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安一覺睡到大天亮。
睜開眼的時候，窗外已經大亮了。他躺在床上沒動，盯著天花板愣了幾秒，然後翻了個身，坐起來。
他下床，就著涼水洗了把臉，換了衣服，出門。
巷子裏還是老樣子。賣菜的挑著擔子從身邊經過，豆腐腦的香味從路口飄過來。他在路邊攤上要了碗豆漿，兩根油條，坐下慢慢吃。吃完，付了錢，往憲兵隊走。
到了憲兵隊門口，那兩個日本兵已經認識他了，點點頭，擺了擺手讓他進去。
他進了院子，往自己那間辦公室走。剛走到走廊拐角，就聽見前麵傳來一陣嘈雜聲——是龜田辦公室的方向。
有人在喊，聲音很大，帶著怒氣。
沈安腳步頓了一下，放輕了步子，繼續往前走。
走到龜田辦公室門口的時候，他看見門開著，裏頭站著幾個人。龜田坐在辦公桌後麵，臉漲得通紅，正在拍桌子。他對麵站著的是小野寺——特高課行動隊的隊長，低著頭，臉色也不太好看。
“山本為什麼不親自來？！”龜田的聲音很大，走廊裡都能聽見，“派你一個小隊長來，是什麼意思？你們特高課有沒有把我放在眼裏？！”
小野寺彎著腰，聲音發虛：“龜田司令官，山本科長他……他有緊急公務，實在脫不開身……”
“緊急公務？”龜田冷笑了一聲，“什麼公務比來見我更重要？”
小野寺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沈安從門口經過，沒停步，也沒往裏頭看，像是什麼都沒聽見。但他走得很慢，耳朵豎得老高。
五米之內，那些心聲清清楚楚地撞進來。
先是小野寺的——
【山本那個混蛋，自己不敢來，讓我來頂缸。龜田這脾氣，發起火來誰受得了？……不過這次確實收穫不小，拔了好幾個力行社的據點，還盯上了一個老鬼的下線。要是能順著這條線摸下去，說不定能收穫一整條線……】
沈安的瞳孔微微收縮了一下。
老鬼的下線？被盯上了？
他繼續往前走，龜田的心聲也撞了進來——
【特高課這幫人，越來越不像話了。山本不來，派個小隊長來打發我？哼，不就是立了個小功嘛……等著吧，早晚讓你們低頭……不過這次他們倒是幹得不錯，拔了好幾個據點。]
[這次科長跟黑龍會那邊合作了，由櫻花小組傳來的訊息確實不錯】
沈安心頭劇震。
黑龍會？櫻花小組？山城總部？
他麵上不動聲色，腳步不停地走過了龜田辦公室門口，拐進自己的辦公室。
推門進去，山田和渡邊已經在了。看見他進來，兩人站起來點了點頭。
沈安擺擺手，走到辦公桌後坐下。
“早上好。”他說，臉上帶著笑，像是什麼事都沒有。
山田點了點頭，渡邊也點了點頭。
沈安拿起桌上的檔案，開始翻。但那些字一個也看不進去，腦子裏全是剛才聽見的那些話——
據點被拔了好幾個。老鬼的下線被盯上了。山城總部有內鬼，代號櫻花小組。
【老鬼有危險。他那個下線如果被抓，順藤摸瓜，說不定會查到老鬼。老鬼如果出事，我也跑不了。】
他放下檔案，站起來，走到窗邊，往外看。
院子裏，太陽已經升起來了，照在地上白晃晃的。幾個日本兵在院子裏走動，腳步聲整齊劃一。
他看見吉野從那邊走過來，穿著筆挺的軍裝，步子很快。
【吉野來了。】
沈安轉過身，看著山田和渡邊，笑了笑。
“今天沒什麼事，現在我請你們和吉野大佐吃飯，還是那家店。放鬆放鬆。”
山田點了點頭，渡邊也點了點頭。
沈安又笑了笑，推門出去。
他往吉野那邊走，在走廊裡迎上他。
“吉野大佐，”他彎了彎腰，臉上堆著笑，“現在有空嗎？我想請您和山田、渡邊兩位一起吃個飯，還是那家料理店。”
吉野看了他一眼，笑了：“沈桑，你這是要天天請我吃飯啊？”
沈安陪著笑：“不是天天，是應該的。昨天聚賢樓的事辦成了，多虧大佐指點。今天特意感謝一下。”
吉野點點頭：“行，那就出發吧”
[這個沈桑，還不錯，挺上道的]
沈安彎了彎腰，退回去，往自己辦公室走。
進了辦公室，他看著山田和渡邊：“現在就出發吧，走吧，一起去”
兩人點點頭。
三人出了辦公室，往樓下走。院子裏，吉野已經在那兒等著了，旁邊停著兩輛車。
“沈桑，來坐我的車”吉野看著他。
沈安一臉受寵若驚的表情然後重重點頭，上了吉野的車。山田和渡邊上了另一輛。
車子發動，往日租界深處駛去。
還是那家料理店，還是那個包間。店主看見他們，點頭哈腰地往裏領。
