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藤原小姐,你好,鄙人陳陽。”陳陽輕輕握了握藤原惠香的手
“陳部長,久仰久仰。”藤原惠香的聲音很是溫柔。
“不知道陳部長方不方便私下聊幾句?”
謔,正事來了,陳陽心中微微一緊,恐怕,這纔是今天讓他來參加晚會的真正目的。
能勞動一個特別董事親自來商榷,看來事情還不小
“當然可以,不知道藤原小姐有何指教。”
藤原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個嫵媚的笑容:“請跟我來。”
說著,藤原轉身走向來時的那道小門,陳陽將手裏的酒杯交給侍應生,順勢跟了上去。
出了小門,兩人走上一段樓梯,木質台階鋪著厚實的深色地毯,吸收了一切腳步聲。
二樓走廊盡頭,一扇厚重的烏檀木門緊閉,門外兩側肅立著兩名身著黑色西裝、眼神銳利如鷹的健碩護衛。
他們身上那種行伍氣息絕非普通保鏢,而是真正的軍人。
看到兩人出現,保鏢立即拉開大門,大門無聲地滑開一道縫隙,兩人一前一後走入房間,身後的門旋即閉合,隔絕了外界所有嘈雜。
這是一間書房,兩麵牆上嵌著頂天立地的深色書櫃,書脊排列整齊如兵陣。
而正對門口的整麵牆,懸掛著無數名人字畫
書房中央,一張光潔如鏡的黑色長條會議桌泛著金屬冷光。
“陳部長,請坐.”藤原惠香走到桌子後方,微微欠身邀請陳陽坐下。
陳陽微微歎道:“藤原小姐府邸的安保,堪比帝國陸軍參謀本部了。”
“時局所需,不得不為。”藤原惠香語調平淡,彷彿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陳部長跟我父親應該關係不錯,我來之前我父親就叮囑過我,跟您交往不需要拐彎抹角。”
“所以,我想先請您看點東西。”
說著,藤原惠香從抽屜裏拿出一份檔案,輕輕推到陳陽身前
陳陽皺了皺眉頭,解開檔案上的封條,抽出裏麵的稿紙。
這份檔案分為兩部分,上麵是《東和製藥廠內部簡報:盤尼西林菌株活力測定實驗報告(第六稿)》。
另一部分是一份東和製藥向銀行貸款的資金流向加密記錄副本。
“藤原小姐,這些東西是什麽意思?”陳陽微微蹙眉道:“華富基金似乎沒有授權東和製藥做藥品資料分析,你們這麽做是侵權行為.”
“陳部長,您稍安勿躁。”藤原惠香輕輕拍了拍手。
大門再度開啟,一名保鏢端著一個盒裝物品走進來,陳陽看不到裏麵是什麽東西,因為盒子外頭覆蓋著一層極薄的黑色防塵布。
藤原惠香伸手,輕輕揭開了覆蓋在上麵的黑布。
那是一個透明的玻璃盒,玻璃板靜靜躺著幾顆米粒大小,呈不規則晶體狀的物質,在專門的冷光照射下,呈現出微微泛黃的白色光澤。
旁邊放著一枚精緻小巧的金屬徽章。
就是請柬上嵌入的那種櫻花徽章。
在“花瓣”的部分,極為精細地蝕刻著幾道肉眼幾乎難以察覺的微雕編碼。
“陳桑是技術專家,想必無需我再做介紹。”藤原惠香的目光掃過晶體和徽章,“歐洲實驗室最新批次中,試生產線第三階段離心濃縮後得到的粗品結晶。”
“純度約在65%,殘留溶劑偏高,有微量降解雜質。距離藥用級純度標準還有顯著距離。至於這個徽章……”
她的指尖點了一下徽章,“隻不過是份微不足道的邀約憑據。”
“你們這是在竊取陽光製藥的核心機密?”陳陽的語氣顯得有些憤怒,對華富基金來說,這已經不隻是普通的商業間諜案子,
當然,陳陽也很清楚是誰的意思,這分明是帝國機器開動後碾壓式的技術偵查,不是一兩個公司就能辦到的!
藤原惠香擺了擺手:“陳部長,您雖然不是帝國軍人,可您一直在為帝國做事。”
“對您來說,這種行為不應該稱之為竊取機密,隻能說是研究製藥工藝。”
“坦白說,華富基金一直對外吹噓已經掌握了盤尼西林的完整製作工藝,很快能實現量產,但就目前的資料來看,這項技術還是有很大的進步空間。”
“距離量產,嗬嗬,還有很長的路要走……”
“前幾天,鈴原部長將您的意思傳達迴本土,董事會經過研究後認為,如果華富基金願意跟帝國合作的話,大阪商會可以提供充足的研發資金。”
“但是,我需要百分之三十以上的占股比例.”
