鬆井失勢後的第四十八個小時，也是藤原宗秀中將離開上海的第二天。
特高課三樓那間曾經象徵著絕對權力的課長辦公室，如今變成了一座冰冷的囚籠。
鬆井被軟禁在這裡，一日三餐由宗秀留下的衛兵看管配送。
辦公室的門可以從裡麵反鎖，但窗戶被釘死了木條，電話線被剪斷，所有與外界的聯絡都被徹底切斷。
屈辱。
前所未有的屈辱。
鬆井在厚實的地毯上來回踱步，像一頭被困在籠子裡的衰老困獸。
兩天前在機場那記響亮的耳光，不僅打掉了他的槽牙，更打碎了他作為帝國大佐的所有尊嚴和權威。
藤原宗秀那個老混蛋，根本不在乎藤原龍一到底是不是內鬼。
他在乎的，隻有藤原家那張比天還大的臉麵。
為了維護這張臉麵，他可以毫不猶豫地將自己這個為帝國在上海立下汗馬功勞的功臣，像一條死狗一樣踩在腳下，當成平息家族怒火的祭品。
鬆井停下腳步，看著鏡子裡自己那張高高腫起、遍佈指痕的肥臉，眼底的怨毒幾乎要凝成實質。
他知道，自己完了。
宗秀走後，藤原龍一那個小畜生，隨時會找個由頭，把自己從這棟樓裡拖出去，扔進黃浦江餵魚。
不能等死。
絕對不能坐以待斃。
既然規矩已經保護不了自己，那就用最不講規矩的方式，掀翻這張牌桌。
鬆井的眼中閃過一絲最後的瘋狂。
他猛地抓起桌上的水晶煙灰缸，狠狠砸在牆壁上，玻璃碎片伴隨著巨響四處飛濺。
“八嘎！都給老子滾進來！”
他狀若癲狂地嘶吼著，一腳踹翻了名貴的紅木茶幾。
門外的兩名衛兵對視一眼，不敢怠慢，連忙用備用鑰匙開啟門沖了進來。
眼前的一幕讓他們愣住了。
鬆井正揮舞著一把拆信刀，瘋狂地切割著沙發上的真皮坐墊，嘴裡發出野獸般的咆哮，棉絮和羽絨在空中飛舞。
“怎麼？想看老子的笑話？”鬆井通紅的眼睛死死盯住兩名衛兵，突然捂住胸口，呼吸變得無比急促，“藤原家……想逼死我……我……”
話音未落，他兩眼一翻，肥碩的身軀直挺挺地向後倒去，重重砸在地毯上，四肢開始不受控製地劇烈抽搐，口中湧出白沫。
兩名衛兵大驚失色，他們接到的命令是看住鬆井，可沒說要把人看死。
“快！叫軍醫！”其中一人慌忙沖向電話，另一人則手足無措地試圖按住抽搐的鬆井。
趁著衛兵轉身呼叫的短暫混亂，原本“昏死”在地的鬆井，眼中閃過一抹精光。他像一條油滑的泥鰍，用盡全身力氣，手腳並用地爬進了辦公室自帶的盥洗室，並反手鎖上了門。
這棟大樓的前身是一座法式酒店，管道係統老舊複雜。鬆井曾無意中發現，盥洗室牆壁背後，有一條通往主排汙管道的檢修通道，雖然狹窄骯髒，卻是唯一的生路。
衛兵打完電話，發現鬆井不見了，隻看到緊閉的盥洗室門，立刻意識到不對，發瘋似的開始撞門。
而此時，鬆井已經用拆信刀撬開了布滿鐵鏽的檢修口擋板，不顧一切地將自己肥胖的身軀擠進了那散發著惡臭的、令人作嘔的黑暗管道之中。
……
日租界邊緣，一家名為“般若”的地下黑賭場。
空氣裡瀰漫著劣質香煙、酒精和汗水混合的刺鼻氣味。
鬆井穿過煙霧繚繞的大廳，在一名侍者的引領下，進入了最深處一間掛著“禁止入內”牌子的和室。
一個滿臉刀疤、隻剩一隻耳朵的男人正跪坐在榻榻米上，慢條斯理地擦拭著一把短得出奇的肋差。
他是這片法外之地真正的王，青幫裡最心狠手辣的頂層殺手——“鬼手”阿三。
鬆井沒有廢話，將一個沉甸甸的手提箱推到桌子中央。
開啟箱子，碼放得整整齊齊的金條，在昏暗的燈光下散發出令人目眩的黃金色澤。
“買一條命。”
鬆井的聲音因為壓抑而顯得異常沙啞。
“特高課，藤原龍一。”
鬼手阿三擦拭刀刃的動作停了下來。
他抬起那雙渾濁但透著精光的眼睛，在鬆井臉上停留了三秒。
“藤原家的人，價錢很貴。”
“不夠。”鬆井從懷裡又掏出兩張不記名的瑞士銀行本票，推了過去，“這是全部。事成之後，我再加十根金條。”
鬼手阿三的嘴角咧開一個難看的弧度，露出滿口被煙熏得焦黃的牙齒。
“成交。”
他收起肋差，將手提箱拉到自己麵前。
“明天晚上，他會去大公劇院看戲。我會想辦法讓他隻帶兩個護衛。”
鬆井壓低聲音，補充著計劃的細節。
“我會讓下麵的人放出風去，就說是軍統的人要為徐鐵生復仇。把水攪渾，你們好脫身。”
溫馨提示: 登入使用者的「站內信」功能已經優化, 我們可以及時收到並回復您的訊息, 請到使用者中心 - 「站內信」 頁麵檢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