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此同時,梅機關。
真田緒野坐在辦公桌後,低頭看檔案。
鈴木川站在旁邊,目光時不時瞥向真田緒野,又收回來。
再瞥。
再收。
“說。”
真田緒野頭也沒抬,筆尖一劃,黑色的墨跡在檔案最下端流暢地簽上自己名字。
他語氣平淡:“別在後麵站著,有事說。”
鈴木川猶豫兩秒鐘,開口道:
“中佐......”
“我是大佐。”
真田緒野終於放下筆,轉頭看向鈴木川,目光複雜:“你想辭職?”
鈴木川立刻搖頭:“沒有!我不會辭職!”
“那就說。”
“我.......”
鈴木川低下頭,垂在褲縫的手指蜷了蜷,終於開口道:“大橋監獄,將真田軍曹關進日光室的那名審訊官,是我弟弟,關係還不錯。”
“昨天小川監獄長要殺的時候,他說了這件事,小川監獄長過來問......”
“你就說你什麼意思。”
真田緒野打斷他的話,低下頭重新拿起鋼筆。
鈴木川深深鞠躬,腰身幾乎彎成一百二十度:
“大佐.......您能,能放過他的命嗎,剝離軍銜,打殘,怎麼都.......”
“可以。”
真田緒野語氣很淡,從旁邊的檔案袋上抽出全新的檔案:
“在日光室裡關七天,讓他自己辭職回國。”
“........”
鈴木川先是愣了片刻,隨後立刻點頭應聲道:“是!謝謝大佐!”
.........
次日,晚上七點半。
謝殊再次睜開雙眼,眼前的畫麵依舊很模糊。
這次,坐在他身旁的人,除了大島平,還有小川三井石。
小川三井石見謝殊清醒,抬了抬手,大島平立刻站起身,跑出去找醫生了。
“真田先生,您怎麼樣!”
小川三井石的聲音帶著一分顫抖二分自責和九十七分的痛不欲生。
謝殊緩了半天,平靜地開口:“他他媽又是誰?”
“我是大橋監獄監獄長小川三井石啊,我們之前見過的,前天是我路過憲兵隊時發現了您!您現在安全了!可以講日文了!”
小川三井石嘰裡呱啦一頓說,謝殊是一個字也沒聽進去。
他重新閉上眼睛,平靜道:“你他媽說中文。”
小川三井石:“........是。”
話音剛落,身後的門被推開,大島平帶著一名穿著白大褂的醫生走進來,剛要檢查就被謝殊攔住:
“醫生,滾。”
醫生:“???”
他側目看向小川三井石。
小川三井石張開口,用蹩腳的中文試探道:“先生.......”
“再說你也滾。”
“聽見了沒,還不快滾!”小川三井石怒視醫生。
大島平附視。
“........”
“嗞呀——咚!”
病房門被關上,醫生走了,徒留滿屋子病人。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放在床上那位活祖宗身上。
謝殊又緩了十分鐘,這才淡淡道:“大島平,告訴我你的家庭狀況,全部經歷。”
大島平如墜冰窟。
這是要從爹殺到媽的架勢啊!
“真田,真田先生,我........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我不.......”
肺部再次火燒火燎的疼痛,謝殊屏住呼吸,不知過了多久這種感覺才過去,終於有力氣繼續忽悠人:
“我很欣賞你,你的工作,能力很.......強,告訴我,我提拔你。”
這句話宛如放屁般崩到大島平耳邊,反正他半個字也不信。
但信不信也得說。
那些資料也不是什麼秘密,真田家想查簡直是易如黑天,好不如自己交代。
大島平深吸一口氣,道:
“我父親叫大島誌,母親大島百合子,東京人........”
這場對話,持續了足足一個小時。
大島平停下,謝殊平靜地說:“還他媽不夠。”
然後大島平就繼續說。
大島平停下。
謝殊繼續平靜地說:“還他媽不夠。”
........
停下。
“還他媽不夠。”
停下。
“還他媽不夠。”
停下。
“還他媽不夠。”
停下。
“你出去吧。”
大島平正準備敘述自己四歲尿床的經歷,突然反應過來對麵說了什麼,詫異道:“我嗎?”
