滬市,南方運輸部,陸運課課長辦公室。
陳陽的目光停留在物資倉庫剛剛送來的排程單上。
說實話,少了安田這個攪屎棍拖後腿,陸運課的運輸效率比之前高了不少。
至少不需要在進出物資的時候還得防著被自己人擺一道。
拿出一張特殊的稿紙,陳陽將近期後勤部撥出的物資以及近段時間給出的物資運輸明細做了一個匯總。
然後將紙條塞進自己的錢包夾層,這些情報對於紅方來說用處極大。
東北方麵的同誌可以用這些情報跟蘇聯人交換所需要的物資補給。
至於情報到手之後,後續交易怎麽安排,那就不是陳陽能控製了。
咚咚咚,門被敲響,陳陽快速收起皮夾,抬起頭道:“進來。”
“陳桑,工作很忙啊?”看到小野寺那張泛著討好笑容的麵孔時,陳陽眼中適時地掠過一絲驚訝,隨即立刻站起身,表現出應有的恭敬。
“小野寺君!您怎麽親自來了?快請坐。”
小野寺微微頷首,走進辦公室,目光銳利地掃視了一圈這間堆滿檔案和運輸單據的房間,最後定格在陳陽身上。
“陳桑,佐藤將軍對您目前負責的工作十分關注。”
小野寺開門見山,“不過,他現在有些煩惱,外麵的謠言甚囂塵上,嚴重損害了帝國機關之間的信任,也幹擾了‘零’號作戰後續的物資調配。將軍閣下對此非常不滿。”
陳陽麵色凝重地低下頭:“是,屬下明白。屬下正在全力追查,隻是謠言如同流水,源頭隱匿,進展緩慢,實在有負將軍厚望。”
小野寺擺了擺手,打斷了他的“自責”:“將軍閣下知道你的難處。”
“但也正因為難,才更需要有能力、有決斷的人來打破僵局。”
他話鋒一轉,聲音壓低了幾分,帶著一種近乎誘惑的意味,“陳桑,佐藤將軍讓我轉告你,他非常欣賞你的能力和忠誠。”
“隻要你能在短期內查出謠言的明確源頭,並采取有效手段平息這場風波,證明你對帝國的價值……”
“將軍閣下願意親自推薦你,接任安田信夫空出來的那個……運輸部副部長的位置。”
辦公室裏瞬間安靜下來,隻有窗外隱約傳來的城市噪音。
運輸部副部長!
這不僅僅是職位和薪水的躍升,更意味著他將真正進入運輸係統的核心管理層,能夠接觸到更高層級的機密,同時也能建立起更廣泛的資源網路,對他潛伏工作的價值不言而喻。
這是一個巨大的、散發著誘人光澤的誘餌。
陳陽的心髒在胸腔裏猛地收縮了一下,但臉上卻迅速浮現出激動,難以置信,以及一種被巨大信任激勵出的亢奮神情。
“這……將軍閣下如此厚愛,屬下……屬下惶恐!”他聲音帶著一絲顫抖,呼吸都顯得有些急促。
“屬下必定竭盡全力,不負將軍閣下期望!一週之內,定當查明真相,肅清流毒!”
小野寺對陳陽的反應似乎很滿意:“很好。陳桑,機會就在眼前,你可要抓住它,將軍閣下從不虧待真正有用的人才。”
“我期待你的好訊息。”
說完,小野寺不再多留,轉身大步離去。
辦公室的門重新關上,陳陽臉上那激動和亢奮的表情,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恢複了慣常的冷靜,甚至比平時更加冷峻。
他慢慢坐迴椅子上,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麵。
窗外的時不時傳來電車叮當作響的聲音,陳陽目光陡然一凝:“李秘書,備車,我去一趟七十六號。”
滬市,極司菲爾路76號.
這座西式建築即使在白日裏也透著一股森然鬼氣。
主任辦公室內,厚重的窗簾隔絕了大部分陽光
台燈在寬大的紅木桌麵上投下一圈昏黃的光暈,映照著李士群那張因憤怒而顯得格外陰鷙的臉。
“廢物!一群廢物!”
他猛地將手中的一迭報告摔在桌上,紙張四散飛揚。
站在桌前的吳四寶臃腫的身軀微微一顫,肥碩的臉上浮現出一抹惶恐的表情。
“主任息怒,是屬下們無能……”吳四寶的聲音帶著慣有的沙啞和小心翼翼。
“無能?豈止是無能!”李群站起身,繞過桌案,逼視著吳四寶:“‘禦計劃’!名字叫得響亮!用運往金陵的肥肉做餌,結果呢?”
“魚影子都沒見到!那批貨安安穩穩到了金陵,我們的人像傻子一樣守了幾天幾夜!那個內鬼就在我們眼皮子底下,看著我們演戲!”