陳陽目光反複打量著藤原惠香,突然笑了起來:“藤原大小姐,你似乎不瞭解你們的定位,華富基金手裏有完整的盤尼西林專利授權,那麽,還會缺少資金嗎?”
“百分之三十的股份,僅僅是投入研發資金,我不知道是你們把這個生意想的太簡單,還是說你們對於這個藥品的價值沒有清晰的認知。”
“藤原大小姐,大阪商會在帝國內部擁有如此多的特權,又有成熟的銷售網路,難道還不明白藥品真正的價值?”
“要知道,戰時統製經濟之下,民生配給藥片價格,將是和平時期的十倍不止,甚至可能成為少數人的特權消耗品。”
“這種情況下,錢,對於我們來說,反而是最低廉的資本.”
“我可以肯定,能拿的出資金的遠遠不止你們大阪商會一家,要真是以競價的模式去尋找資金來源,恐怕安田家族比起你們大阪商會更具優勢。”
“畢竟,他們在帝國內部擁有其他企業無法企及金融特權,隻要華富基金透漏出一絲絲想合作的訊號,他們很快就會找上門來。”
“這種情況下,藤原大小姐,你還認為你的本錢比他們多嗎?”
藤原惠香臉色不變,看向陳陽的目光隱隱帶有一絲欣賞的味道。
不愧是父親最優秀的學生,隻是三言兩語就把大阪商會的優勢統統否決。
“當然不止是金錢那麽簡單,大阪商會是海軍部堅定的支援者。”
“您應該知道海軍部代表什麽。”
“藤原大小姐的意思是海軍部想吃獨食?你們想撇開陸軍,單獨擁有完整的專利授權”陳陽微微一愣:“我的大小姐誒,你這不是在開玩笑嗎?”
“你敢這麽做,我們華富基金還不敢,得罪了陸軍部,我們在華的所有商業開發計劃豈不是要重新推倒,”
“那也不用這麽悲觀..”藤原微笑道:“外務省會提供便利,而海軍部也會提供一定的支援。”
“華富基金將會是我們最真誠的合作夥伴.”
“真誠,你就憑這兩個字要我們去冒險?”陳陽搖了搖頭:“藤原大小姐,我想知道你們到底還有什麽本錢。”
藤原惠香嚴肅道:“陳部長,我現在是代表帝國醫藥總局與大阪商會提出聯合方案:希望華富基金方麵可以將盤尼西林的核心工藝交予帝國統籌,研發與生產,以及並入總局主導的聯合實體。”
“如果華富基金同意這個合作模式,我可以給貴基金爭取49%股權。”
“而你個人,可以獲得這個‘實體’中,真正決定技術方向與生產節奏的關鍵席位,而非一個空有股權卻毫無話語權的附庸。”
“僅僅是一個公主殿下的私人顧問身份,實在配不上您的才華。”
“當然,如果你們不願意合作,日方也有能力投入巨大人力物力強行攻關,雖然可能走彎路耗時更久。但對於華富基金造成的損失是不可估量的。”
謔,這不就是耍無賴麽。
要麽你跟我合作,要麽我自己搞仿製藥,到時候你的損失我可不管。。。。
這簡直就是把無恥兩個字寫在了臉上。
“藤原大小姐,你這算什麽意思?”陳陽語氣有些不善。
藤原惠香捋了捋鬢角的碎發,動作優雅,“我的意思很簡單:華富基金是要選擇在這片冰冷的深淵之上,獨自搭建那座註定無法落成的空中樓閣?”
“還是選擇與帝國之力融合,讓基金會手中的核心價值,你們耗費心血驗證的菌株篩選模型和濃縮工藝控製點,真正化作前線將士活下去的藥片?”
“當然,這個選擇權在您,但我要提醒您的是,深淵可不會等待猶豫者。”
說完這句話,藤原惠香的目光不再看他,彷彿是要留給陳陽考慮的時間。
站起身子,藤原惠香拿起書架邊上的真絲手帕,開始細致地擦拭起書架上方那隻本就晶瑩剔透的水晶杯口。
短發下那一段白皙冷硬的脖頸線條,在書房的冷色調光芒下,像一件精雕細琢的冰玉藝術品,一舉一動,美麗且優雅.
