仁康收到判官的訊息時，已經是深夜了。
老鬼把紙條遞過來的時候，手還在抖。仁康接過紙條，湊到油燈下看，臉色一點一點沉下去。
“中統的人被抓了，聯絡點也可能暴露。”他把紙條放在桌上，沉默了很久。
小虎站在旁邊，小心翼翼地說：“站長，這事兒……要不還是上報給戴老闆吧？畢竟是中統的人，咱們管不著，萬一惹上麻煩……”
仁康沒說話，隻是盯著那張紙條。老鬼站在旁邊，低著頭，一言不發。
過了好一會兒，仁康才開口，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很清楚：“都是抗日的人，分什麼你我”
小虎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
老鬼嘴角抽搐，心想[你和判官真是天生一對]
仁康站起來，走到窗邊，背對著他們。
“小虎，你讓人發報給總部，把事情說清楚。戴老闆那邊，讓他定奪。”
他又轉過身，看著老鬼：“老鬼，你去中統那幾個聯絡點的位置，通知他們一聲。能救一個是一個。”
老鬼點點頭，轉身就走。
小虎也點點頭，跑出去發報了。
屋裏隻剩下仁康一個人。他點了根煙，慢慢吸了一口，盯著窗外的夜色，不知道在想什麼。
第二天一早，沈安照常去憲兵隊上班。
進了辦公室，山田和渡邊已經在裏麵了。山田看見他進來，眼睛一亮，湊過來壓低聲音說：“老大，你知道嗎？昨天晚上特高課那邊有大動作！”
沈安心裏咯噔一下，但臉上還是那副平淡的樣子，走到辦公桌後坐下，隨口問：“什麼大動作？”
山田神神秘秘地湊過來，壓低聲音說：“就昨天咱們抓的那四個人，特高課連夜審了。骨頭不硬，全撂了。今天淩晨，特高課的人就去抓了他們的據點，正好撞見那幾個人正在逃跑——死了一個，剩下的全抓了。”
沈安的手指微微收緊，但臉上還是那副若無其事的樣子。他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慢悠悠地問：“哦？抓了多少？”
山田想了想，說：“好像五。具體的不知道，反正特高課那邊挺高興的，說是挖到了一條大魚。”
沈安點點頭，沒再問。
山田見他沒什麼興趣，也不說了，坐回去繼續擦槍。
沈安坐在那兒，翻著桌上的檔案，一頁一頁地翻，一個字都沒看進去。腦子裏全是山田剛才的話——死了一個，剩下的全抓了。
【中統……又損失了好幾個人。我抓的那四個，加上今天淩晨的……】
他閉上眼睛，靠在椅背上，一動不動。
一上午就這麼過去了。
快到中午的時候，沈安正準備出去買點酒肉回來跟山田他們一起吃，龜田辦公室的秘書又來了。
“沈桑，龜田司令官讓你去一趟。”
沈安站起來，整了整衣領，往走廊盡頭走。
進了龜田辦公室，龜田正坐在辦公桌後麵，看見他進來，笑了笑，從桌上拿起一張單子遞過來。
“沈桑，你去特高課跑一趟，把昨天的抓捕和審訊報告拿回來。”
沈安接過單子，點點頭：“是，司令官。我這就去。”
龜田擺了擺手，他轉身退了出去。
出了憲兵隊，他叫了一輛車，往特高課的方向去。一路上他靠在椅背上，閉著眼睛，腦子裏翻來覆去就是那幾個字——死了一個，剩下的全抓了。
到了特高課門口，他下了車，跟站崗的日本兵說了幾句，進去通報。過了一會兒，有人出來領他進去。
山本正在辦公室裡，看見他進來，臉上露出笑。
“沈桑？又是你來？”
沈安彎了彎腰，臉上堆著笑：“山本科長，龜田司令官讓我來拿昨天的報告。”
山本點點頭，從桌上拿起一份檔案，遞給他。沈安接過，揣進懷裏，正準備走，耳朵忽然豎了起來。
五米之內，那些心聲撞進來——
