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佐禎昭飲下那杯涼茶,看似接受了暫時的緩和,但他接下來的動作,卻讓剛剛有所緩和的空氣驟然再度凝固。
他沒有起身告辭,而是從軍服內側的口袋裏,不緊不慢地取出一份折迭整齊的檔案。
檔案的邊緣有些磨損,甚至隱約能看到一片暗紅色汙漬。
他將檔案輕輕放在榻榻米上,推向中村功。
“中村先生,既然我們雙方都希望消除誤解,重建信任,那麽,梅機關也願意表現出誠意。”
“這份是青木友城在調查期間,親筆簽名並按捺手印的供述書。”
“裏麵詳細記錄了他如何與安田信夫勾結,以及……一些與不當往來的人員名單。”
中村功的眼神微微一凝,臉上的平和神色未變,但接過檔案的手指幾不可察地停頓了半秒。
緩緩開啟檔案,中村功目光落在那些字跡,以及末尾那個帶著黑褐色汙跡的手印上。
隻是掃過一眼,他的心髒在胸腔裏緩緩下沉。
這份檔案前麵部分是關於如何與安田信夫聯絡,如何利用滿鐵渠道散佈謠言等“罪狀”,這些都在預料之中。
然而,當他的目光掃到後半部分,看到那幾個被“供出”在異常“往來”中給予他“便利”或“默許”的名字時,中村功感覺自己的血液似乎都涼了片刻。
名單上赫然出現了:
·竹下廣誌,滿鐵副總裁,主管運輸業務,位高權重。
鈴木義信,鐵調查部資深理事,未來情報部門主管的有力競爭者。
水穀秀三,關東軍後勤部,隸屬於軍部直轄。
長穀川佑二,滿鐵運輸部,資訊排程官……
…………
這份檔案上前前後後十幾個名字,每一個都代表著滿鐵或關東軍內部一股不容小覷的勢力。
尤其是竹下副總裁,他的影響力足以在滿鐵內部掀起巨浪。
這份“供詞”一旦公開,哪怕隻是在小範圍內流傳,都足以引發滿鐵高層的劇烈地震,甚至導致新一輪更殘酷的內部清洗和權力傾軋。
影佐禎昭遞出這份檔案,所謂的“誠意”,其下包裹的是劇毒的砒霜!
中村功的內心瞬間閃過無數念頭。
這是影佐的威脅?警告?還是他真的打算用這份東西來交換什麽?
抑或是,他想借自己的手,將這份炸彈投入滿鐵內部,讓他們自相殘殺?
深吸一口氣,中村功緩緩放下檔案,強迫自己保持冷靜,將檔案輕輕合上,放迴桌麵。
抬起頭,迎向影佐的眼睛,臉上依舊帶著那絲令人捉摸不透的微笑,隻是這笑容裏,多了幾分凝重。
“影佐將軍,”中村功的聲音依舊平穩,但語速稍稍放慢,似乎在斟酌用詞,“這份‘供詞’……內容確實令人震驚。”
“青木君在那種情況下……所陳述的事情,其真實性,恐怕需要謹慎甄別。”
他並沒有直接質疑供詞是屈打成招所得,而是用了“那種情況”和“謹慎甄別”這樣委婉卻意有所指的說法。
影佐禎昭嘴角勾起一絲冰冷的弧度:“手印是真的,名字是他自己寫下的。”
“至於真實性……我相信晴氣君跟陳課長的判斷。”
“當然,中村君不用緊張,梅機關將這份檔案交給中村先生不是要求你做些什麽,而是信任滿鐵有自我淨化的能力和決心。”
“如何處置,滿鐵內部自行斟酌。這,就是我的誠意。”
他將“自我淨化”和“自行斟酌”幾個字咬得稍重,其暗示再明顯不過,要麽滿鐵自己動手,清理掉名單上的人,給梅機關和軍部一個交代!
要麽,就由梅機關來“幫助”他們清理那些問題,屆時場麵隻會更加難看。
中村功嘴角不由自主的抽了抽,他接下這份檔案,就等於接下了一個足以引爆滿鐵高層的炸彈。
他不接,則意味著拒絕“合作”,剛剛達成的脆弱緩和瞬間破裂,影佐有充分的理由采取更激烈的行動。
沉默在茶室中蔓延,一旁的和泉光太郎連大氣都不敢出,房間裏,隻有鐵壺的水沸聲變得越來越急促。
良久,中村功緩緩伸出手,將那份沉重的檔案重新拿起,小心地放入自己的和服袖袋之中!