進了包間，幾人在矮桌旁坐下。沈安招呼著點菜、上酒，一副熟門熟路的樣子。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沈安看了看吉野的臉色，又看了看山田和渡邊，覺得差不多了，就拍了拍手。
門拉開，那個穿和服的中年女人跪在門口。
沈安用日語說：“叫幾個姑娘來，一人一個。”
那女人點點頭，退了出去。
不多時，四個年輕女人進來了，穿著鮮艷的和服，臉上塗得雪白。一個跪到吉野身邊，一個跪到山田身邊，一個跪到渡邊身邊，最後一個跪到沈安身邊。
沈安端起酒杯，又敬了一圈。吉野摟著那個女人，笑得開心。山田和渡邊也放鬆了些，臉上的表情沒那麼繃著了。
又喝了幾輪，吉野打了個哈欠，站起來，摟著那個姑娘往外走。
“沈桑，我先走了。你們慢慢喝。”
沈安趕緊站起來，彎了彎腰：“大佐慢走。”
吉野擺擺手，消失在門外。
沈安回過頭，看著山田和渡邊，笑了笑：“兩位，今天我們就好好安慰一下帝國的菇涼，我都讓店家安排好了。”
山田點了點頭，然後猥瑣的笑了笑，用日語感謝一番沈安，摟著那個姑娘站起來。渡邊也一樣
沈安也摟著身邊那個女人，跟著他們往外走。出了包間，各自往各自的房間走。
進了房間，沈安把門關上，臉上的笑一下子收了。
那個女人跪在榻榻米上，等著他。沈安背過身去，從懷裏摸出一小包藥粉，順便擋住女人視線，倒進了桌上的茶杯裡，又倒上茶，端起來，遞給她。
“喝杯茶，解解酒。”
那女人接過來，喝了。沒一會兒，眼皮就沉了下來，歪倒在榻榻米上。
沈安把她扶到床上，蓋好被子，然後走到窗邊，往外看了看。
外麵沒什麼動靜。
他快速離開料理店然後路上又把臉抹黑，順便在路上一戶人家戴上一頂晾曬在帽子
他貼著牆根走，七拐八繞的，很快消失了
緊急聯絡點在一處廢棄的民房，離料理店不遠。他走了不到一刻鐘就到了。
屋裏黑漆漆的，他摸進去，在牆角的磚頭下麵摸出一個鐵盒子。開啟，裏麵是紙和筆。
他趕緊了一張紙條，隻有一行字：
“據點被拔，有人被跟蹤，山城總部有內鬼，代號櫻花小組。”
寫完了，他把紙條捲成小卷，塞進磚縫裏，又把鐵盒子放回原處。
然後他退出屋子，原路返回，路上就直接把帽子丟掉，翻窗進房間的時候，那個女人還在睡，呼吸很平穩，又把臉擦乾淨，然後躺到她旁邊
閉上眼睛，心跳慢慢平復下來。
【情報送出去了。老鬼能不能收到，就看命了。】
不行這樣還不行，要是沒有動作待會這女人醒來不就露餡了，那我就不客氣了
沈安心裏想到[我這也是抗日了]然後手機伸了女人
而此時，滬上力行社的秘密聯絡點裏，仁康正坐在那張破藤椅上，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桌上放著一份報告，是剛剛收到的——三個據點被拔，五個人被抓，還有兩個下落不明。
小虎站在旁邊，大氣都不敢出。
仁康盯著那份報告，看了很久，然後抬起頭，看著他。
“老鬼那邊有訊息嗎？”
小虎搖搖頭：“還沒有。”
仁康站起來，走到窗邊，背對著他。
【據點被拔得這麼準，肯定是內部出了問題。山魈已經被除了，那又是誰？】
他正想著，門外忽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一個人推門進來，是老鬼。
“站長，”老鬼喘著氣，從懷裏掏出一張紙條，“判官的情報，緊急。”
仁康接過來，湊到油燈下看。
“據點被拔，有人被跟蹤，山城總部有內鬼，代號櫻花小組。”
他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櫻花小組。
山城總部。
他抬起頭，看著老鬼：“判官怎麼會知道山城總部的事？”
老鬼搖搖頭：“不知道。但他既然傳這個訊息，肯定是有把握的。”
仁康沉默了幾秒，然後轉過身，看著小虎。
“快，給總部發報。就說——”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地說：“總部有內鬼，代號櫻花小組。速查”
記得用緊急聯絡方式
小虎愣了一下，隨即轉身就跑。
仁康回過頭，看著窗外，目光陰沉
“老鬼，你去通知所有人靜默下來，然後讓他們自查有沒有被跟蹤，別親自去，用死信箱通知還在活動的所有人”
“是”
老鬼也匆匆忙忙的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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