“藤原大小姐,你的確是一個非常好的談判對手,冷靜,沉著。”陳陽起身,扣上身前的兩顆西裝釦子:“可惜啊,你對自己本錢的認知還是不夠。”
“帝國海軍想繞過東和製藥直接跟華富基金談合作,恐怕也就是你們一廂情願的想法,至少陸軍省是不會輕易退步,畢竟這關係到百萬陸軍的後勤以及生命。”
“還有,我想跟你提一個小小的建議,你們大阪商會的情報部門應該換個人主持了。”
“我可以告訴你,你這份結晶樣本是1939年1月16號的。”
“也就是說,這份樣本是三個月前的成品。”
“現在最新的成品已經達到百分之八十五,完全符合藥用水準。”
“如果你還是有興趣,那就跟上麵的人請示之後再拿合約來找我。”
“我會在陸運課恭候大駕。”
“對了,”陳陽頓了一頓,湊近藤原惠香身邊,輕輕撥開遮擋額頭的碎發:“你今天很漂亮,就是身上的香水跟你不大搭”
“改天我送一瓶更適合你的香水給你,告辭了”
感受到那股獨屬於男人富有侵略性的氣息,藤原惠香的手在空中微微一抖,陳陽卻是沒有再停留,轉身出了書房
那股氣息莫名的突然消失,又令藤原心中莫名有股悵然若失的感覺.
民國二十八年三月二十八日。
滬市,金陵飯店。
春寒料峭,卻比隆冬更肅殺。
飯店包廂內,陳陽握著酒杯的手指微微有些泛白。
陳陽今天來這裏倒不是為了吃飯,而是為了跟新軍特工科特派員見麵。
說來說去,還是為了那個鈴木川太郎的事情.
微微抿了一口紅酒,恍惚間,影佐的囑托,言猶在耳:“紅黨方麵……由你以私人身份,利用你在租界的情報網路去接觸。”
“記住,陳桑,我再向你確認一次,你的行動與梅機關無關,也絕不能涉及‘禦所’的意誌!這是一根不能碰的高壓線!若失敗……後果你我皆知。”
嘎吱一聲,包廂大門被推開,一名特工總部派出來的行動隊特工走進包廂,快步走到陳陽身旁,低聲說道:“陳部長,人來了。”
陳陽放下酒杯,輕聲說道:“那就請他進來.”
“是,”來人微微躬身,快速離開包廂,不一會兒,一陣腳步聲響起
來人摘下濕透的帽子,露出一張飽經風霜卻銳利如鷹隼的臉。
“陳部長,”來人聲音沙啞,目光掃過陳陽的身影,沒有任何多餘的寒暄而是直奔主題,“來晚了。不知道我們之前提出的條件,您是否已經得到了迴複?”
陳陽抬起眼:“貴方釋放鈴木大佐的條件是:十名被俘同誌的名單、身份確認,以及一份包含十部全新行動式電台、一百公斤高純度磺胺粉、二十支美製柯爾特m1911自動手槍及一百支三八步槍,三萬兩千發配彈的物資清單。”
來人點了點頭,嘴角勾起冷硬的弧度:“陳部長,請不要搞混了,這隻是‘放人’的代價。”
“我們還需要梅機關為導致我們七名同誌被捕的情報行動‘失誤’做公開宣告,”
“這是確保我們的人活著走出審訊室的護身符!”
“否則,鈴木大佐被俘的真實原因和他的‘自白’,或許會通過某些渠道,直接送到他那群迫不及待想要他‘盡忠’的同僚案頭?”
陳陽手指微微顫抖心中暗自道:“果然!紅黨精準地嗅到了東京的不諧音!”
“陛下要救人,軍部卻不讓救,希望鈴木自裁以保全體麵。”
“可要是梅機關發出這樣一份宣告,那就會影響梅機關在帝國情報機構中的形象。”
“很可能特高課會以此為藉口,向梅機關發難。”
“畢竟這兩個機構分屬不同陣營,像極了山城方麵中統跟軍統之間的關係。”
“影佐是絕對不會允許梅機關做這樣的事情。”
包廂內的空氣因這**的威脅而凝固。
陳陽沉默片刻:“牧雲先生,鈴木活著離開你們的控製區域,是‘所有關切方’最基本的要求。”
“以我所見您要的那份‘宣告’,不是護身符,是引爆炸藥桶的雷管!”
“它一旦出現,軍部被刺激的鷹犬隻會更瘋狂地撕咬所有相關者。”
“那七位同誌,甚至你們即將釋放的十位,隻會死得更快、更慘!梅機關的地下室,從不缺屍體!”
牧雲瞬間一愣,銳利地眼神不斷審視著陳陽,試圖辨別這是拖延還是事實。
陳陽緩緩說道:“活著離開,纔是硬的道理!”
“我以個人名義擔保,貴方提出的十名同誌名單、身份確認無誤後,所有物資清單齊備,十二小時內,我會安排一條通道確保他們安全抵達蘇中!”
“鈴木大佐,由我親自接走。我會‘護送’他在匯山碼頭登上開往橫濱的‘神戶丸’,確保他一路‘安全無虞’地迴到他的長官麵前,不會給他亂說話的機會。”
“他迴去後的‘健康報告’,將隻記載旅途勞頓,別無他恙這是我能運作的極限,也是最快、最安全的解決方案!”
