滬市，派遣軍司令部！
陽光透過辦公室巨大的落地玻璃窗，將明亮的光斑投射在光潔的地板上，但依舊驅不散房間內凝實的沉重。
畑俊六身姿筆挺地坐在寬大的辦公桌後，背後是垂掛的軍旗。
那張棱角分明的臉上幾乎看不出情緒，清冷的目光死死盯著桌麵上那份中村用紅筆在“滬市”兩個字上畫了巨大圓圈的情報摘要，彷彿要將薄薄的紙張洞穿。
“西川！”他沉冷的聲音如同淬火的鋼鐵在空氣中驟然敲響。
門應聲而開，侍從參謀西川義則中佐如標槍般立在門口：“司令官閣下！”
“通知特高課滬市梅機關負責人晴氣慶胤，新任憲兵司令部參謀長宮崎繁三郎少將，海軍特別陸戰隊海上緝私課高田少佐，以及派遣軍司令部監察部部長岡本清福大佐，”
畑俊六的聲音停頓了一下，目光掃過那份摘要，“還有滬市特別市政府物資統製委員會委員長滬市代理市長傅筱庵，金陵中執委成員副市長錢大鈞，以及南方運輸部部長大島健次郎，副部長陳陽，滿鐵調查局新任局長中島……”
“一個小時後，一級緊急會議。議題：肅清滬市內部破壞交通與物資安全的敵人，切斷支那抵抗武裝物資補給鏈，任何遲到者，軍**處！”
“哈依！”西川義則猛地頓首，動作幹淨利落，迅速轉身離去，門被輕輕帶上的聲音，成為室內短暫寂靜的唯一休止符。
窗外偶爾傳來的輪船悠長汽笛聲，愈發襯托出司令官內心無聲的風暴。
滬市的血管裏，居然流淌著敵人的血液？這是絕不允許的！
司令部三樓大會議室內，氣氛凝滯得如同暴風雨前的死海。
厚重的深色絲絨窗簾緊緊閉合，隻有頂燈冷白的光線均勻灑下，映照著巨大的戰略地圖桌和圍坐一圈的一張張緊繃甚至略帶畏懼的麵孔。
空氣裏彌漫著一股幾乎令人窒息的緊張氣息。
畑俊六端坐主位，軍帽壓在桌角，一絲不苟的板寸頭上是刀削斧刻般的線條。
他沒有過多的寒暄與開場白，右手拿起中村正雄留下的檔案副本，如同舉起一塊烙鐵，猛地“啪”一聲拍在光潔的紅木桌麵上。
清脆的聲響讓所有與會者不由自主地繃緊了身體。
“諸君，這是帝國陸軍在華北戰場上最為倚重的‘囚籠’戰略命脈圖！它的核心機密，它的弱點，此刻，正在那群烏合之眾的指揮官手上被反複研究！‘囚籠’被撕開了一道流血的傷口，我們正在被放血！”
“而這僅僅是其一。華北前線，我們英勇善戰的山崎聯隊，上月遭遇重創。”
“情報顯示，攻擊他們的八路軍裝備精良，火力之猛烈遠超以往！他們不僅擁有全新的三八式步槍，甚至還有迫擊炮！”
“彈藥從何而來？槍炮從何而來？難道是上帝賜予他們的嗎？”
“還是說，有人通過我們運輸部的鐵路送過去的！”
最後一句話落下，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的看向大島健次郎！
南方運輸部長大島健次郎，額頭上瞬間沁出細密的汗珠。
在畑俊六逼人的目光下，他身體繃得像拉滿的弓弦，慌忙站起身，語調因緊張而微微顫抖：“司…司令官閣下！帝國對滬市水陸交通樞紐的掌控…呃，這個，這個絕對……是牢固的！”
“重要軍用…物資管製清單均由駐港憲兵、水上警察署嚴格雙重覈查登記……絕無重大…紕漏的可能！內河…航運有海軍運輸課齋藤副部長親自監督，由海軍部全程押運，每條船都有詳細貨單核對…”
“牢固？”監察部部長岡本聲音帶著倨傲，“大島君所謂的牢固，是指上月浦江碼頭倉庫那批無端‘蒸發’的三噸無縫鋼管？”
“還是上週吳淞口外‘迷航’的那艘小型運輸駁船？亦或者是魯南地段被洗劫一空的補給軍列？”
“你們南方運輸部的賬本，怕是隻記錄‘應然’，不見‘實然’吧？”
“岡本君，你有什麽證據證明這些東西跟我們運輸部有關？”大島指著岡本大佐，臉漲得通紅，剛想爭辯。
“肅靜！”畑俊六低沉的一聲喝令如同驚雷，瞬間將兩人都按迴了座位。
他轉向一直沉默坐著的憲兵司令宮崎繁三郎少佐：“宮崎君，你的憲兵，是滬市秩序的基石。最近，那些鬼魅般的地下物資流通，是否有跡可循？”
宮崎少將緩緩起身，聲音平靜卻帶著鐵血味道：“閣下，憲兵隊每日投入大量力量進行布控搜查。”
