極司菲爾路76號的這出連環好戲，以南造雲子的暫時退卻和李力群的徹底拜服而告一段落。
當晚九點。上海灘再次下起了連綿的秋雨，黃浦江上的汽笛聲在雨霧中顯得格外沉悶。
一輛黑色的福特轎車駛出了76號的大門。開車的是陳鋒剛提拔的心腹“瘦猴”。
“處長，後麵有尾巴。兩輛黑色的雪佛蘭，一左一右咬得很緊。”瘦猴一邊盯著後視鏡，一邊壓低聲音彙報道，“看車牌和跟蹤的手法，不像是咱們76號的人，倒像是日本特高課的狗。”
坐在後排閉目養神的陳鋒，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南造雲子那個女人雖然被他用“高橋大佐”的情報暫時穩住了，但以她那種多疑的性格，絕對不可能完全放下戒心。派人二十四小時監視這位橫空出世的“特別行動處處長”，是她必然的常規操作。
“在前麵霞飛路的百貨公司後巷減速，不用甩開他們，保持自然。”陳鋒吩咐道。
“是，處長。”
【叮！‘中級千麵偽裝’已啟動。】
車廂後座的陰影中，陳鋒的身體發出一陣極其細微的骨骼摩擦聲。
這一次，他連任何輔助道具都沒有用。僅憑意念，他臉上的肌肉群便開始重新排列組合。顴骨微微塌陷，眼窩深陷，原本挺拔的脊背極其自然地佝僂了下去。他的身高甚至硬生生通過收縮關節，矮了將近五公分！
短短兩分鐘，那個氣宇軒昂的少將處長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麵容枯黃、眼角帶著一道陳年刀疤、彷彿長期營養不良的中年碼頭苦力。
“瘦猴，你開著車去百樂門轉一圈，點兩個最紅的姑娘，就在包廂裡喝酒，做出一副我在裡麵快活的假象。無論發生什麼，我不出來，誰也不許進。”陳鋒那變成了極其沙啞、甚至帶著一點蘇北口音的嗓音在車廂裡響起。
瘦猴從後視鏡裡瞥了一眼，嚇得差點一腳踩死剎車！
後座上坐著的，哪裡還是他那個豐神俊朗的鋒哥？！這簡直就是個大變活人！
“鋒……鋒哥，您這……”瘦猴嚥了口唾沫，對陳鋒的敬畏已經到了猶如看神明的地步。
“不該問的別問。按我說的做。”
福特轎車駛入百貨公司後巷的瞬間，車速微微放緩。
車門無聲無息地開合了一下。
陳鋒猶如一滴融入夜雨的黑水，瞬間消失在漆黑的弄堂裡。而後麵緊跟著的兩輛特高課轎車毫無察覺，繼續死死地跟著那輛開往百樂門的福特車。
晚上十一點，法租界邊緣，法華寺。
雨夜的古剎透著一股荒涼破敗的氣息。正殿的佛像在閃電的映照下，顯得有些明暗不定。
後院的一間偏房裡，並沒有傳來熟悉的二胡聲，隻有雨水打在芭蕉葉上的沉悶聲響。
陳鋒猶如一隻夜貓，極其輕盈地翻過兩米高的院牆。他的雙腳落在長滿青苔的青石板上，沒有發出哪怕一丁點的聲音。
但他並沒有立刻走向那間偏房，而是停在了院子中央的一棵老槐樹下。
【叮！‘第六感（危機預警）’已觸發！】
【叮！‘殺意感知’已觸發！】
陳鋒的大腦中瞬間勾勒出了一副立體的危險感知圖。在他的感知裡，這看似空無一人的小院，此刻卻布滿了極其隱蔽的殺機！
“正前方偏房窗後，一人，呼吸綿長，手裡應該是短槍。”
“左側廂房房樑上，一人，心跳略快，大概率端著長槍。”
“右側柴房柴火堆後，一人，殺意最濃。”
陳鋒站在雨中，任由雨水沖刷著他那張偽裝過的蠟黃臉龐。他突然開口，聲音在寂靜的雨夜中顯得極其突兀而沙啞：
“都把槍收起來吧。如果我帶了76號的狗來，或者我想殺人，你們連扣扳機的機會都沒有。”
此言一出，黑暗中的三道呼吸聲同時一滯。
“嘎吱——”
正前方的偏房木門被緩緩拉開。
瞎子阿炳沒有戴墨鏡，他那雙空洞的眼睛“望”向陳鋒的方向，手裡拄著一根盲杖。而在他身邊，走出了一個穿著黑色雨衣、極其幹練的年輕女人。
女人手裡握著一把德國造的二十響駁殼槍，槍口死死地指著陳鋒，眼神銳利如鷹。
“你就是那天晚上，送出老楊情報的‘深海’？”女人的聲音清脆但透著極度的警惕。
這幾天，上海灘地下黨的日子極度難熬。軍統上海站副站長慘死，76號發了瘋一樣四處咬人。在這個節骨眼上，這個自稱“深海”的神秘人突然出現，由不得他們不防。
“是我。”陳鋒沒有理會那黑洞洞的槍口，徑直走到廊簷下。
“我們憑什麼相信你？你不僅知道法華寺這個絕密聯絡點，還能悄無聲息地摸進來。以你的身手，絕不是普通人。你到底是哪邊的？”女人冷冷地逼問，手指已經搭在了扳機上。
陳鋒看著這個警惕性極高的女地下黨，眼底閃過一絲讚賞。
“如果我是李力群的人，現在這間院子已經被幾挺九二式重機槍掃平了。如果我是軍統的人，你們連見到我的資格都沒有。”
陳鋒從懷裡掏出一樣東西，隨手扔在了旁邊的石桌上。
“啪嗒。”
借著微弱的閃電，瞎子阿炳摸索著拿起了那件東西。當他的手指觸碰到那個沾著乾涸血跡的防風打火機時，他那乾癟的雙手再次劇烈地顫抖起來。
“江雁同誌，把槍放下。他……他確實是深海。”阿炳的聲音有些哽咽。
被叫做江雁的女人皺了皺眉，雖然緩緩放低了槍口，但眼中的戒備並沒有完全消除。
“長話短說，我今天來，不是來跟你們敘舊的。”
陳鋒單刀直入，他從貼身的內衣口袋裡，掏出了那本從李力群金庫裡洗劫來的黑皮賬冊（他已經將其中一小部分極其關鍵的內容抄錄了下來）。
他將幾張薄薄的信箋紙推到江雁麵前。
“這是李力群親自製定的，準備在下個月三號發起的代號為‘捕鼠’的全城大搜捕計劃表。上麵詳細記錄了他們掌握的法租界和公共租界內，國共兩黨的四十七個疑似聯絡點。其中，就包括這座法華寺，以及你們在霞飛路的地下印刷廠。”
“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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