“吳大隊長,你猜他是不是正在心裏笑話我們,嗯?笑話我李群是個蠢材?!”
他的聲音並不高,卻字字帶著壓抑不住的暴戾。
吳四寶額頭滲出了冷汗,不敢接話。
他知道李士群此刻正在氣頭上,任何辯解都可能引火燒身。
在這裏,李群就是皇帝,還是個喜怒無常的皇帝。
這是個真小人,極其嗜殺。
他對付軍統跟紅黨一直用最簡單的方法,殺
見一個,殺一個,一直殺到他們害怕,殺到他們不敢有所動作
“我們排查了所有可能接觸到運輸計劃的人,監聽了所有可疑的電話,甚至搜查了幾個人的住處……”吳四寶聲音越來越低。
“有用嗎?”李群揮手打斷他,手指狠狠戳著桌麵,發出一陣嘟嘟嘟的聲音。
“人家根本就沒動!這說明什麽?說明要麽他級別更高,根本看不上這點‘小魚小蝦’!要麽就是他狡猾得像狐狸,聞到了陷阱的味道!”
“可無論他媽的是哪一種,都他媽的是個禍害!”
他煩躁地踱步到窗邊,煩躁的拉開窗簾,這個內奸像泥鰍一樣滑不留手,令他根本無從下手
“主任,”吳四寶舔了舔幹燥的嘴唇,試探著說,“常規的法子看來是不行了,這鬼太精。要不……我們下點重餌?”
李群聞言猛地迴頭,盯著吳四寶:“重餌?什麽重餌?我們現在還有什麽能比那批‘重要物資’更重的餌?”
吳四寶湊近幾步,聲音裏帶著一絲豁出去的狠勁:“屬下聽說……汪先生……”
他剛吐出幾個字,辦公室的門被輕輕敲響了。
李士群和吳四寶同時噤聲,警惕地望向門口。
李群深吸一口氣,平複了一下表情,沉聲道:“進來。”
門被推開,進來的是76號的另一位主任,丁村。
嚴格來說,丁村纔是76號真正的主任,李群不過是個副主任。
當然,李群可不是這麽認為的,論能力,組建76號幾乎全都是李群在弄,從組織到開展工作,幾乎都是李群手把手弄起來的.
可日本人卻以為丁村的身份跟履曆更適合成為一塊招牌,而且,丁村也比李群更懂得迎合上意。
畢竟這可是做過黨務調查科三處處長的人
“嘟嘟嘟。”丁村拄著文明杖緩緩走進辦公室,他穿著合體的中山裝,戴著金絲邊眼鏡,看起來比李群更多了幾分文氣,但鏡片後的眼神同樣銳利而深沉。
“李主任,聽說‘禦計劃’不太順利?”丁村臉上帶著一絲看不出真意的微笑,自顧自地在沙發上坐了下來。
李群臉色一沉,對丁村這種看似關心實則看笑話的態度極為不滿:“丁主任訊息靈通。一點小挫折而已,不勞掛心。”
丁村輕輕笑了笑,自顧自坐到沙發上,手指摩挲著文明杖:“李主任不必動氣,熟話說,千防萬防家賊難防,”
“這一點我也是感同身受,用尋常餌料釣非凡之魚,確實難了些。”
吳四寶識趣地退到一旁,垂手而立。
李群走到丁對麵坐下,點燃一支香煙,透過煙霧看著對方:“那依丁主任的意思,該如何是好?”
丁村沒有直接迴答,而是慢條斯理地說:“我剛剛收到訊息,汪先生的秘書,錢士釗,三日後的晚上,乘‘野山丸’抵滬,安排下榻在虹口的重光堂。”
“此行是為汪先生後續抵達打前站,處理一些機密文書。”
李群目光一凝.
三月份,汪先生的秘書曾仲明被陳恭澍暗殺,汪先生一度風聲鶴唳,寢食難安。
日本人安排船隻將他帶出越南,原本是要送達滬市,直接前往金陵。
但他卻以各種理由推脫,船隻進入港島之後,他以乘船不適,需要在剛到暫時調養為藉口,住進了港島半山區別墅。
之後,任憑日本人怎麽勸,他就是不願意前往滬市,理由是滬市軍統活動頻繁,害怕再一次被偷襲。
日本人沒辦法,隻能把壓力給到影佐真昭,責令他盡快解決滬市軍統的問題。
緊接著,便是萬天木反水,帶人清掃了軍統十幾個據點,幾乎掃平了滬市所有站點。
而就在汪先生準備動身之際,劉戈青又被救走了。
這就證明滬市軍統還沒有抓幹淨,於是,收到訊息的汪先生再一次取消行程,說什麽也不願意上船。
日軍大佐今井武夫跟白川義則兩人又放下工作,前去港島半島酒店與汪先生長談。
最終汪先生答應對方,讓錢士釗去滬市打前站,一切安排妥當之後,再動身。
今井武夫也知道這是汪先生的底線,於是,立即傳訊給影佐真昭,讓他做好安排..
