帶著那份“供詞”,中村功離開了滬市,返迴偽滿洲國的“首都”新京。
新京,這裏的空氣裏彌漫著與滬市租界截然不同的味道。
這裏屬於日本人絕對控製的地盤,四處散發著更為僵化和壓抑的氣氛。
火車到達新京之後,中村功幾乎是以最快的速度下車,沒有絲毫耽擱,趁著夜色向滿鐵總裁大村卓一私人住所出發,向他進行秘密匯報。
新京,雲山別墅區……
“中村君,辛苦了。”大村卓一隻穿了一身破舊和服,親切的問候了一句。
而當他仔細看完中村功從滬市帶迴來的供詞,臉上並沒有太多變化,彷彿這件足以引起滿鐵大地震得事情在他眼中微不足道。
“大村總裁,這件事可大可小。”中村功組織了一下語言,“要是往大了說,那就是破壞聖戰,構陷同僚,所有參與者一個都別想逃脫。”
“但要往小了說,那也不過是謠言,安田跟青木友城都死了,他們手裏也沒什麽有力證據。”
“是要殺一儆百,還是要和光同塵,全在總裁一念之間。”
大村微微歎了口氣,“中村君,你以為滿鐵是什麽地方?”
“每個人在每個位置都代表了各自不同的利益。”
“竹下君背後是三井財閥,那是滿鐵資源最大供給者。”
“鈴木理事,大西雅夫,鬆尾浩太郎也都有各自代表的勢力。”
“滿鐵是很多人聯合在一起的,它不能一家獨大,要講究平衡,犯了錯不要緊,能改就行。”
中村功緩緩說道:“就怕竹下副總裁未必會領您的情。”
大村卓一微笑道:“那就更簡單了,對於那些犯了錯又不肯改的人,我一定會有辦法幫到他。”
中村功眉頭微緊:“大村總裁,這件事幹係太大,內部幾乎沒人願意接手配合。”
“如果大村閣下感到為難,我可以以個人名義向本土揭發這些人在背後搞小動作。”
“中村君,你是帝國忠臣,”大村卓一上前拍了拍中村功的肩膀,沉聲道:“做這樣的事情並不會給你帶來更大的好處,反而會令你引起旁人忌憚之心。”
“以你的才能,應該處於更高的位置,你是要辦大事的人,要有更大的眼光,不應該想著跟幾個蛀蟲同歸於盡。”
“這件事我會安排,你就不用管了。”
中村功半鞠躬道:“哈衣……”
次日,滿鐵例會……
當竹下廣誌副總裁等人的名字從那份染血的檔案上被念出時,會議室裏的空氣彷彿凍結了。
震驚、憤怒、恐懼、猜疑……等等情緒在幾位巨頭臉上交織。
不得不說?影佐禎昭這一手,精準地擊中了滿鐵高層的軟肋。
內部清洗勢在必行,但如何清洗,清洗到何種程度,才能既給梅機關一個交代,又不至於讓滿鐵傷筋動骨徹底淪為軍部的附庸!這就成了擺在所有人麵前最棘手的難題。
就在滿鐵高層為此焦頭爛額、爭論不休之際,一個來自東京的訊息,讓事情出現了新的變數。
近衛首相的私人顧問,尾崎秀實,以“協調帝國在滿機構關係,優化戰略物資調配”為名,即將訪問新京。
尾崎秀實,被視為近衛首相的智囊之一。
他的到來,無疑給這潭渾水又投入了一顆新的石子。
而最意外的莫過於中村功。
尾崎秀實什麽身份沒人比他清楚,在關東軍即將發動對遠東地區作戰的關鍵時刻,尾崎秀實突然從本土到達新京,這裏麵似乎有些不平常的味道。
難道,大村總裁的辦法就是讓內閣處理這件案子。
中村功以為不大可能,因為內閣跟外務省不合現在來說不是秘密。
尾崎秀實作為近衛首相私人顧問,不會在這個時候做這麽無聊的工作。
所以,尾崎秀實新京之行應該還有別的目的。
隻是,到底是什麽,僅憑目前一些資訊,中村功也很難推測出來。
中村功很快接到了與尾崎秀實會麵的邀請。
地點安排在新京一家頗為雅緻的料亭。
