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了?
來不及想別的,真田緒野視線裡,隻剩下謝殊蒼白的臉和嘴角擦不凈的殷紅血跡。
垂在旁邊的右手上,沾著一大灘鮮血,已經透過紗布往下滲。
.......
真田緒野想起來,剛剛吵架前,謝殊的那幾聲咳嗽,還有咳嗽時側過的身體。
自己跟他一個病號吵什麼啊!
呼吸聲越來越弱,幾乎感覺不到胸膛的起伏。
“醫生!醫生!”
他大聲喊,表情不見剛才的氣惱,隻剩下慌亂。
但這些,謝殊都看不到了。
不過聽的見。
他閉著眼睛,什麼也不用乾,悠然自得地享受一群人的慌亂。
人啊,就是要有配得感。
他感覺到自己的衣服被剪開,裏麵的紗布露了出來。
耳邊,是醫生急切的詢問:
“大佐!這些紗布和木板處理不規範,必須拆掉!”
“那就拆!”
“咳咳咳咳咳咳咳!”
又是一陣劇烈的咳嗽,床上的少年皺起眉頭,呼吸很困難,無意識地呢喃道:
“哥........”
“我在!”
真田緒野直接撞開醫生,半蹲在距離謝殊最近的地方,右手輕輕搭在對方手心:“我在。”
“我是真田幸樹.......我真的是,別讓他們打,打我了........”
話未說完,謝殊“哇”地一口血吐出來。
“檢查!”
真田緒野轉身吼向醫生。
早就拿起聽診器,硬生生被擠到角落裏的醫生:“........”
早就聽人說給真田家的人看病不是個好差事,自己怎麼就不聽話呢。
怪不得錢給這麼多。
算了。
醫生蹲下身,將聽診器貼向謝殊胸口,鐵質金屬剛剛碰到對方麵板,不等移動。
“啊!”
短促的尖叫聲。
“我說的都是真的,真的,我沒有炸你們的大樓,我.......呃.......我的手傷隻是修了個房子。”
真田緒野再次將醫生擠開:“沒事,沒事,安全了。”
醫生:“.........”
他的手頓在半空中。
還治不治啊。
........
找到真田幸樹之前,真田緒野派鈴木川去過憲兵隊。
將大島平和其他見過真田幸樹的所有憲兵分別關押,審訊了足足三天三夜。
他們供出了真田幸樹受過的所有刑罰。
其中有一項,就是烙鐵。
左右胸口處各烙了一個。
真田緒野看著醫生手中形狀醜陋的聽診器,冷聲道:“不許用這個儀器。”
醫生:“........是。”
純看嗎?
他也沒辦法,轉過頭,求助般看向身後的四位同僚。
同僚無助地回視。
十目相對,每個人的眼睛裏,都能看見後悔。
猶豫兩秒鐘,站在最右邊的醫生上前,硬著頭皮道:
“真田大佐,他的傷都被蓋住,具體情況直接看不出,先拆掉紗布,我們看一下傷口有沒有感染,才能判斷後續情況。”
真田緒野怒道:
“那快拆啊!為什麼還不拆!”
“.........是。”
醫生開始拆紗布。
他一碰,謝殊就一叫喚。
一叫喚真田緒野就過來,醫生不敢強拆,紗布紋絲不動。
一碰一叫喚,一叫喚一過來,一過來一動不動。
到最後謝殊叫成公鴨嗓,真田緒野坐在床頭不走了,隻有醫生看著紗布遍佈的身體無從下手。
這.......這八嘎的可怎麼辦啊!
謝殊對日本人十分友善,好心幫忙接尾,慘白著嘴唇道:
“滾.......出去,都,出去。”
真田緒野看著謝殊平靜的身體,沉默兩秒鐘後,道:
“都出去吧。”
至少現在還包著紗布。
情緒太不穩定,如果再強行換藥,恐怕連長好的傷口都會崩裂。
怪不得那個華國大夫給幸樹腰和手都綁上木板,真有先見之明。
醫生們如釋重負,立刻微微鞠躬,應聲道:“是!”
隨後忙不迭地退出臥室。
臥室內,隻剩下謝殊,真田緒野.......
還有不遠處一言不發的鈴木川。
沒有人刺激,謝殊也不好意思再發瘋,躺在床上閉著眼,閉著閉著,直接睡著了。
一覺到天黑。
........
等謝殊再睜開眼,已經是晚上十二點,最是人間極樂時。
真田緒野坐在他身旁看書。
昏黃的小燈籠罩在書頁上,不知道成年人不正確用眼有沒有近視的幾率。
兩秒鐘後,真田緒野注意到身邊的動靜,側過頭:
“醒了?哪裏不舒服嗎?”
“.........”
謝殊沒說話。
他翻了個身,用後腦勺對著真田緒野。
許久,聽見後麵傳來輕輕的嘆氣聲。
“對不起。”
真田緒野道。
........
可能是三十歲的老男人要臉,反正說完這句,就沒有下文了。
怪不得原田惠子跟他分手。
要麵子的男人沒老婆,活該守死寡,抱著他的鈴木川上一輩子墳吧。
沒關係。
他老歸他老。
謝殊年輕。
謝殊十七一根草,不要臉隻要錢,他拿青春換金錢,誰給錢就對誰綻笑顏。
他抿了抿唇,開口道:
“.......我沒有在意藤原顯治。”
他的聲音很低,嗓音中是壓不住啞:“我在意的,是你不在意我。”
“我暈倒的時候,你沒來救我,我回來之後,你也不關心我過的好不好,一直在質問,我........咳咳咳!”
想不出來詞就咳嗽。
咳嗽就不用繼續說了。
反正效果也到了。
真田緒野立刻輕撫向他的後背,卻不敢用力拍:“你別說了,我知道。”
你知道個屁。
謝殊翻起白眼。
腦袋沒我眼球大,屁股和腦袋長反了,每天兩眼一睜就是放他那些日本屁。
他翻歸他翻,對著麵前的白牆,再怎麼翻,真田緒野都看不到。
真田緒野隻能看見對方單薄的肩膀和顫抖的後背。
他看得心臟陣陣發悶。
右手攥緊成拳,指尖幾乎要陷進肉裡:“這個臥底我們不當了,我送你回國,讀軍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