“我希望你能考慮考慮那十位還在黑暗中等候光明的同誌,想想這些電台、藥品、武器能救迴多少前線的生命!”
“一份對大家都沒什麽好處的宣告與十條活生生的命加上寶貴的力量,孰輕孰重?”
牧雲眼中閃過一絲猶豫神色:“陳部長,如果我堅持想要這份宣告呢?”
這家夥是怎麽被選中當特派員的,他是不是屬龍蝦的?腦子裏是不是全都是屎啊
陳陽拿起酒杯灌了一口,苦口婆心道:“牧雲先生,我對你毫無惡意。”
“我希望你可以認真考慮我的建議。”
“日本人不會拿一個被俘虜的大佐來交換他們所謂的體麵。”
“物資,人員,這些是實實在在的好處,而這一份宣告,即便你們拿到了,也不過是暫時給他們造成困擾。”
“但之後的報複你們想過嗎?”
“談判是為了雙贏,而不是選擇一種方式兩敗俱傷.”
牧雲皺了皺眉頭,最終還是不情不願的說道:“陳部長,我需要向上級請示”
“當然,”陳陽微微鬆了口氣,還好這家夥聽勸,要不然他真的不知道該怎麽出手。
“我可以給你時間,也請您放心,您在滬市的安全問題我會全權處理”
“直到我們的交易完成,您跟您的同誌們安全離開。”
牧雲臉上露出一絲平和之色:“那就多謝陳部長照顧了。”
“告辭.”
滬市,南方運輸部,陸運課課長辦公室。
陳陽捧著咖啡,站在窗戶前,目光落向極遠處,心思卻不知道飛往哪裏。
咚咚咚,一陣敲門聲響起,陳陽的心神瞬間被敲門聲拉迴:“請進。”
辦公室大門被推開,進來的是幾名穿著軍服的身影。
“阿部參謀,您怎麽來了。”
“陳桑,”阿部光弘的聲音像磨砂紙摩擦,“奉司令部之命,有極其重要的指示傳達。關係到……鈴木君。”
阿部帶來的幾名少尉立即以標準的護衛姿態背門而站,並且關上辦公室大門,隔絕了內外空間。
門剛關上,阿部光弘單刀直入,話語低沉卻字字如鐵釘砸落:
“陳桑,‘鈴木川太郎被俘’事件,已引起東京方麵高層的‘極度關切’。他的身份特殊,任何不慎處理,都將直接玷汙帝國陸軍的無上榮耀!”
“司令部的最新指令:鈴木川太郎,可以‘救’!這既是對陛下意願的‘體麵’迴應,也是出於……人道。”
“但是.”阿部光弘的聲音驟然轉為如西伯利亞寒流般的絕對零度,一字一句如同冰棱刺出:“司令部嚴令:鈴木川救出之後,絕!對!不!允!許!踏!上!日!本!國!土!半步!”
“一個被新軍生擒,在敵人囚籠裏苟活的高階軍官,他本人存在的本身就是帝國陸軍的奇恥大辱!”
“陸軍部的尊嚴,不需要一個‘活著’的汙點來‘玷汙’!陛下那裏,需要一個‘體麵的交代’。而陸軍這裏,需要的是,徹底的抹除!”
原來如此!
陳陽頓時反應過來,軍部的“可以救”不過是給皇室留最後一塊遮羞布!他們的真實目的,是鈴木必須“體麵地”死在華夏!
既要滿足禦前要求,又要徹底解決這個“汙點”,保全他們不容玷汙的“陸軍顏麵”!
讓鈴木以最“自願”的方式“盡忠”是軍部唯一能接受的劇本!
“所以,阿部參謀,您希望我怎麽做?”陳陽猶豫著問了一句。
阿部光弘眼中閃爍著毫無人性的冷酷光輝:“為國盡忠!以武士的方式保全最後的尊嚴!”
“地點,時機,方式……由你陳部長,根據‘實際情況’,靈活掌握。”
“這,纔是真正符合帝國陸軍最高利益的處理方案!也是司令部對你能力的……最高信任和期待!”
他頓了頓,語氣稍稍緩和:“影佐機關長想必已有營救部署。司令部不會幹涉具體操作。”
“我們隻需要看到最終結果:‘人’離開了紅黨控製區,然後……”
“我們會提供一切必要的支援。陳桑,記住,這不僅是一項任務,更是洗刷陸軍恥辱的機會!也是你證明自己價值的時刻!”
阿部銳利的目光最後深深刺了陳陽一眼,麵無表情的說道:“他想要體麵,你就讓他體麵。”
“他要是不想體麵,那你就幫他體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