“影佐將軍的‘誠意’,我收到了。”
“此事關係重大,牽涉甚廣,我需要時間向上麵匯報,並與相關方麵……溝通。”
“還請將軍理解,處理此類內部事務,需要講究方式和時機,倉促行事,恐生更大的亂子,反而有礙於將軍所期望的‘效率提升’。”
他在委婉地請求時間,也在提醒影佐,逼得太急可能導致滿鐵徹底癱瘓,對誰都沒有好處。
影佐禎昭似乎對中村功的反應並不意外,他點了點頭:“可以。但我希望,不會等待太久,帝國的耐心是有限的。”
“陳桑,我們走吧。”
“兩位,慢走。”中村功起身相送,直到影佐的背影消失在廊道盡頭。
此時,袖袋中的那份檔案彷彿一塊燒紅的烙鐵,燙得他心神不寧。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剛剛接過檔案的手指,似乎還殘留著那紙上隱約的血腥氣。
這不重要,最重要的是,一旦這份檔案被公開送達本土,那才會真的,血流成河。
這是一個巨大的深水炸彈,中村功必須在引爆前拆除引線。
“和泉君,看來,我們得盡快迴去麵見大村總裁,以我們的許可權。”
“根本做不了這麽大的決定。”
和泉光太郎終於起身說了今晚第一句話,“一切聽從中村主任指示。”
門外,汽車上!
“陳桑,你覺得中村君接下來會怎麽做?”
“我把你千辛萬苦弄到手的證據交給中村功,你不會有什麽意見吧?”
陳陽微微搖頭笑道:“影佐前輩這麽安排肯定有你的理由。”
“我接到的任務是協助您談判,不是來質疑您的工作。”
“況且,我相信這一切都是您深思熟慮後的結果。”
“你能理解就好,”影佐禎昭緩緩說道:“這世上好人不多,壞人不少,明麵上的好人不一定是好人。”
“所以,口供上的壞人也不一定就真的是壞人。”
“是好是壞,我們心裏都有一桿秤,最重要的是平衡。”
“不是你的東西你不能搶,要我們給你,那纔算你的。”
“明白嗎?”
陳陽皺了皺眉頭心中暗自歎氣:“或許,梅機關也該換個聽話的機關長了!”
滬市,虹口南方運輸部,陸運課課長辦公室。
迴到陸運課那間裝飾著巨大滿洲地圖和軍旗的辦公室,陳陽脫下外套,隨意地放在衣帽架上。
“咚咚咚,”一陣敲門聲響起,秘書李寧玉輕輕推開門道:“長官,晴氣君來了。”
“嗬,態度不錯,電話一打就來。孺子可教……”
陳陽默默點頭:“請晴氣君進來吧!”
李寧玉連忙出去叫人,不一會兒,梅機關副機關長晴氣慶胤跟在李寧玉身後走了進來!
他臉上依舊帶著執行任務時的冷硬,但眼神中卻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疑惑!
李寧玉識趣的躬了躬身退了下去,辦公室的門沉重地關上,隔絕了外界。
“陳桑,”晴氣慶胤終於開口,聲音保持著下屬的恭敬,但疑問顯而易見,“聽說……影佐閣下把口供給了中村功。”
“青木友城的那份口供,是我們花了很大力氣才……拿到手的。”
“裏麵牽扯到滿鐵幾位副總裁和調查部高層,這是極好的籌碼,足以讓滿鐵內部亂上一陣,也能讓他們在後續事務上對我們有所忌憚。”
“影佐怎麽搞的,他為何……要如此‘大方’地交給中村功?”