“滾。”
“是!!!”
大島平喜急如焚,野火燎原般逃走了。
謝殊依舊沒有睜眼,對小川三井石說:“你救了我,我會向哥哥保住你的官職和性命,但其他人,我管不了。”
“是!是!應該的,識時務者為俊傑嗎。”
小川三井石連連點頭。
謝殊滿意地睜開眼睛,極其緩慢地抬起左手:“給我一把槍,你出去,叫,大島,進來。”
小川三井石猶豫兩秒鐘,最終還是應聲:“........是。”
遞過手槍的瞬間,心中難免湧起一股兔死狐悲之感。
剛才還說要提拔大島平,現在就殺了。
那說要提拔自己呢?
小川三井石苦笑地後退,麵對謝殊,後退,直到出了對方的射擊範圍,這才轉身快步走。
“嗞呀——”
幾乎在門板聲響起的瞬間,謝殊用盡全身力氣抬起手槍,對準自己的腦袋。
“砰——”
謝殊,卒。
........
時間倒回七十二小時前。
眼前是刺目的白光,大島平右手握著鋒利的砍刀,左手按住謝殊右手,用力一揚!
“等等!我說!”
話出口時,砍刀已經落了下來。
劇烈的疼痛從小拇指傳來,鮮血瞬間湧出,沾濕了距離桌麵不足一厘米的砍刀。
“說。”
大島平抬起刀刃,目光冷冷地瞥向謝殊綁在鐵架上的右手。
手背朝上,外翻的指甲縫裏全是血,小拇指斷了一半,下麵的鐵板都被染成鮮紅。
廢物。
才破了點皮就受不了。
他心中劃過一絲蔑視,目光斜視謝殊的臉。
謝殊舔了兩下乾裂的嘴唇,嗓音啞的不像話:
“我從頭.......開始說,你,你別急。”
現在這種情況,比之前好不了太多。
隻是手指沒有切,第二天早上那幾鞭子和一拳頭沒來得及挨,其他都一個樣。
強烈的燈光刺的他眼睛陣陣發花,謝殊索性閉眼,用日語說:
“我是天皇陛下,從小培養的臥,臥底,代號......櫻花,原名增根大庭,身份資料已經毀掉,隻有.......數月前意外身亡的秋山參謀,能證明我的身份,但內部檔案裡,肯定有我的記錄。”
“怎麼證明你說的話是真的?”
“我曾經在.......保密局工作過兩年,手裏有.......你的資料。”
傻臂。
那些話可是親愛的趙家偉,他為數不多的遺言,怎麼可能有假。
謝殊喘了口氣,說:“關燈,太亮了。”
大島平猶豫兩秒鐘後,冷著臉,轉身按滅所有強照燈的開關。
“哢嗒——”
伴隨著最後一聲響動,周圍六個強照燈全部熄滅,刑訊室的光線恢復正常,大島平也摘下了墨鏡。
謝殊繼續道:
“你父親叫大島誌,母親叫大島百合子,十三歲因為打架被私立灘中學校退學,十四歲轉到私立神戶中學校........”
嘴裏缺了一顆後牙,說話時根本不敢張太大。
斷斷續續,說了將近十分鐘。
然後謝殊因為失血過多暈過去。
再睜眼,他依舊掛在審訊台上,隻是手上的傷口得到簡易包紮。
身上很冷,滴滴答答的在往下淌涼水。
大島平宛如耐心的父親,守在謝殊身旁,見他終於醒來,放下手中的鐵桶。
“咚——”
伴隨著落地聲,還有不耐煩地詢問聲:“你手上的傷是怎麼來的?”
在謝殊昏迷的幾個小時內,大島平去調查過。
“櫻花”的身份確實有跡可循,有百分之七十的可能是真的。
“我平時有一些私人愛好,喜歡自己改裝槍械。”
謝殊看著麵前模糊的影子,胡編亂造道:“不小心磨出來的。”
大島誌沉默兩秒鐘,繼續道:“我已經彙報上級,你的事情,讓別人來處理吧。”
“不行。”
謝殊搖頭:“我的身份需要保密,中佐以下軍銜不能知道,你找藤原隊長,就說我手中有真田緒野涉紅的證據。”
“.........”