丁村是名義上76號的主任,他的訊息比起李群更快。
丁村繼續道:“錢秘書的身份足夠重要,但他的重要性,又遠不及汪先生本人。”
“用他做餌,既能讓那內鬼覺得有冒險一搏的價值,即便訊息真的……有所泄露,其後果也尚在可控範圍之內,不至於動搖根本。比起直接動用汪先生的訊息,風險要小得多。”
李群瞬間明白了丁村的意圖
錢士釗是汪先生的絕對心腹,他的行蹤本身就屬於高度機密,其重要性遠超一般物資。
可以說,他的地位足以引起臥底的極大興趣。
萬一計劃失敗,訊息走漏導致錢士釗出事,比起汪先生直接遇險,他們需要承擔的責任和日本人的怒火也要小得多。
而且,丁村在此刻丟擲這個訊息,本身也是一種算計。
如果計劃成功,他丁村提供了關鍵情報,功不可沒
如果失敗,主要執行人是李群,他也能撇清大部分關係。
李群心中冷笑,但不得不承認,丁村的這個提議,確實比那冒失的想法和老套的“禦計劃”要高明,也更符合他目前謹慎又急於求成的心態。
沉吟片刻,他緩緩吐出一口煙圈:“丁主任的訊息,確實及時。錢秘書的行蹤……的確是個不錯的切入點。”
丁村微微一笑:“具體如何佈置,還需李主任費心。”
“76號的行動力量,自然是由李主任調遣最為得力。”
兩人心照不宣地對視一眼,又同時勾起一抹大家都懂的笑容
“吳大隊長,”李群轉向吳四寶,語氣恢複了往日的陰沉和決斷,“聽見了?目標變了。”
“想辦法把錢士釗抵達滬市的時間、地點,作為‘絕密’資訊,‘有限度’地泄露給我們圈定的那幾個重點懷疑物件。監聽、監視力度加倍!我要知道,誰會對這個訊息格外感興趣!”
“是!主任!屬下明白!”吳四寶大聲應道,精神一振。
丁村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襟:“那我就靜候李主任佳音,希望李主任能夠旗開得勝。將那個內奸揪出來。”
李群泛起一絲笑容,但給人感覺非常勉強,就像是皮笑肉不笑。
“咚咚咚。”一陣敲門聲響起,李群沉聲道:“進來。”
辦公室大門推開,行動隊組長林之江站在門口行禮道:“丁主任,李主任,陳部長到了,”
“嗯?”丁村跟李群相視一眼。
兩人都有些奇怪,陳陽很少會插手76號的事情,這個時候怎麽突然過來了。
不過,兩人也沒思慮太久,陳陽明麵上還是兩人的頂頭上司..
“李主任,陳部長來的正好,您剛好能把這個計劃向他做一個匯報。”
“要是陳部長能幫你動動腦子,或許你這任務能完成的更輕鬆.”
李群不可置否的笑了笑,兩人一同走出辦公室,前去迎接陳陽。
76號大廳,陳陽在幾名小特務的帶領下緩緩走進大廳。
李群跟丁村兩人同時迎上前,微微鞠躬道:“部長辛苦了。”
陳陽看了他們一眼,語氣平和,卻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意味,“丁主任,李主任,你們都在.“
“近來,有沒有聽說滬市市麵上的種種流言?”
兩人眼神中流露出一絲不解之色.
陳陽接著說道:“我來這裏是奉了上級命令的.關東軍司令部及滿鐵總部向南方派遣軍司令部投訴。”
“近來在新京,滬上等地一直流傳,關於‘陸運課與軍部後勤官勾結侵吞帝國物資’的謠言。”
“關東軍資訊科經過調查,證實流言是由滬市起。”
“此事引起了軍隊跟滿鐵之間諸多不和諧的聲音,影響極其惡劣。上級非常不滿。”
“76號訊息靈通,在近期偵辦的案件中,是否有線索可能與這些謠言的源頭有關?”
李群和丁村心中同時一凜。
他們沒想到陳陽是為這事而來,而且直接抬出了關東軍司令部。
謠言他們自然聽過,但從未想過要深入追查,畢竟這水太渾。
運輸部,後勤部,關東軍,滿鐵
這些部門哪個都不是一個76號能得罪的起的。
更何況,一個謠言將幾個龐然大物都扭在了一起。
76號去出這個風頭,那真是老壽星上吊,嫌命長.
