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孫伯禮正在前堂的隔間內給病人紮針。
見謝殊過來,他抬了下眼皮,手中動作未停:
“怎麼了?哪裏不舒服?”
“沒有。”
謝殊搖頭:“朋友喝醉了,找你開副解酒的湯藥,不著急,你先忙。”
.......
約摸十分鐘後,孫伯禮掀開簾子走出來,邊洗手邊問:
“喝多少酒?”
“一杯。”
“........沒什麼必要,睡一覺就好。”
謝殊認同的點頭:“我覺得也是。”
但親自來這裏,可不光是為了要醒酒湯。
隔壁房間還有人,前堂門開著,依稀能聽見街道上熙攘的人聲。
“回後屋吧。”
謝殊說。
孫伯禮會意,推著謝殊穿過前堂,進入後屋後關上房門,轉身道:
“什麼事?”
“我要兩種葯。”
謝殊表情認真:“第一種,服下能讓男人斷子絕孫,這輩子都不會再生下一兒半女,並且喝葯後要有明顯反應。”
“第二種,我要毒藥,可以在一個有二百人參加的宴會上,加進水缸毒死所有人的毒藥,要求無色無味,隻要喝掉,沒有任何活命的機會。”
“........”
孫伯禮沉默了足足半分鐘。
就在謝殊等不及時,他終於開口:“哪天要?”
.......
天皇的生日宴是一週以後,自己坐私人飛機過去要花六七個小時。
“先可毒藥來,最多五天必須得要,至於絕子的東西.......兩周以內吧。”
真田緒野說一個月以後走。
栽贓李默群,扶持汪黎需要時間,最短也得空出兩周的剩餘。
孫伯禮回答:“絕子葯今天就能給你,毒藥的量太大,我濃縮一下,三天後吧。”
“可以。”
謝殊揚了揚眉:“謝謝師父。”
時間剛剛好。
孫伯禮說:“絕子葯好弄,你想要什麼樣的,湯藥?還是做成茶葉或者糕點?”
........喲?
謝殊眼睛一亮,用木板撓了兩下額頭。
還能做成茶葉和糕點?
這麼高貴?
那太好了。
“做成茶葉吧,味道正常些,最好一杯見效,喝完......一個小時再有反應,最好鬧得天翻地覆。”
聽說李默群住院了,明天去醫院看看他,帶藤原顯治一起去,把茶葉灌他嘴裏。
.........
“這幾天好好養傷,少折騰,覺得無聊就跟我學醫。”
孫伯禮帶謝殊回在前堂,拿了本醫書出來,語氣平緩:
“你認清上麵的草藥,背下他們的用途,我再教你把脈應用。”
.......
黃色的紙張字跡工整,每一頁紙上,都帶著用毛筆仔細勾勒的配圖。
草。
“背不下來。”
謝殊挪開視線,誠實開口:
“我腦子不好,記下來的東西兩分鐘就忘,等背下這些沒準都死了,直接教我實用的吧。”
孫伯禮:“........”
“學醫,必須從頭學。”
他將醫書合上,淡淡道:
“可以不學把脈針灸,等你傷好了,我教你怎麼處理外傷,但什麼傷該用什麼葯,你現在得背會。”
“.......行。”
謝殊勉強點點頭:“那你給我講吧。”
孫伯禮點頭,翻開醫書第一頁,開始介紹上麵的藥草。
“.......”
十分鐘後。
謝殊困了。
求學意識強烈,謝殊勉強掀開眼皮。
.......
四十分鐘後。
謝殊告辭。
“師父,今天的課就上到這,我是個病人,我需要休息,我要回家睡覺。”
隨後眼睛一閉,往輪椅上一癱便不再動彈。
“好,那就在這裏睡。”
孫伯禮合上書,淡淡道。
這小子不老實,回家就不睡覺,最近三天睡覺的時間加起來沒超過十三個小時。
晚上明明在家,躺在床上不睡覺,看著天花板想以前的事情。
他將輪椅推至後屋的床上,道:
“你先休息,我給你準備絕子葯,晚上你一起帶回去。”
........