【昨天抓捕真是大收穫。有個聯絡員居然是和總部聯絡的，不過對方也太軟弱了沒扛不住就全招了，連中統總部的位置都交代了出來，小野寺已經帶人過去了，我還讓吉野也帶了憲兵隊的人去幫忙。這會兒應該已經佈控好了，就等收網了。中統總部……這回可是一條真正的大魚，分潤一點功勞給司令部那邊我特高課的功勞也不小……】
沈安的瞳孔微微收縮了一下，但臉上還是那副諂媚的笑。他彎了彎腰，聲音裏帶著恰到好處的恭敬：“山本科長，那我先回去了。”
山本點點頭，擺擺手：“去吧。”
沈安轉身往外走，步子不快不慢，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出了特高課大門，上了車，他才長長地吐了口氣，後背全是冷汗。
【中統總部已經暴露了。小野寺和吉野都去了，這會兒應該已經佈控好了……】
回到憲兵隊，他把報告交給龜田。龜田接過去翻了翻，點點頭，擺擺手讓他回去。
沈安彎了彎腰，退了出去。站在走廊裡，他深吸一口氣，豎起耳朵等著龜田的心聲，但裏麵什麼聲音都沒有——龜田隻是安靜地看報告，什麼都沒想。
沈安沒敢多留，轉身回了自己辦公室。
推開門，山田和渡邊還在那兒。沈安走過去坐下，猶豫了一下，開口問：“山田，你知道吉野大佐去哪兒了嗎？我還想著請吉野大佐一起去料理店，慶祝一下我們第一次任務成功”
山田搖搖頭：“不知道。早上就帶著十幾個好手出去了，沒說什麼就出去了，具體去哪兒這不該我們問”
沈安點點頭，沒再問。
【早上就去了。這會兒應該已經佈控好了……中統的人，還來得及嗎？】
他坐在那兒，翻著檔案，一個字都看不進去。心裏翻來覆去就一個念頭——得把訊息傳出去。
但他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跟山田和渡邊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閑話，混完了整個下午。
五點整，他站起來，伸了個懶腰。
“行了，下班了。明天見。”
山田和渡邊也站起來，點了點頭。
沈安出了辦公室，下了樓，出了憲兵隊大門，往街上走去。拐進一條巷子，七拐八繞的，確認沒人跟著，他加快了腳步。
緊急聯絡點還是那處廢棄的民房。他摸進去，在牆角的磚頭下麵摸出那個鐵盒子，飛快地寫了一張紙條——
“滬上中統總部已暴露，已被佈控。速通知撤離。”
寫完了，他把紙條捲成小卷，塞進磚縫裏，又把鐵盒子放回原處。然後他退出屋子，原路返回。
出了巷子，他放慢腳步，像沒事人一樣，往日租界那棟小洋樓走去。
回到家，他把門關好，拿出在路上買的酒肉，一邊吃一邊想到
【中統總部……小野寺和吉野都去了……希望還來得及。】
腦子裏全是那四個人的臉，還有山田的話——死了一個，剩下的全抓了。
而此時，滬上軍統站的秘密聯絡點裏，仁康正坐在那張破藤椅上，手裏捏著一根煙。
老鬼推門進來，臉色發白。
“站長，判官的緊急情報。”
仁康一下子站起來，接過紙條，湊到油燈下看。
“滬上中統總部已暴露，已被佈控。速通知撤離。”
他的瞳孔猛地收縮了一下，抬起頭看著老鬼：“中統總部？”
老鬼搖搖頭：“不知道在哪兒。但判官既然傳這個訊息，肯定是真的。”
仁康沉默了幾秒，然後走到桌邊，拿起筆，開始寫電報。寫完了，他遞給小虎：“快，發給總部。就說中統總部已經暴露，日本人已經佈控了，讓他們想辦法通知中統的人。”
小虎接過電報，轉身就跑。
仁康站在窗邊，看著外麵漆黑的夜，沉默了很久。
老鬼站在他身後，也沒說話。
過了好一會兒，仁康才開口，聲音很低：“希望還來得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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