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麼愚蠢的話。”
謝殊直接聽笑了:“我跟藤原顯治說沈中紀是臥底,讓他別告訴外人不就行了,沒人覺得沈中紀是漢奸,他也不會恨我。”
“那藤原顯治要求見沈中紀呢?”
汪黎反問:“他那個驢脾氣,全滬上的人都煩他,你還能攔住?”
“我不能。”
謝殊淡淡道:“但天皇能。”
等天皇的死訊傳來,藤原顯治直接回國繼位,哪有功夫管滬上的破事!
他抬起木板,輕輕拍向汪黎的肩膀:“放心吧汪主任,您就等著升職吧。”
說完這句話,謝殊轉身離開了。
頭頂,歐式水晶吊燈閃耀,明亮的光線公平地灑向每一張臉。
許言跟在許父身邊,舉止文雅。
“商行的夥計認識你嗎?”許父壓低聲音問。
“不認識。”
許言搖頭:“那間商鋪是新換的老闆。”
聞言,許父幾不可察地鬆了一口氣,表情恢復往日的從容:“沒有就好,你小心點!”
那幾個鬼子抓不到人,肯定要回去問。
“淮安,你帶兩個人,去安居社看看。”
“是,老爺。”身側的青年男人立刻應聲,隨後轉身離開了。
“許老闆,好久不見啊。”
不遠處傳來熱情的招呼聲,許父抬眼看去,隻見一名中年男子笑著走過來:
“旁邊就是令郎吧,真是一表人才!”
.......
這種場景,每隔三分鐘,便會出現一次。
許言就像一個喊人機械,對麵每說一個姓氏,他就要笑著說:
“趙叔叔。”
“蘇夫人。”
“李先生。”
“陳阿姨。”
.......沈中紀?謝殊?
招呼打到一半,許言機械的笑容突然落下去。
他推了兩下眼鏡,死死盯住右前方。
角落裏,兩張熟悉的大嘴正在大快朵頤。
“.......!”
許言的目光飛速掃過宴會廳中的其他賓客。
漢奸,商人,漢奸,政治家。
瞧,那還有一個小日本呢?
這兩個人......患瘋病了吧?
謝殊炸憲兵隊已經是過去式,出來倒還好,但沈中紀的事還正新鮮。
李默群被抓的訊息,現在正是整個上流社會的熱門談資。
周圍若有似無的視線至少有十幾道。
這兩個人感覺不到嗎?
汪黎就在五米外坐著,怎麼也不去提醒?
“爸,我去找個人。”許言從旁邊的托盤裏端起一杯紅酒,徑直走向沈中紀的方向。
.......
十米遠處,嚴書中靠坐在皮質沙發裡,右臂展開,悠閑地看向不遠處的杜新月。
杜新月身穿純白色禮服裙,脖頸掛著鑽石項鏈,長發半紮在身後,露出的肩頸白到發光。
美。
一個醜陋的電影投資方走過來,膀大腰圓.......嘰裡咕嚕跟新月說什麼呢?
“長的和屎殼郎一樣,有幾個破錢,真拿自己當金龜子了。”
嚴書中煩躁地敲打起沙發靠墊。
工作的事,杜新月不讓他插手。
她說,我們不可能談一輩子,你把人得罪死,以後我怎麼生活?飛到美國去拍戲嗎?
言之有理。
理從何來。
........眼不見心不煩。
嚴書中剛要閉眼,耳邊傳來服務生的聲音:
“先生,您需要甜品嗎?”
“什麼甜品?”嚴書中問。
服務生抬起托盤的蓋子,介紹道:“俄式冰心鬆露,是我們青雲大酒店的新品,基底是優質黑巧克力,加入三倍伏特加冷卻定型,增加巧克力的香濃度。”
“三倍伏特加?”
嚴書中順手拿了一塊,好奇道:
“味道太重些吧。”
喜歡喝烈酒的人,很少會喜歡如此甜膩的巧克力。
服務生笑著解釋:“您放心,我們用的伏特加,是蘇聯進口的高度伏特加,無色無味,極致純粹,您能品嘗到的隻有巧克力的醇厚與口感。”
........