再次沉默片刻後,大島平點頭:“你等著。”
說完轉身,推門離開刑訊室。
.......
四十分鐘後,藤原顯治宛如未出閣的姑娘,滿心歡喜地來見真田緒野的罪證。
大島平跟在他身側,表情恭敬且嚴肅。
這位新隊長向來不喜歡阿諛奉承的人。
所以,大島平極力讓自己看起來像一個認真工作的有為士兵。
“隊長,前麵左拐。”
“就是這。”
大島平上前一步,抬起手臂,乾淨的白手套按向門把手。
“嗞呀——”
刑訊室的門被拉開,大島平微微側身,示意藤原顯治先進。
藤原顯治波瀾不驚地邁步走進去。
抬眼,然後.......
藤原顯治大跌眼鏡:“真田幸樹?!!”
“真田幸樹?!!!!”
大島平更是大驚失色,再也維持不住那副帝國精英的模樣,聲音都變了調:“他不是增根大庭嗎?!”
謝殊無辜地開口:“我一直有說我是真田幸樹,我想見藤原隊長,你不相信呢。”
大島平:“........”
你快放屁吧!
不知道為什麼,現在抓九個人,五個人都說自己是真田幸樹,剩下四個是老人和婦女。
誰知道會抓個真的?
不對........
真的假的?不一定吧?
大島平下意識將目光投向藤原顯治,不敢開口問,但善良的謝殊替他問了。
謝殊的目光緊緊盯住藤原顯治的臉,眸中帶著壓抑已久的眷戀:
“您........認識我?”
藤原顯治點頭:“看過你的照片。”
畢竟請私家偵探調查過,就差將這兄弟二人的底褲給扒出來欣賞,更別說照片。
旁邊的大島平,天徹底塌了。
彷彿雷劈般一動不動,眼睛死死盯住謝殊身上的傷口。
光鞭子.......光鞭子就抽了一個小時啊。
胸口處的兩塊烙鐵痕跡對稱地看著他,在琳琅滿目的刀痕中顯得格外出眾。
天皇保佑。
天皇保佑啊!
希望剛剛的兩個小時電刑已經將這個瘋子腦袋電壞,忘記自己往他指甲裡插簽子的事情。
怎麼可能保佑啊!
這瘋子和他那個大佐哥當初被兩名憲兵搶回去分享,本來就心存怨氣,這下子正好發泄!
大島平幾乎想跪下,他看看藤原顯治,又看看謝殊。
沒有一個人說話,兩人都定定地看著對方。
愛說不說吧。
他先跪了。
大島平直接越過鞠躬這個步驟,膝蓋一彎“撲通”跪地,大聲道:
“真田先生!萬分抱歉!我真的不知道這是您!我也是對帝國一片忠誠啊!”
他邊說邊扇自己巴掌。
“啪!啪!啪!”
聲音結結實實,大島平不敢收一點力氣,直接給自己疼哭了。
邊打邊哭,邊哭邊道歉,剛說沒幾句,刑架上突然傳來一道極輕的聲音。
“你出去。”
謝殊聲音斷斷續續:“我有話,想單獨.......和藤原隊長說。”
大島平沒有起身,下意識抬頭看向藤原顯治,見對方微微點頭,這才麻利的站起來,邊鞠躬邊往外退。
“是!是!”
“嗞呀——”
刑訊室的門推開又關上,密閉的空間隻剩下兩個人。
藤原顯治拉開一把椅子坐下,軍靴避開地上的乾涸的血跡,剛剛抬起眼皮........
就對上謝殊深情的眼睛。
藤原顯治被謝殊看的後脊發涼。
這是什麼眼神?
在滬江大學當臥底當瘋了?
他表情不變,看向謝殊的目光很平靜,淡淡道:“你想跟我說什麼?”
“我想說。”
謝殊聲音很小:“我被抓的事情,可以不告訴真田大佐嗎?”
“為什麼?”
藤原顯治不太理解。
根據調查,這兄弟二人的關係銅牆鐵壁,平日的相處更是如膠似漆,有什麼不能說的?怕惹禍回家捱打?
不能。
都這樣了,再打就死了,這要是自己孩子,心疼都來不及,怎麼可能下重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