晴氣很小心的用了“拿到”而不是“審訊得出”,心照不宣地承認了過程的殘酷。
在他看來,這份染血的口供是重要的武器,就這樣交給對方,無異於自廢武功。
陳陽走到窗邊,望著外麵被霓虹燈微微染紅的滬市夜空,背對著晴氣,嘴角卻勾起一絲冷酷的弧度。
“晴氣君,”他沒有迴頭,聲音低沉而清晰,“你的想法,是從特務工作的角度出發,沒錯。抓住對方的把柄,迫使對方屈服。這是最直接的方法。”
“但是,你要明白,我們的終極目的,不是為了抓幾個貪腐官僚,也不是為了和滿鐵爭一時之氣。”
“我們的目的,是確保‘聖戰’機器的每一個齒輪都高效運轉,碾碎一切敵人。”
“物資,是關鍵,帝國需要物資補給,我們需要物資賺錢。”
“我們可以跟任何人過不去,唯獨不能跟錢過不去。”
陳陽緩緩走到巨大的地圖前,手指重重地點在象征物資運輸線的粗大箭頭上,特別是從南方通往華北、滿洲的那些線路。
“現在,最大的問題是什麽?是效率!是後勤!”
“前線的士兵在流血,而我們的物資卻因為滿鐵和後勤部的內耗,堵塞在運輸線上!青木的口供,確實能讓滿鐵內部雞飛狗跳,但那之後呢?滿鐵癱瘓?運輸徹底中斷?那不是我們想要的結果,那是敵人最希望看到的局麵!”
晴氣慶胤若有所思,但沒有完全明白。
陳陽繼續道,語氣帶著一種掌控全域性的自信:“中村功是個聰明人,他背後代表的,是滿鐵內部那些真正務實的力量。”
“比如,大村卓一……比如,和泉光太郎,把口供給他,不是放棄籌碼,而是換了一種方式使用這個籌碼。”
“您是指……交換?”晴氣似乎捕捉到了什麽。
“沒錯,交換!”陳陽肯定道,眼中閃爍著算計的光芒,“影佐把這份足以讓竹下副總裁那些人身敗名裂的東西交給中村功,是壓力,也是‘善意’。”
“壓力在於,告訴他,我們手握定時炸彈,隨時可以引爆。善意在於,我們沒有立刻引爆,而是給了他們一個‘自我處理’的機會。”
“中村功要想平息這件事,保住滿鐵的整體利益和某些人的位置,他就必須拿出實實在在的東西來交換!”
“你以為他們手裏有什麽東西是我們最想要的?”
晴氣慶胤臉色微變:“陳桑,你是說!”
陳陽微笑道:“晴氣君猜的不錯,就是我們在南方運輸線上的主導權!更順暢的排程許可權,更少的掣肘,對我們優先順序的絕對保證!”
“內部甄別,清洗幾個官員,那不是目的!那隻是過程,甚至是次要的過程。”
“真正的目的,是藉此機會,撬動滿鐵那塊鐵板,讓他們在覈心利益也就是運輸控製權上,向我們做出關鍵性的讓步!”
“讓帝國的物資,按照我們的意誌和節奏,源源不斷地輸送到需要的地方!”
“我早就跟你說過,速度,就是金錢,隻有擁有最快的速度,我們才能最快變現。”
“這張網也會因此而越來越強大,越來越堅固,越來越順利。”
晴氣慶胤恍然大悟,眼中露出欽佩之色。
他明白了陳陽的深意,他看的不是一城一地的得失,而是整個戰略通道的掌控。
用一份可能引發內亂的口供,去換取對運輸命脈更直接有效的控製,這確實是一步高棋。
“所以,影佐閣下將難題拋給了中村功。”晴氣低聲道,“讓他去內部協調,去說服甚至是逼迫那些高層,用運輸上的合作,來換取政治上的安全。”
“正是如此。”陳陽冷冷一笑,“中村功是聰明人,他知道該怎麽選。”
“是犧牲幾個人的政治生命,保全整個滿鐵體係和自己的地位,同時滿足我們的要求!”
“還是拒絕合作,等著梅機關把炸彈引爆,大家一起完蛋。我相信,他肯定會做出‘正確’的決定。”
他走到酒櫃前,倒了兩杯威士忌,將其中一杯遞給晴氣慶胤。
“很快,中村功就會給我們帶來‘好訊息’。”
“屆時,南方運輸部那些關鍵節點的排程權,將更多地納入我們的掌控。這纔是我們真正需要的東西。”
“至於青木友城的口供……那隻是達成目的的一張廢紙而已。”
“我還是不明白,這麽做,有好處都給了影佐跟大島,”晴氣慶胤抿了一口酒:“我們又能得到什麽?”
“不要急,晴氣君,”陳陽輕輕碰了碰晴氣慶胤手裏的酒杯緩緩說道:“隻要我想要的東西,他們願也好,不願意也罷,都得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