嘗不到就沒必要放。
嚴書中拿過一顆,剝開巧克力的金色糖紙,順手塞進嘴裏。
滿口都是巧克力的醇香。
味道不錯。
但......確實沒有酒味。
這不是浪費伏特加嗎?
喜歡烈酒,擅長喝酒的人嘗不到味道,不喜歡喝酒的人倒吃個精光。
“嘖。”
嚴書中從身側掏出錢包,順手抽出兩張紙幣,遞給服務生當小費,聲音弔兒郎當:
“你們酒店的甜品師倒是很擅長寫廣告。”
.......
服務生出餐間。
一名年輕服務生正在背手中的稿子。
“先生,夫人,小姐,少爺,您有什麼需求。”
“我們青雲大酒店的服務宗旨是顧客至上,您有什麼不滿意,隨時可以提出。”
“小趙!該交班了!”
“啊!”
年輕服務生急忙將稿子放回座位,起身整理好衣領,端著旁邊的托盤出去了。
今天是他工作的第一天。
他負責的是A區休息區的客人。
........
A區休息區。
許言坐在謝殊對麵,沈中紀在旁邊喝白蘭地。
“你們兩個怎麼大張旗鼓地來這裏?”
許言壓低聲音。
沈中紀擺擺手:“沒關係,謝殊沒事兒!”
他一個小日本能有什麼事?
他哥真田緒野,他爸藤原顯治,滬上數一數二的大畜牲,都是他親戚。
還能有什麼事?
還能再被抓不成?
真是的。
許言:“........”
情況不對。
他的目光落在沈中紀臉上。
這種狀態可不像借酒消愁。
李默群被抓的事情.......沈中紀不知道?!
旁邊的謝殊認同般眨了兩下眼睛,四目相對,儘是無言。
謝殊站起身:“我想去趟洗手間,你們先吃。”
許言跟隨:“我也去。”
沈中紀:“我也......”
“你留下看包。”謝殊語氣十分強硬。
“也行。”
抬起一半的屁股重新坐回去,角落隻剩下一個人。
沈中紀用餐刀切了塊牛排,正要往嘴裏送.......耳邊突然傳出爆裂般的聲響:
您好您好俄式冰心鬆露巧克力!!!一口入魂請慢用!!!”
“啪嗒——”
牛排掉落在地。
附近五桌,所有賓客的目光齊刷刷轉向聲音傳來的地方。
背詞背到臉紅脖子粗的年輕服務生:“.......”
好像聲音喊大了。
喊那麼大聲幹嘛?
他端著托盤,腳下飄忽地走向下一桌,小聲道:
“先生,您需要甜品嗎?”
沈中紀:“.......一發入魂巧克力?”
“是,是的,冰封之下,烈火奔騰。”
服務生用夾子夾出一顆,放在桌麵的盤子上:“您先品嘗。”
沈中紀抬手,拿起巧克力,剝開金紙。
濃鬱的可可粉氣息,巧克力味道十分醇厚。
.......不錯!
“給我留六顆。”
“好的先生。”
年輕服務生鬆了口氣,小心翼翼地夾出六枚巧克力,放入沈中紀的托盤,轉身走向下一桌。
“先生,您需要甜品嗎?”
.......
宴會廳十分熱鬧,中央是一個巨大的歐式舞廳,整體呈金色。
音樂聲很輕緩,並不適合跳舞。
但今天來的人,沒有一個是為了跳舞。
宴會廳走廊,謝殊與許言相對而立。
“沈中紀不知道,他一直跟我在一起,沒讓他接觸外界。”
“.......此處不外?那什麼算外。”
許言隻感覺耳朵上麵掛著兩個巨大的蜂巢,瘋狂的嗡嗡嗡,時不時蟄他一口。
“許言!”
謝殊恨鐵不成鋼:“我總不能一直把沈中紀關家裏,折斷他的翅膀,這還算什麼朋友!”
許言:“......”
怎麼說都有理。
他放棄糾纏,直奔問題本源:“等他知道,該怎麼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