沒睡,待次日,許諾幽幽轉醒,囑託他看好聶涯兩人,這才放心地拄著柺杖便進城,傳信回了金陵和滬上。
無頭蒼蠅般找人的聶謝兩家得到訊息,終於有了具體方向,連夜聯絡津城附近的熟人,將四人轉入大醫院醫治,狀態穩定後連人帶板接了回來。
至於許信和許諾,就直接回滬上了。
他們倆情況還好,雖然有傷,但多數是子彈擦傷,勉強可以直立行走。
最近這段時間,至少是傷勢養好之前,四位沒有腦子的草包少爺都不可能再被容許出門。
誰知道哪來個不長眼的,看出他們身上的傷口是什麼造成的,跑去當漢奸找鬼子論功行賞去了。
老實在家躺著吧!
......
聶涯與柳庭玉的課程全部取消,謝如瀾心力充沛,索性將自己望子成龍的念頭一股腦丟到謝殊身上。
幾年前,被謝殊氣走的日語老師,又被高價請回來了。
沒人在意謝殊的想法。
東亞家庭就是這麼個。
“看我看什麼!看書!我臉上有字嗎?”
日語老師葉明中眼睛一橫,手中教鞭“Pia”地甩向書本。
聲音清脆明亮,瞬間將謝殊神遊天外的大腦扯回地麵,並源源不斷地朝對方耳朵塞入諄諄教導:
“不許標中文,不許標中文,這話我都說十年了你還沒記住?十年都學不會日語我看你的心思根本不在學習上!”
“看書看什麼?看我!書上有我跟你說的話嗎?”
......
又說了記句,葉明中看向謝殊的臉,見對方毫無悔過之心,嘆了口氣,將手中書籍放在旁邊,撩起長褂坐下:
“學學吧,你爸媽給的工資太高了,我拿著燙手。”
“......道德感別那麼強。”謝殊安撫。
葉明中:“......”
語噎已成習慣。
往事不堪回首。
謝殊眼看對麵老師的胸膛越來越起伏,熟練地遞上一杯水:“老師?要不我們今天就上到這?”
“上課!”
葉明中接過水杯一飲而盡,瓷杯猛地撂向桌麵,露出兇巴巴的臉:
”偷奸耍滑不學無術!等以後遇見日本人,連對方說什麼都聽不懂,有你後悔的!”
“不想動腦你就跟我讀!把書翻到第二頁,我讀一句你跟一句!讀不完不許下課!”
......
一節課下來,謝殊精神抖擻,老師蒼老數歲。
“哎!”
謝殊坐在椅子上,看著葉明中佝僂的背影,難得開始賣弄起自己淺薄的學識:
“沉舟側畔沒帆過,病樹前頭全是冬啊。”
好說歹說,就是不走。
年紀重重的,不知道安度晚年珍惜羽毛得多想不開才過來當他老師。
天天遭這份罪。
工資高又怎樣?
帶出自己這攤爛泥,恐怕是要名譽掃地了。
正感慨著,窗邊突然冒出一隻熟悉的腦袋:
“小少爺,府外有人找你!手裏拿著你給的信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