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言坐在後座,側頭看向窗外,眉頭輕皺,表情不算太好看。
身側,劉仲元靠在後座上,斜著眼睛,直勾勾盯著許言後腦勺。
“哎!”
“.......”
“許言,你在看什麼?”
“.......”
“你為什麼不說話?”
“.......聒噪。”
許言終於回頭,正眼看向對方,鏡片下的目光很複雜:
“我們找中紀,你這灘清漣跟來幹什麼?腦袋裏缺淤泥了嗎?”
劉仲元:“........”
嚴書中在前麵噗呲一聲笑了:“許言你功力見長啊。”
汽車正中央,掛著檀木掛飾,在半空中輕輕晃動著。
清淡的木質香瀰漫來,謝殊不由自主地吸了兩下鼻子。
.......爛木頭味。
許言什麼審美。
滬江大學與謝殊家很近,沒多久便開到頂堤路街口。
四人依次下車。
“門怎麼沒關?”
謝殊納悶地看向半掩著的木門,率先往裏走,邊走邊說:“德華呢?出.......”
院子最中央,是一攤鮮紅的血。
“你家殺雞了?”
劉仲元往前邁了兩步,自然地往廚房裏走:“我燉的雞湯不柴不膩,晚上我給你露一手。”
“.......這是雞血嗎?”
謝殊蹲下身,鼻尖動了動,濃重的鐵鏽味湧入鼻腔。
........
這是人血。
雞血帶著股腥騷味,嘗起來也比人血淡。
“誰他媽死這了?”謝殊猛地站起身,繼續喊:“德華!德華呢!”
巨大的聲音傳到隔壁。
同記中藥鋪。
孫伯禮坐在床邊,沉默地洗著血色毛巾。
“嘩啦——”
“.......來了。”
孫伯禮快步走出去,剛出門,便看見圍牆處四顆並排的腦袋。
“你們小點聲!謝殊,你過來。”
“???”
“啥事啊?”
謝殊滿頭霧水地走過去:“咋的了,德華死了啊?”
死就死嘛。
他死了我也死唄。
鄭德華人不錯,是幹活的一把好手。
地板是擦到反光的,臥室是帶著花香的。
正值夏季,滬上的蟲子比鬼子都多。愣是一隻都沒在謝殊眼前晃過。
雖然是軍統臥底吧,但臥這麼久一事無成,喜歡臥就臥吧,無所謂。
該不會是身份暴露被殺了吧?
謝殊滿頭霧水地繞到同記中藥鋪,孫伯禮沒說話,拉著他直接進了後屋。
“嗞呀——”
“咚。”
房門撞向門框,嚴絲合縫地關上。
孫伯禮轉身,麵向謝殊,語氣嚴肅:“你在外麵裝真田幸樹,被人發現了?”
謝殊:“.......沒有,吧?”
畢竟我是真的。
這小老頭怎麼突然疑神疑鬼的?
他抬起右臂,用木板撓兩下額頭,詢問道:“發生什麼事了?有人找你麻煩?”
孫伯禮沉默兩秒鐘,側開身體。
謝殊抬眼看去,看見了沈中紀無聲無息的臉。
腦袋用紗布包了一層又一層,臉上很乾凈,旁邊放著的水盆裡卻滿是紅色的血水。
“他受傷了啊?”
“他死了。”
“........”
謝殊沉默兩秒鐘,冷靜道:“死多久了?”
“不到二十分鐘。”
“誰殺的?”
“一個鬼子。”
孫伯禮回答,他看著謝殊的背影。
此時,對方已經走到床邊,蹲下身,將耳朵貼向沈中紀的左胸膛。
“我沒見過他,隻看衣服,是一名軍官。”
.......
溫熱的觸感透過衣服傳來,耳邊沒有心跳聲。
“啪!”
謝殊給了沈中紀一個大嘴巴。
“真死了啊?”
他扶正對方腦袋,站起身,轉身便往外走。
“你幹什麼去?”
“謝殊?”
謝殊回到隔壁,徑直走向自己臥室,走到床頭櫃旁邊。
每個櫃子的把手上都被德華綁上布繩,關的並不嚴,輕輕一扯便能拉開。
最下層的抽屜裡,放著一個圓形鐵盒。
“嗒——”
謝殊將鐵盒放在懷裏,轉身繼續往外走。
院中的三人不明所以,全都堵上來:
“怎麼了?”
“大夫說什麼?”
“謝殊你說話啊。”
“.......沒什麼。”謝殊掙紮兩次,語氣輕飄飄,“沈中紀死了,屍體在隔壁,你們去吧。”
“.......”
九雷轟頂。
攔住他的手鬆下來。
謝殊繼續往前走,他走到同記中藥鋪,將懷中的盒子遞給孫伯禮:
“誰殺了他,你挑出來。”
孫伯禮接過盒子,抬手掀開蓋子。
“哢嗒——”
裏麵是數百張日軍軍官大頭照。
謝殊從前閑著沒事弄的。
殺一個,就扔一張。
再殺一個,再扔一張。
現在盒子裏麵的,都是活人。
孫伯禮將照片倒到桌麵,一張一張的挑起來。
謝殊在旁邊,垂眸看著他挑。
門口,明亮的陽光灑進來。
許言站在門檻後,右臂抬起,十指死死扣住門框,看著不遠處蒼白的臉,遲遲不敢進去。
後背傳來輕輕的推力。
再次恢復意識時,身體已經趴在床邊,額頭是溫熱的麵板。
鼻樑上的眼鏡不知道掉到什麼地方,眼前的畫麵越來越模糊。
體溫一點一點的,變得冰涼。
劉仲元在旁邊拍著他的背,張了張嘴,最後一句話也沒說出來。
總感覺現在不管說什麼.......
都像是嘲諷。
嚴書中站在書桌旁詢問:“中紀他怎麼回事?!”
“.......唉。”
孫伯禮的眼睛從照片上挪開:“他剛纔在謝殊門口敲門,沒人應,我看他頭上有傷口,就叫過來換了個紗布。”
“他手裏有鑰匙,換完就自己開門進去了,我回屋之後看見他落在床邊的腕錶,剛想追過去,就聽見槍響。”
“.......牆邊有個孔,我蹲在那裏看,剛好看見一個日本人放下胳膊,手裏握著槍。”
頓了頓,孫伯禮繼續道:
“子彈從後腦一直穿到前額,我過去的時候,已經沒有呼吸了。”
“哎?這個。”
孫伯禮的目光定在最邊角的一張照片:
“就是他。”
謝殊看過去,小聲笑道:“鈴,木,川。”
很好。
嘴角的笑容逐漸拉平,他冷下臉,轉身便往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