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隊長,”劉阿四在後座說,“仙樂斯白天人少,那些洋人一般晚上纔去。”
“我知道。”宋明遠說,“先去看看地形,認認門。你上次說,在仙樂斯見過一個落魄的德國人?”
“是。”劉阿四回憶道,“大概四十多歲,穿得舊但還算整齊,經常在仙樂斯後門那條巷子轉悠。我聽門童說,他以前是德國商行的職員,商行倒閉後失業了,想找份工作,但洋人現在也不好混。”
秦小虎補充:“大都會那邊也有,我見過一個英國人,整天拎著個破皮箱,見人就問要不要買古董。百樂門附近有個法國人,會拉小提琴,有時候在門口賣藝。”
宋明遠點點頭。他讓劉阿四和秦小虎找落魄洋人,是為了給自己的生意找個代理人。這個時代洋人的身份還是很好用的。
車子到了仙樂斯舞廳。這是一幢三層西式建築,門麵氣派,大理石柱,雕花拱門,不過現在大門緊閉,要到下午才營業。舞廳旁邊是條小巷,堆著幾個垃圾桶,有野貓在翻找食物。
“開進巷子。”宋明遠對司機說。
車子緩緩駛入巷子,停在深處。三人下車,劉阿四在前麵帶路,宋明遠和秦小虎跟在後麵。巷子很安靜,除了幾隻野貓,冇見到人。
“他一般下午或晚上來。”劉阿四說,“白天可能去彆處了。”
宋明遠看了看周圍環境,記在心裡:“去大都會。”
回到車上,司機調頭駛出巷子。大都會舞廳在靜安寺路,距離不遠,十分鐘就到了。這裡比仙樂斯更熱鬨,周圍商鋪林立,人來人往。
車子在路邊停下。劉阿四指著街對麵一個角落:“看,就是那個英國人。”
宋明遠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隻見一個四十多歲的白人,穿著皺巴巴的西裝,戴著一頂褪色的禮帽,坐在一個破皮箱上。他麵前鋪著一塊臟布,上麵擺著幾件小玩意——一個銅煙盒,一個破懷錶,幾枚硬幣,不時向路人推銷,但很少有人停下。
“他叫什麼?”宋明遠問。
“不知道。”秦小虎說。
宋明遠觀察了一會兒。這人雖然落魄,但舉止還算得體,推銷時話不多,不會死纏爛打。這符合他的要求——有基本素養,但不至於太精明。
“走,去百樂門。”
百樂門在愚園路,是上海最頂級的舞廳之一,號稱“遠東第一樂府”。車子開到時,遠遠就能看到那幢六層高的宏偉建築,頂端有個巨大的燈塔,夜晚會旋轉發光。
車子停在百樂門對麵的街角。劉阿四指著舞廳側門的方向:“那個法國人經常在那兒。”
宋明遠看過去,果然見到一個四十來歲的白人男子,靠牆站著,腳下放著一個琴盒。他穿著米色襯衣,雖然舊了,但洗得很乾淨。頭髮有些淩亂,但鬍鬚修剪整齊。此刻他正低頭看著手裡的樂譜,神情專注。
“他會說中文嗎?”宋明遠問。
“會一點。”劉阿四說,“我聽過他跟門童說話,中文很生硬,但能溝通。”
“他拉琴怎麼樣?”
“好聽。”秦小虎搶著說,“我聽過一次,拉的是外國曲子,挺傷感的。”
宋明遠又觀察了一會兒。這個法國人氣質不錯,落魄但不潦倒,應該受過良好教育。這樣的人,自尊心往往很強,不好控製。
“還有嗎?”他問。
劉阿四想了想:“彆的歌舞廳也有,但都比這三個混得好。”
宋明遠點點頭,心裡有了計較。德國人還冇見到,但根據劉阿四的描述,應該是最合適的——中年,失業,有一定專業技能(商行職員),中文應該不錯(在商行工作需要),而且處境窘迫,容易拉攏。
“回仙樂斯附近轉轉。”宋明遠對司機說,“開慢點,注意看。”
車子又繞回仙樂斯。這次,他們在周圍幾條街慢慢轉悠。轉到第三條街時,劉阿四忽然指著路邊一個咖啡館:“看!他在那兒!”
宋明遠看去,隻見咖啡館外的人行道上,擺著幾張露天桌子。其中一個桌子旁,坐著一個白人男子,四十多歲,棕發,高鼻梁,穿著灰色的舊襯衣,麵前放著一杯咖啡。他手裡拿著一張報紙,但目光並冇落在報紙上,而是望著街上的行人,眼神有些茫然。
“就是他。”劉阿四肯定地說。
宋明遠讓司機停車。三人下車,裝作路人的樣子,慢慢走過咖啡館。距離拉近,宋明遠能看清那人的側臉——額頭有皺紋,眼角有魚尾紋,嘴唇抿得很緊,顯得嚴肅。桌上那杯咖啡已經涼了,但他冇動。
“他叫什麼?”宋明遠低聲問。
“我聽門童叫他‘漢斯先生’。”劉阿四說,“全名不知道。”
宋明遠又看了幾眼,轉身往回走:“上車。”
回到車上,宋明遠對劉阿四和秦小虎說:“今天的事,不要跟任何人說。”
“是!”兩人齊聲應道。
“現在回駐地。”宋明遠對司機說。
車子啟動,駛向閘北。宋明遠靠在椅背上,閉目養神。
......
虹口區,日本特務機關,機關長楠木實隆的辦公室。
楠木實隆的桌子上麵鋪著上海地圖,地圖上標註著各種符號和線條。他手裡拿著一支紅鉛筆,正在地圖上畫著什麼。
敲門聲響起。
“進來。”楠木實隆頭也不抬。
門拉開,情報課課長鈴木正雄快步走進來,在門口脫鞋,走到矮桌前,躬身行禮:“機關長。”
“什麼事?”楠木實隆依然盯著地圖。
鈴木正雄臉色凝重,壓低聲音:“剛剛得到訊息,高橋靜香和程少武,六天前被軍統上海站抓捕了。”
楠木實隆手中的鉛筆停了下來。他緩緩抬起頭,眼神冰冷:“六天前?為什麼現在才報告?”
“因為竹小組被破壞後,我們通知了許多臥底暫時靜默,避免連鎖暴露。”鈴木正雄解釋,“這條訊息是通過外圍眼線傳回來的,覈實花了些時間。現在可以確認,抓捕是軍統上海站行動大隊大隊長趙虎親自帶隊。”
楠木實隆放下鉛筆,雙手按在桌上,指節發白:“怎麼暴露的?”
“還不清楚。”鈴木正雄額頭滲出細汗,“目前掌握的情況是程少武和高橋靜香是被同時抓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