新京,盛京路1225號,鬆鶴小築……
懸掛滿鐵標誌的黑色轎車穩穩的停在門口,司機山田真三快速下車,畢恭畢敬的開啟車廂後門。
中村功從後門下車,緊了緊身上的衣服,掃了一眼上麵的招牌,一臉凝重的走了進去。
鬆鶴小築內包廂以風花雪月命名。
中村功走到刻有風字的包廂大門前,輕輕敲了敲大門。
“請進,”裏麵傳來一個和煦的聲音。
包廂內,尾崎秀實穿著傳統的和服,舉止從容,落落大方……
“中村君,辛苦了。”尾崎秀實緩緩放下茶杯,目光溫和……
“尾崎君,”中村功很熟落坐在對麵,緩緩說道:“我想不到您會在這個風口浪尖上攪進來。”
“現在可是最麻煩的時候。”
說著中村功將他收到南鐵命令,跟梅機關影佐談判,並將影佐給他的那份口供一五一十的跟尾崎秀實詳敘了一遍……
“中村君,“尾崎秀的聲音顯得有些低沉,“現在東京的局麵,比你在上海感受到的更為複雜。”
“坦白說,不是我想要趟這趟渾水,而是我受到近衛閣下要求,前來協調,因為,內閣與軍部,在某些問題上,立場是一致的。“
“第一,絕不允許滿鐵因內訌而陷入癱瘓,帝國的經濟命脈和大陸政策,離不開滿鐵這架機器的有效運轉!”
“第二,也絕不能允許滿鐵藉此機會,脫離軍部必要的‘指導’與掌控,成為一個獨立的王國。“
中村功默默點頭,這與他之前的判斷基本相符。
尾崎的手指輕輕點著桌麵,彷彿點在那些無形的名字上:“影佐禎昭送來的這份‘禮物’,很毒辣。名單上的人,竹下副總裁、鈴木理事,甚至牽扯到的水秀少將……”
“坦白說,內閣不相信梅機關手裏有他們直接貪腐或叛國的實證。“
“但是,內閣不敢賭!尤其是在這個關鍵時刻。任何可能引發滿鐵高層震蕩,以及被反對派拿來攻擊內閣‘駕馭不力’的醜聞,都是絕對不能接受的。“
“最關鍵的是,“尾崎秀實的聲音壓得更低,彷彿怕被牆壁聽去,“軍部已經不耐煩了。”
“他們認為現任內閣過於‘軟弱’,計劃推舉阿部信行大將出來重組內閣。“
阿部信行!這個名字讓中村功的心猛地一沉。
阿部跟近衛不一樣,他是典型的軍部強硬派代表,與關東軍關係密切,若由他組閣,意味著軍部勢力將更加肆無忌憚,對滿鐵的控製隻會比現在更直接。
屆時,滿鐵一直追求的所謂“自主性”將徹底成為泡影。
“尾崎君,您的意思是……“中村功似乎抓住了什麽。
“意思就是,“尾崎秀實目光如炬,“我們必須在內閣更迭之前,快刀斬亂麻,主動‘消化’掉這場危機!”
“既要給影佐禎昭和軍部一個台階下,滿足他們部分要求,又要保住滿鐵的核心骨架不被拆散,避免在阿部上台後陷入完全被動的局麵。“
“名單上的人,必須犧牲。”
“這不是因為他們有罪,而是因為需要他們做出犧牲。”
“竹下副總裁需要‘病退’,鈴木理事需要調任閑職,相關環節需要有一批人負責。這是換取滿鐵整體生存和未來有限自主權的代價!“
中村功頓時感到一陣寒意襲來,這就是高層的冷酷邏輯,個體的命運在更大的棋盤上無足輕重。
“那我們需要怎麽做?“中村功問道。
“配合我。“尾崎秀實斬釘截鐵,“我會以首相顧問的身份,召集滿鐵高層和關東軍,梅機關的代表,已經南方運輸部代表舉行一次‘懇談會’。”
“在會上,我會施壓滿鐵進行‘自律整頓’,同時也會‘說服’軍部方麵,給予滿鐵在完成整頓後相應的運營空間。”
“我們要營造出一種在內閣斡旋下,雙方各退一步進而達成和解的姿態。”
“這樣做的目的,一是為了搶在阿部組閣前造成既成事實,讓新內閣難以輕易推翻!”