孫伯禮走到院中,揹著手轉了幾圈,從晾曬的草藥中挑挑揀揀,一樣樣地收進木盒中。
做絕子葯很簡單。
但烘乾成茶葉就有些浪費時間。
這一烘,直接烘了兩個小時。
期間,躺不住身,想要出門殺人的謝殊被按下,灌了一碗湯藥後,迷迷糊糊地睡死過去。
又是兩個小時。
........
下午六點十七。
“咚咚咚——”
敲門聲透過棕紅色的木門穿進院落,德華抬起頭,放下手中的殺蟲劑,從雜物間走了出去。
“誰啊?”
“我是滬江大學的老師,代表學校來看望謝殊。”
章老師推著自行車,身側站著一名穿著時髦的青年,青年手中拎著兩大兜水果。
“.......唉。”
青年低頭看著水果,微微嘆氣。
買這玩意幹什麼。
聽說都被打殘了,身體狀態能吃的了水果嗎?
正想著。
“嗞呀——”
門被推開,德華掃了二人一眼,禮貌道:“謝殊在隔壁中藥鋪,孫大夫那裏,你們可以去那裏找他。”
“好。”
頓了頓,章老師繼續道:“我的自行車可以停在你們院子裏嗎。”
“當然。”
德華錯開身體,將木門開的更大:“東麵有涼棚,您停在那裏可以遮陽。”
“謝謝。”
水果遞給德華,青年甩了甩痠痛的手,待章老師將車停進去,二人一齊往同記中藥鋪走。
.......
前堂沒有人。
正中央的櫃枱上,掛著“人在後院,有急事請來找”的實木立牌。
青年不知道後院在哪,索性揚聲喊:
“大夫!大夫在嗎?”
孫伯禮配毒藥的動作微頓:“來了!”
他將未製好的毒藥用竹蓋遮住,直起身朝聲音傳來的方向走。
前堂。
章老師在櫃枱處安靜站立,青年已經拉了把椅子坐下,右手指有節奏的在木質枱麵上輕點。
孫伯禮掀開門簾走進來。
“二位是抓藥還是看診?”
“我們找謝殊。”章老師回答。
“你們是.......”
“我們是滬江大學的老師,聽說他受傷,過來看看。”
“謝殊在休息,請稍等。”
孫伯禮說完,轉身走進後堂,看向床上的謝殊。
謝殊睡的不省人事。
睡兩個小時,也該起床了,畢竟晚上還要睡覺。
“醒一醒。”
他輕輕拍了拍謝殊手臂,試圖將其叫醒。
謝殊微微皺起眉頭,眼皮顫動兩下,耳邊的聲音有些模糊。
“你老師來看你了,別睡了。”
“讓他滾。”
謝殊抬起胳膊遮住眼睛:“老子一共沒上兩堂課,哪來的老師。”
孫伯禮:“.......”
那就睡吧。
.......
門口的章老師與青年不肯滾。
他們在前堂坐了會,又去旁邊的飯館吃飯,低頭一看。
晚上八點半。
“........”
病人喜歡睡覺很正常。
他們坐在前堂繼續等。
直到牆上的吊鐘指向九點整,後院終於傳來動靜。
“骨碌碌——”
孫伯禮撩開簾子,推著一個迷迷糊糊地少年走進來,語氣中帶著歉意:
“二位久.......”
“噗呲!”
看清謝殊臉的瞬間,青年一口茶水噴出來。
他的右手下意識摸向腰間,渾身的肌肉繃緊。
真田.......幸樹!
.........
他看見謝殊的同時,謝殊也看見了他。
原本睏倦的雙眼緩慢地睜大,眨了兩下,掃過周圍環境。
........應該不是做夢。
他的鋼琴老師怎麼在這?
