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冤枉啊!我隻是路過!”
謝殊掙紮好幾下,衣物隨著過分激烈的動作皺成一團,猛地一掙脫離對方手臂,跳開瞬間腦中飄過一絲迷茫。
......挺大老爺們力氣這麼小呢。
腳下雜草被踩到彎折,謝殊踉蹌著後退,順手撿起掉落在地的揹包,退到兩米外不再動彈。
空氣中瀰漫著清淡的血腥味。
沒有綠葉遮擋,每個人的表情與動作都更加清晰。
灰色的軍裝破舊不堪,彷彿泥水裏滾過,躺在地麵的傷員頭頂綁著潔白的紗布,此時也絲絲縷縷的往外滲血。
謝殊打量紅軍同時,對方也在打量他。
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落到謝殊臉上。
謝殊今年十二歲。
雖然已經初具人形,但長相身材依舊稚嫩,衣著華貴,從頭到腳都寫著初生牛犢不怕虎,明顯是誰家出門亂竄的小少爺。
奶奶的太不對勁了!
哪怕穿得破點呢!
這荒郊野嶺,哪裏來的金元寶?
金光閃閃連頭髮絲都趾高氣昂地翹著,彷彿在向眾人宣告老子很有錢!
事情實在太過詭異。
眾人神情緊繃,並沒有因為他是個小孩就放鬆警惕。
“咳!”
連長輕咳一聲,朝前走了兩步,語氣安撫:“你別害怕,我們沒有惡意。”
溫和的聲音帶著些許嘶啞,宛如嗓子眼卡了雞毛。
謝殊撇嘴。
怪不得剛才那人讓他喝水。
耳邊的雞毛聲還在繼續,連長看向謝殊的眼睛,和藹道:“這荒郊野嶺,你怎麼一個人在這?”
“沒有一個人。”
謝殊乖巧站在那,抬手指向不遠處,開口道:“我還帶了馬......”
“......”
他馬呢?!
伸出去的手指僵硬在原地,謝殊回想半天,也沒想起來自己是什麼時候跟馬走散的。
他抿抿唇,緩慢地放下手臂,再次開口道:“現在是一個人了。“
說著,謝殊轉回頭,反問連長:”我去滬上找朋友,抄近路才走這麼偏,你們在這幹嘛?”
“我們.....”
連長剛要說話,就見謝殊毫不客氣地走到他旁邊,一屁股坐下:
“你們就是紅匪對吧,壞不壞?我哥馬上畢業要入黨了,我提前給他掌掌眼。”
連長:“......”
其餘人:“......”
“你哥要加入紅......黨嗎?”
謝殊搖頭:“八竿子沒一撇呢,我爸說讓他好好想想,等畢業以後再說,我提前幫他參謀一下......你們是在逃命嗎,這地方不安全,前後都被國民黨的軍隊圍死了。”
密密麻麻,到處都是哨兵。
樹榦旁,靠坐著的青年忍不住道:“.....都圍住......呃,那你是怎麼進來的?”
光說這一句話,就已經耗費青年大半心力,額頭處隱隱冒出虛汗。
“我有通行證啊。”
謝殊咧嘴一笑,露出八顆白牙:“你們出去嗎?我帶你們走啊!給我哥留個黨籍就行。”
媽媽說紅黨是好人。
說最近國民黨抽風,不打日本人卻有時間追在紅黨屁股後麵四處跑。
他爸告訴他媽別說這麼糙,家庭教育是很重要的一環。
這場遷移有官方名字,叫做長征。
後麵的話太官方,謝殊沒記住。
就記住謝如瀾口中抽風的國民黨,不算壞的紅黨,長本事的聶錚。
管他哥最後入什麼呢。
閑來無事,跟紅黨玩玩。
.......
通行證被遞到連長手裏,皮質封麵展開,扉頁簡簡單單。
黑色大字:過。
外加兩枚紅色公章印,分別屬於金陵警察廳和陸軍第五師關防。
分別來自聶父和柳父。
謝殊天天出去東跑西竄,聶錚怕他惹到不該惹的死外麵,這才給了一個帶有公章的通行證。
再往後翻,各式地方暗號層出不窮。
但凡長眼睛,哪怕不識字隻看圖,都能看出麵前這位二傻子不是塊好捏的軟柿子。
何況連長曾有幸讀過幾年書。
他盯住通行證看了半晌,放在旁邊沒說話,輕輕咳了一聲,繼續跟謝殊聊起家常來。
“你家住哪啊小娃娃?”
謝殊正扒拉軍醫的破舊木箱玩,聞言抬頭,不假思索道:
“哇哇的你還擱那查上戶口了,再拖會換個長腦子的過來,咱們拖家帶口再想跑可就費勁......”
話說一半,謝殊突然止住。
.....不對哦。
這些是陌生人,看著半死不活,未來還有可能是他哥的同僚。
直言直語不太禮貌。
他抿抿唇,似乎是察覺到自己的話語太過粗魯,語氣軟了一截,開始打補丁:
“我爸姓謝,叫謝錚,是金陵城的警察,我不想上學跑出來玩的。”
“......這樣啊。”
連長點頭。
謝殊的心理側寫也愈發清晰。
從小被慣著長大天不怕地不怕,但家庭教育良好,三觀正常,驕縱卻善良的小孩。
......
五分鐘後。
一名戰士急匆匆跑過來,湊到連長耳邊耳語幾句後,站在旁邊不動了。
連長穩坐如山,依舊笑眯眯的,轉頭看向謝殊:
“你剛才說,有辦法帶我們走嗎?”
“嗯呢。”
謝殊點頭。
視線落在連長聽到訊息時微微變化的瞳孔上麵。
從小看聶錚貪汙受賄,耳熏目染現在也算半個人精,連長與其他人的小動作他看得一清二楚。
剛才聊天不就是為了拖延時間。
現在看見包圍圈知道著急了。
嘖。
還在那裝雲淡風輕呢,跟我一個善良如白紙的好心人玩人心隔肚皮這一套。
不誠實哦。
謝殊肚裏能撐船,並沒有同對方計較:“旁邊有個村子,村民我認識,借幾十套衣服出來,你們換上。”
“幾十套......”
連長思考片刻後,這才繼續道:“數量太多,這個村莊太偏,他們未必......”
“他們有。”
謝殊打斷連長的話,站起身抻平衣服:“他們村富得流油,跟我走吧。”
“......”
情況緊急,前有狼後有虎。
連長再次看了麵前的少年一眼,咬咬牙,決定死馬當活馬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