“但我們必須承認，對方的手法非常隱蔽且流動性極強。”
“他們滲透在合法的貿易鏈條內，利用商會、慈善團體甚至幫派組織作為掩護。”
“物資的切割、中轉、再包裝環節眾多，線索極易中斷。目前，我們逮捕了一些下層的‘倒賣分子’，但源頭，尤其是武器彈藥的源頭，仍未觸及。”
畑俊六沉思片刻目光終於落在了運輸部副部長陳陽身上：“陳桑，”
他的語氣略顯緩和：“滬市麥根路物資倉庫的物資統製，是前線作戰順利的關鍵保障。”
“‘囚籠’計劃的挫敗，前線將士的流血，其根源在於有人在我們眼皮底下，用從帝國血管裏偷運出去的補給，反噬我們！帝國需要滬市絕對的安全和秩序，這一點，你應該是清楚的。”
陳陽微微傾身，態度謙恭而認真：“司令官閣下所言極是。”
“我們運輸部一直在全力配合陸軍部的物資統製方略，對所有‘非正當’用途物資的流出都保持高度警惕。”
“我已經增派人員，對醫藥、五金、化學原料等敏感商品實施更為嚴格的審批流程和抽查。”
“隻不過，這租界華界犬牙交錯，人口千萬，黑市交易盤根錯節……有時候，真的像在沼澤中捉泥鰍，有力也使不完全。”
“但請司令官閣下放心，我們一定竭盡所能……”
“竭盡所能？”陳陽話還沒說完，會議室門口傳來一個清冷的聲音，“陳桑，大日本帝國的軍隊要的不是‘竭盡所能’的態度，是結果！”
“是立竿見影的效果！帝國可以容忍一時混亂的代價，但絕不容忍敵人在我們視為心髒的大都市裏建立起補給生命線！”
“這個盤踞在物資流通係統裏的毒瘤，必須在一個月內……”
“將他連根拔起！無論它偽裝得多麽巧妙，無論它隱藏在哪個角落！記住，無論是誰，阻礙了陸軍的偉業，都將被徹底碾碎！”
來人穿著土黃色的製服，領口位置的將星以及肩上的黃色綬帶都在訴說著他的身份不一般。
陳陽低下頭：“哈依！屬下明白！請參謀長閣下放心，運輸部上下全體必定調動一切力量，全力以赴！爭取……”
“我想聽聽不是這些，”中村正雄揮手打斷陳陽的長篇大論，緩緩走到田俊六身旁，將一份檔案遞給田俊六。
“我接到密報，陳桑，有人檢舉，你們運輸部在近階段運輸過程中有明顯逾矩的行為，不知道你能不能解釋一下。”
“中村閣下想聽我解釋什麽？”陳陽聞言，臉上的恭敬之色瞬間消失，就連語氣也開始變得強硬。
我就是跟你隨便客氣客氣，你還當真了，這是真把自己當盤菜了？
中村沉聲道：“一是關於吉田副部長運輸期間多次失誤，二就是陳部長你，在協調運輸時候物資損耗過大。”
“停，”不等中村說完，田俊六起身道：“中村君，這些問題還是不要放在這裏說了。”
“大家先按照程式，對管轄範圍內的交易場所梳理一遍，加強物資方麵的管理！”
“陳桑，中島君，岡本君，大島君你們幾個跟我來。”
“哈衣！”
幾人站起身微微鞠躬，跟隨田俊六來到司令官辦公室！
“嘎吱，”下一刻，司令官寬大辦公室厚重的橡木門緊緊關閉，！
夕陽餘暉透過巨大的法式落地窗，在室內投下橘紅色的光斑，一直延伸到角落那套沉重的沙發上！
畑俊六脫下軍裝外套，隻穿著筆挺的白色襯衣，領口的風紀扣解開了一顆，這可是罕見的“放鬆”姿態。
“諸位，你們都坐吧。”畑俊六指了指沙發，自己也在斜對麵的一張單人沙發上坐下，姿態刻意放鬆了些許。
幾人依言落座，但眾人在司令官麵前絲毫不敢放鬆，腰背挺直，雙手平放在膝蓋上，姿態無可挑剔地恭敬。
畑俊六沒有兜圈子：“剛纔在會上，中村參謀長憂心華北戰局，對後方，尤其是滬市可能的隱患表達擔憂，非常…迫切。”
“我可以理解他的態度，‘囚籠’計劃傾注了華北方麵軍多少心血？前線多少將校因此損失？”
“第一軍甚至將手下最精銳的阪田聯隊折了進去！”
“中村認定的物資源頭在我們滬市，他將巨大的失職和恥辱感，都指向了這裏！”
“他現在需要的不是解釋，不是困難，是必須有一個可以明確讓所有人信服的結果！”
“一個能填補他巨大挫敗感和向東京陸軍部交代的‘泄密口’！”
“否則，整個滬市的帝國機構，都將麵臨一場前所未有的猛烈清洗！沒有任何人能夠在這場風暴中置身事外。”