這幾個部門單拎出來,每一個都能把76號打出屎來.
丁村推了推眼鏡,恭敬的說道:“陳部長,這方麵的謠言,我們也偶有聽聞,無非是些宵小之輩中傷帝國精英的言論,難辨真偽。”
“76號目前精力主要放在清剿軍統分子和紅黨潛伏人員上,對此類流言,並未投入太多資源。”
陳陽點了點頭,目光卻掃過李群:“李主任,謠言往往並非空穴來風,有時也是為了掩蓋更大的陰謀,或者擾亂視線。”
“譬如,若有人故意散佈此類謠言,其目的或許就是為了挑起滿鐵與軍部的不和,破壞後勤穩定,從而為某些勢力創造可乘之機。”
“這與破壞運輸線的行動,本質上並無不同,都是對聖戰的背後一擊。”
他的話看似平和,卻像一根針,輕輕刺在了李群和丁村的心上。
他們剛剛還在用“錢士釗”做餌釣內鬼,陳陽這番話,彷彿是在暗示,他們也可能被某種“謠言”或“誤導”利用了。
李群慌忙躬身道:“部長高見!倒是提醒了我們。四寶!”
“聽見陳部長的話了嗎?立即派人跟進,看看最近收到的訊息是否有線索可能與這些謠言有關聯,特別是試圖挑撥離間、破壞帝國機關團結的動向,要及時向部長通報。”
“是!主任!”吳四寶連忙應道。
陳陽這才緩緩點了點頭。
李群連忙說道:“部長,您今天來的剛好,我正有些工作需要向您匯報。”
“能不能耽誤您一些時間.”
陳陽卻是擺了擺手,“李主任,丁主任,關於76號工作的問題你們先跟梅機關溝通。”
“如果有什麽需要我出麵的,晴氣機關長會跟我聯係。”
“你們做好自己分內的事情就行了,我這邊還要忙物資的事情.”
李群跟丁村同時一愣。
陳陽這話的意思就是,梅機關的副機關長晴氣是他的下屬,你們兩個要直接匯報,還不夠格
丁村跟李群有問題要先向晴氣匯報,晴氣會轉告給他..
“恭喜部長,賀喜部長。”丁村馬上反應過來,連連討好道:“部長看來又要高升了。”
陳陽擺了擺手:“這些話我們說說就行了,不要在外麵瞎傳。”
“行了,我得先走了,查處謠言的事情,抓緊辦.”
李群連忙拍胸脯保證道:“請部長放心,我們一定會抓緊時間,搞清楚謠言源頭,”
陳陽不再言語,轉身出了大廳
丁村跟李群一直保持半躬的姿勢,直到陳陽的身影消失,丁村緩緩說道:“李主任,關東軍和滿鐵為何突然對謠言如此上心?”
“既然是謠言,遲早會不攻自破。”
“可部長的話,給我一種奇怪的感覺,像是在提醒,又像是在……警告。”
李群眼神閃爍:“不管怎麽說,陳部長都給我們提了個醒。”
“釣內鬼的計劃照常進行,但要更加小心。”
“另外,吳大隊長,通知下去,讓我們的人留意一下那些謠言的源頭,就算是查不到具體訊息,做也要做給上麵看。”
滬市,麥根路物資倉庫,安田正在拿著物資排程單,一層層的核對物資數量。
從一個運輸部副部長一擼到底,成了一個排程官。
對此,他並沒有什麽怨言,反而一反常態,沒有了以往的趾高氣昂,而是變得勤勤懇懇。
就連倉庫方麵的宮島正信都覺得,安田信夫是個好同誌
日影西斜,物資倉庫響起了交接班的聲音。
倉庫物資管理部的北岡雄一換上便服,走出辦公室的時候朝安田打招呼道:“安田君,下班了,一起去喝一杯。”
安田聞言露出一個笑臉,“不用了,北岡君,我還有一點事情沒做完,做完之後再走。”
“安田君辛苦了。”北岡雄一半躬身道:“那我就不妨礙安田君做事了。”
“其實吧,安田君,事情一天是做不完的,我們也要注意勞逸結合。”
“不說了,我先走了。”
安田笑了笑,微微鞠躬:“北岡君,慢走。”
天色漸漸暗下來,安田將核對過的物資整理成報告,整整齊齊的擺放在物資倉庫主管宮島正信的案頭,這才換上便服,往自己的宿舍樓走去。
物資倉庫的宿舍樓就在麥根路附近,是原先的幾棟民房改建的。
安田屬於中層管理,有單獨的房間。
走到自己的單獨宿舍前,安田開啟大門,眼神瞬間一凝。
隻見房間內不知何時坐了一道聘婷的身姿。
那女子臉上掛著淡淡的笑意,看著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