當初為了同沈中紀彈鋼琴,請來教自己練琴,錯一個音就瘋狂毆打自己的鋼琴老師。
當初在百樂門樓頂,創造恐怖事件,握著把狙擊槍射擊自己的鋼琴老師。
算了。
先打招呼吧。
畢竟是被殺過的關係,不算外人。
謝殊抬手,禮貌地晃了晃:“你好。”
章老師的目光落在謝殊的手掌的紗布與夾板,嘴唇動了動,便要上前。
不等抬腿,身體便被青年抬起的手臂攔住。
他下意識轉頭看向青年表情。
青年表情堪稱驚悚。
直勾勾地盯著謝殊,右腿後側,隨時準備逃跑。
“.......”
章老師順著他的視線,將目光移向謝殊。
謝殊也直勾勾看著青年,眼中帶著興味。
“你們.......認識?”
氣氛明顯不對勁,章老師試探地開口。
謝殊點頭,微笑道:
“認識。”
青年抓住章老師衣服的手緊了緊,下一秒,聽見一個最不想聽見的回答。
“他殺過我。”
........
在場三人,全部沉默。
還嫌場麵不夠炸裂,謝殊極其認真地解釋:
“很久很久以前,我去百樂門喝酒,他趴在我頭頂的管道裡,試圖射殺我。”
“.........”
場麵更加沉默。
青年轉身便跑,孫伯禮眼疾手快,抓住他的胳膊反手一按!
對方的身體整個麻下來,瞬間癱軟在地。
“啊........”
絕望的聲音響在前堂。
青年自知羊入虎口,索性不再掙紮,憤怒地開口道:
“真田幸樹!你假裝華國人究竟有什麼目的!”
孫伯禮:“........”
章老師:“........”
謝殊懶洋洋地抬了下眼皮,甚至連嘴都沒張開。
章老師立刻開口,語氣很快:“明陽你瘋了吧!他不是真田幸樹!”
青年成明陽苦笑:
“我親眼看見,兩個日本人對他卑躬屈膝,叫他真田少爺,能有假?”
“.......嘖。”
謝殊無奈地搖搖頭,沒說話。
自有大儒為他辯經。
章老師解釋:“真田幸樹在日本人裡威望大,遇見解決不了的事,謝殊有時會冒名頂替,你是剛好撞見吧。”
孫伯禮附和:“沒錯,日本人懼怕真田幸樹,報他的名字,甚至不敢要證件細查。”
謝殊懶洋洋地靠在輪椅上,沒什麼表情。
他壓低聲音,從鼻腔裡憋出一聲:
“沒關係。”
成明陽:“???”
他在沒關係什麼?
難道我剛才......無意識道歉了?
不,不對!
絕無此種不可能,他絕對是真田幸樹,自己甚至看見過他進真田公館!
早就聽說這個鬼子乖僻,如今一看果然如此!
假裝華國人!
甚至假裝抗日英雄。
多大的惡趣味,這個瘋子!
現在這種情況,想活命明顯不能說實話。
成明陽見風使舵,試探道:“所以.......你真不是真田幸樹?”
“不是。”
謝殊語氣很低:“你那天想殺我,我都把你堵進管道了,你連根頭髮都沒斷,我怎麼可能是真田幸樹那個畜生?”
“........”
那天我臉上的傷是狗打的?
成明陽沒說話。
光線很暗,他根本不知道打他的人是謝殊,當時那個人進去一句話也不說,揮拳便錘。
他還以為是哪個醉鬼。
那是拳拳到肉虎虎生威,彷彿能預知他下一步動作似的,壓製住自己每一步動作。
被打的實在太慘了。
整個臉都青了。
成明陽在家裏養傷,一直養到昨天,才勉強痊癒,回來繼續上班。
然後就被學校派來慰問愛國青年謝殊了。
該死的!
爛學校!
剛痊癒就把他送到劊子手這邊了。
身上的麻意逐漸消散,成伯陽抬手抹了把臉:
“這樣啊,對不起,錯怪你,很抱歉。”
謝殊很好說話,笑眯眯道:“沒關係。”
真沒想到你還能出鏡。
百樂門啊.......什麼時候來著,這還是趙家寨以前的事情呢。
當時真田緒野還活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