霞飛路三十六號的槍聲,被雷雨聲完美地掩蓋了。
第二天清晨,當第一縷陽光穿透上海灘厚重的雲層時,法租界中央巡捕房已經炸開了鍋,議論紛紛。
黃探長死在了自己的豪華席夢思上,保險箱被洗劫一空,門外的保鏢被一刀割喉。
法國總辦皮埃爾在辦公室裡大發雷霆,摔碎了兩個心愛的景德鎮茶杯。
黃探長可是他斂財的“白手套”,這頭肥豬一死,他每個月至少要少拿一千塊大洋的孝敬。
整個巡捕房如臨大敵,所有巡捕都被派上街去抓捕“江洋大盜”。
而此刻的陳雲鋒,正裹著一件半舊的軍綠色雨衣,坐在距離巡捕房隔了兩條街的一條逼仄巷口,慢條斯理地吃著一碗熱氣騰騰的柴火餛飩。
他的肩膀已經重新包紮過,臉色略顯蒼白,看起來就像一個被昨晚“劫匪”嚇破了膽、還沒緩過勁來的可憐蟲。
“陳巡捕,昨晚的雨可真大啊,聽說你們黃探長……”
賣餛飩的老周頭是個五十多歲的乾瘦老頭,背有些駝,一邊往鍋裡下著餛飩,一邊壓低聲音試探。
陳雲鋒抬起頭,那雙原本應該充滿怯懦的眼睛,此刻卻平靜得像是一潭死水。
他不是蠢材。
沒搞過諜戰,也看過不少諜戰片,他盯著老周頭那雙布滿老繭、虎口處卻有著不尋常老繭的手,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無的笑意。
原身的記憶裡,這個老周頭在這裡擺攤已經三年了。
風雨無阻。但他煮的餛飩其實很難吃,皮厚餡少,真正的苦力都不愛來。
隻有陳雲鋒知道,老周頭根本不是什麼小販。
他在一份局子裡的名單上,看過對方資料,他是國民政府軍事委員會調查統計局(軍統)上海站的一個外圍聯絡站(死信箱)看守人。
“雨是挺大,不僅洗乾淨了地上的血,還能把有些人的罪證給洗出來。”
陳雲鋒放下筷子,用隻有兩個人能聽到的聲音,淡淡地說道。
老周頭下餛飩的漏勺猛地一頓,渾濁的眼中瞬間閃過一絲猶如實質的精光,但他很快又恢復了那副老實巴交的模樣:
“陳巡捕說笑了,老頭子我隻懂下餛飩,聽不懂什麼罪證。”
陳雲鋒沒有廢話,他從懷裡掏出兩塊大洋,“叮”的一聲扔在桌麵上。然後,他又將一個用油紙死死包裹、封著火漆的牛皮紙信封壓在了大洋下麵。
“餛飩錢。剩下的,當跑腿費。”
陳雲鋒站起身,緊了緊雨衣的領口,
“黃探長保險箱裡有一本賬本,記錄了他這兩年和日本特高課倒賣軍火的全部明細,甚至包括日軍在吳淞口的幾個秘密倉庫中轉站。信封裡,是賬本的上半部分的抄錄件。”
老周頭的呼吸瞬間急促了半拍。
“告訴你的上峰。”
陳雲鋒湊近老周頭,眼神冷酷,
“我對黨國沒什麼興趣,但我現在需要一把保護傘。三天後的半夜十二點,如果戴老闆的人願意合作,就在法蘭西大劇院後門的第三個垃圾桶底座下,給我留個準信。如果你們想黑吃黑……”
陳雲鋒拍了拍老周頭的肩膀,聲音宛如從地獄吹來的陰風:“我保證,剩下的半本賬本,明天就會出現在日本人的辦公桌上,或者是中統的案頭。”
說完,陳雲鋒頭也不回地走入了熙熙攘攘的上海灘街頭,融進了那片灰濛濛的人海中。
老周頭看著陳雲鋒離去的背影,冷汗已經濕透了後背。
這還是那個連收保護費都要看人臉色的窩囊廢陳雲鋒嗎?剛才那一瞬間爆發出的殺氣,連他這個在刀尖上舔過血的老特工都感到心悸。
他迅速收攤,將那個油紙包貼身藏好,推著小車匆匆消失在巷尾。
……
兩天後。
軍統上海站秘密據點。
上海站站長王天木看著桌麵上那份已經破譯並核實過的半部賬本,雙手都在微微顫抖。
“站長,核實過了!賬本上的兩處日方軍火暗倉,地點分毫不差!如果我們能端掉,絕對是大功一件!”
行動科長興奮地搓著手。
“這小子,好狠的手段,好縝密的心思。”
王天木深吸了一口氣。
他已經查過陳雲鋒的底細了,祖宗十八代都是清白的貧民,怎麼突然間變成了能單槍匹馬乾掉黃探長,還能拿到如此機密的狠角色?
“站長,要不要派兄弟們把他綁來,嚴刑拷打,把下半部逼出來?”
行動科長眼中閃過一絲狠辣。
“蠢貨!”
王天木怒罵,
“這種人既然敢把半部賬本丟擲來當誘餌,就絕對留了後手!萬一他真把下半部捅給日本人或者死對頭中統,我們全都要吃不了兜著走!”
王天木在屋內踱步,在這個風雨飄搖、日本人的鐵蹄隨時可能踏破租界的時刻,軍統太需要這種心狠手辣、且身在巡捕房擁有合法掩護身份的“毒蛇”了。
“通知老周,答應他的一切條件。從今天起,將陳雲鋒吸納為上海站特別外勤,代號——‘孤狼’。單線聯絡,隻對我負責!”
“必須把這個陳雲鋒經營成咱們自己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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