“陳桑，運輸事宜是帝國在滬市政務的基石。”
“我想知道你對於中村閣下的指控有什麽不一樣的解釋。”
“帝國內部不可以出現裂痕，這是底線，你懂嗎？”
辦公室裏頓時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夕陽的金紅色光斑靜靜落在地板上，照亮了空氣中漂浮的微塵，也照亮了陳陽眼眸：“司令官閣下，為了我們運輸部的聲譽，我覺得，我有必要跟中村閣下當麵解釋。”
田俊六手指微微一抖，“陳桑，你可要想清楚，中村閣下代表的是華北方麵軍第一軍筱塚司令官。”
陳陽冷靜的說道：“司令官閣下，我認為無論他代表的是誰，我們也要講道理吧。”
“我個人榮辱是小，關鍵，他是在侮辱吉田部長跟運輸部。”
“吉田部長是因為工作遠緣故導致身體狀況出現問題，這才被軍統殺手有機可乘。”
“我不允許有人把髒水潑在他身上！”
此話一出，大島健次郎跟中島信一紛紛讚同。
田俊六皺了皺眉頭，最終還是讓西川義則去通知中村正雄過來！
西川領命前去傳喚，田俊六看著坐在沙發上閉目養神的陳陽，一時間不知道如何是好。
很快，中村正雄就在西川義則的帶領下來到了司令官辦公室。
“司令官閣下，您叫我過來是不是已經有了結果。”中村正雄一上來就顯得咄咄逼人。
“中村閣下，”陳陽睜開眼睛起身道：“我想知道您這些所謂的秘密情報有沒有什麽實際的證據支援。”
“證據？”中村正雄盯著陳陽道：“陳副部長，這份調查報告是特高課審計小組用了十幾天時間，倒查所有運輸資料推算出來的結果。”
“難道這些還不能作為證據。”
陳陽冷笑道：“推算？那就是說，你們寧願相信數字也不願相信一個兢兢業業為帝國奉獻了一生的運輸官。”
“要是說到資料，我認為資料騙人比人騙人更簡單。”
“單純的資料是會欺騙人的眼睛的，更何況，你們拿到手的資料並不全麵，我敢肯定，你們所謂的資料隻不過是各個節點匯總的報告，根本沒有運輸軍列的詳細轉運資料，怎麽？你們是打算用一堆冰冷的資料毀掉一個有功之臣？”
“還有王法嗎？還有道義嗎？”
陳陽說這話時候非常有把握，因為所有運輸軍列的詳細資料封存在運輸部，由他負責！
想要取得這些資料審閱許可權，需要大島跟他雙重簽字才能提取。
這些都是絕密資料，特高課並沒有向運輸部提交資料審核要求，或者是害怕打草驚蛇，不想被陳陽發覺他們的目的！
所以，答案一目瞭然！
中村正雄愣了一愣，沉聲道：“可是，陳部長，無論怎麽說，你始終要給我們一個交代。”
“交代？”陳陽嗤笑一聲：“不知道中村閣下想要什麽交代。”
“你是想知道太行山裏麵怎麽會突然多了這麽多軍火？”
“要是按照你們的邏輯，我認為華夏大地，物產豐富，太行山更是得天獨厚，那種地方野生資源豐富，時不時的長出一些野生的重機槍，迫擊炮，這也是很正常的事情嘛！”
“反正大家都不講證據，全靠猜，沒準我猜的比你們準！”
“八嘎雅鹿……”中村正雄聞言瞬間臉色紅溫：“陳部長，請你注意你的言辭，堂堂運輸部副部長，說話如此口無遮攔，你是在侮辱我的智商嗎？”
“侮辱智商？”陳陽冷笑道：“是誰在侮辱誰的智商？如果中村閣下還要拿這些所謂的資料當證據，侮辱運輸部，侮辱吉田大佐，”
“那我大膽猜測，未來太行山上不單單會長出迫擊炮跟重機槍，就連75毫米的山炮，105毫米的榴彈炮也未嚐不能。”
“就不知道到時候筱塚司令官該怎麽應付這些重火力？”
“嘭”的一聲，中村猛地一拍茶幾咬牙切齒道：“八嘎，陳副部長…你居然敢威脅我？”
“切，”陳陽嗤笑一聲，麵色一寒，“沒錯，我就是在威脅你……”
【ps:作者恢複良好，終於是可以出院了，這兩天找個出租房，還需要留在這邊呆幾個月，順便說下，前幾張寫戰鬥就是為了這一段話鋪墊，寫麽，總是需要先抑後揚，鋪墊劇情，作者寫這個很有經驗，不會隨意灌水，不過，如果真不喜歡，往後就不寫正麵戰場了，畢竟這是短板，我也承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