“二是向各方展示,隻有依靠內閣的協調,才能實現這種‘可控的’穩定,這既是保住滿鐵,也是保住現任內閣的影響力。“
中村功徹底明白了。尾崎秀實此行,救火是真,但更是一場精心設計的政治運作,旨在利用這場危機,為搖搖欲墜的現任內閣爭取籌碼,同時為滿鐵在軍部強勢背景下,爭取一絲喘息之機。
“我明白了,尾崎君。“中村功深吸一口氣,“我會全力配合您。需要我做什麽?“
“你是關鍵,中村君。“尾崎秀實拍了拍他的肩膀,“你需要利用你在滿鐵內部的人脈和影響力,提前做好溝通,確保‘自律整頓’方案能夠順利推行,避免內部出現激烈的抵抗。”
“最重要的一點是要讓一些人明白,現在的犧牲,是為了避免將來被軍部連根拔起。”
包廂內搖晃的燈光,將中村功臉上那抹難以釋懷的凝重映照得更加清晰。
他沉默了片刻,終於還是將內心的想法說了出來:“尾崎君,我明白‘丟車保帥’的必要性,也理解內閣麵臨的巨大壓力。”
“但是,滿鐵此次付出的代價……實在太大了。”
“竹下副總裁是支撐滿鐵運營的棟梁之一,鈴木理事在調查部也深耕多年。”
“如此毫無緩衝的‘犧牲’,不僅會寒了滿鐵上下數萬職員的心,更會嚴重動搖外界對滿鐵穩定性和信譽的信心。”
“我們……是否需要考慮,在割肉療毒之後,也給予滿鐵一些應有的‘體麵’,以安撫人心,維持機構的正常運轉?”
尾崎秀實靜靜地聽著,他理解中村功的擔憂,這並非婦人之仁,而是出於對維持一個龐大組織戰鬥力的現實考量。
過度的羞辱和剝奪,隻會引發更強烈的反彈或徹底的消極。
“中村君,你的顧慮是對的。”尾崎秀實緩緩開口:“懲罰不是目的,維持帝國戰略機器的有效運轉纔是根本。”
“給予一定的‘體麵’,既是安撫,也是激勵,更是為了日後更好的掌控。”
“我可以向近衛閣下建議,內閣可以出麵,在迫使滿鐵進行內部整頓的同時,以‘提高效率、明確權責’為由,正式將華中及華南部分關鍵區域的陸路運輸協調與管理許可權,暫時劃歸滿鐵統一掌控。”
“這意味著,至少在未來一段時間內,軍部後勤係統和南方的其他運輸機構,在這些區域的日常排程上,需要更多尊重滿鐵的意見。”
中村功眼中閃過一絲光亮。
這確實是實質性的讓步,將一部分夢寐以求的運輸主導權交給了滿鐵,雖然加了“暫時”二字,但無疑能極大地提振士氣,也能部分彌補高層動蕩帶來的損失。
“不過,”尾崎秀實話鋒一轉,“軍部,尤其是影佐禎昭那邊,麵子也必須顧及。”
“南方運輸部是他們著力經營和滲透的領域,我們不能讓他們感到被完全排除在外,以免其狗急跳牆。”
“因此,作為平衡,也為了在關鍵崗位上有一個既能被滿鐵接受又不至於過度刺激軍部的人物,”
中村功好奇的問道:“什麽人?”
尾崎秀實說出了那個關鍵的名字,“現任陸運課課長,陳陽,由後勤部佐藤閣下舉薦,擢升為南方運輸部副部長,具體負責新劃歸的華中華南運輸協調事宜。”
“陳陽?”中村功聽到這個名字頓感有些不妙。
那個跟著影佐一起參與談判的華夏人,他在這場遊戲裏扮演的究竟是什麽角色?
“對,就是他,”尾崎秀實點了點頭道:“他很適合這個位置。”
“對了,中村君,我這次過來還要給你介紹一位朋友。”
話音落下,尾實秀琦看了看手錶自言自語道:“這個時候,他應該來了!”
咚咚咚,話音落下,一陣敲門聲響起……
【出了重症室反而忙了一點,要下床走動,做康複訓練,放心諸位義父,目前進度良好,持續更新,吃不消了會請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