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時間,日本海軍陸戰隊司令部,特彆作戰室。
厚重的窗簾遮住了陽光,室內煙霧繚繞,空氣像暴風雨來臨前那般壓抑。
楠木實隆坐在長桌主位,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麵,發出單調的“篤篤”聲。他已經維持這個姿勢將近二十分鐘,菸灰缸裡堆滿了菸蒂,最後一支菸燒到了濾嘴還在燃燒,焦糊味混在菸草味裡,格外刺鼻。
佐藤涼介站在窗邊,背對著所有人,雙手抱胸,拇指來回摩挲著下巴。他的西裝外套解開了釦子,領帶也被扯鬆了些,這在他身上極為罕見——以往無論多緊急的情況,佐藤涼介永遠是一絲不苟的模樣。
岡田龍正坐在佐藤涼介對麵,雙手撐在桌麵上,十指交叉,眼睛死死盯著桌麵上的地圖,但誰都知道他什麼都冇看進去。
桌上的電話機靜靜地躺著,像一頭蟄伏的野獸。
電話鈴聲驟然響起。
三人的身體幾乎同時繃緊,佐藤涼介動作最快,一把抓起聽筒:“說!”
聽筒裡傳來壓抑的聲音,佐藤涼介的臉色越來越難看,最後隻說了一句“知道了”,便結束通話了電話。
“佐藤課長,你派出去的人怎麼說?”岡田龍正抬起頭。
佐藤涼介轉過身,走到桌前,冇有坐下:“山本健一和柳生玲奈都被抓了。柳生玲奈的住處昨晚發生過戰鬥,現場有香瓜手雷的破片。”他頓了頓,“我派出去的人用公用電話打的,不敢久留,具體情況還要等他們回來才知道。”
楠木實隆剛想說話,電話又響了。
這一次,他示意佐藤涼介,把電話拿給自己。
佐藤涼介把電話交到楠木實隆手裡,楠木實隆接聽的時間更長,對方似乎說了很多,楠木實隆一言不發,隻是偶爾“嗯”一聲,但握著聽筒的手青筋暴起。
結束通話電話後,楠木實隆緩緩坐下,聲音沙啞:“立花直人的住處有戰鬥痕跡,電台、財物被搜刮一空。宮本凜太郎的住處激戰痕跡更重,現場殘留了大量血跡。兩人都是在昨夜被捕,時間相差不大。”
作戰室內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三個人都清楚這意味著什麼——“菊之刃”小組,這條耗費了大量心血的情報線,徹底完了。
佐藤涼介率先開口,聲音平靜得不像一個剛遭受重創的情報負責人:“楠木機關長、岡田課長,我認為軍統應該是故意丟擲‘菊之刃’小組的情報,引誘宮本凜太郎主動露出馬腳,然後通過宮本凜太郎把兩條線上的人都挖了出來……咱們上當了。”
他說話時,眼睛看著桌麵,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做總結報告。
岡田龍正猛地一拍桌子,茶杯跳了起來,發出清脆的碰撞聲:“為了引誘趙理君參與鴉片走私,我剛安排人把一批鴉片暴露給閘北警察局偵緝大隊!現在貨都被偵緝大隊扣了,正準備通過趙理君把貨領出來,結果已經安插進去的兩個臥底都被抓了......”
他越說越激動,額頭上的青筋直跳:“軍統從哪裡得到的情報?這兩個臥底安插進去後,從來冇有動用過,就是等著關鍵時刻發揮作用!怎麼就挖出來了?”
楠木實隆點燃一支新煙,深吸一口,吐出的煙霧在燈光下散開:“我建議把能夠接觸到‘菊之刃’小組訊息的人審查一遍,同時讓潛伏在軍統南京總部的臥底打聽一下訊息。”
佐藤涼介苦笑了一聲:“想不到上海方麵的訊息竟然要南京的臥底打聽……真是諷刺啊!”
這聲苦笑比任何憤怒的表達都更有衝擊力。楠木實隆握煙的手微微一頓,岡田龍正的拳頭也攥緊了。
“是啊!”岡田龍正的聲音裡滿是疲憊,“我們安插在軍統上海站的臥底全部都被挖出來了,麵對軍統上海站,我們就跟聾子、瞎子一樣。”
他說的“全部”不是誇張,而是事實。過去三個月裡,特高課安插在軍統上海站內部的臥底、安插在閘北地區的潛伏人員,被一個個挖了出來,隻有六個人僥倖躲過一劫。
楠木實隆把煙掐滅在菸灰缸裡,身體前傾,雙手撐在桌麵上:“我懷疑與宋明遠有關。”
佐藤涼介和岡田龍正同時看向他。
楠木實隆的目光在兩人臉上掃過,一字一句地說:“自宋明遠升職以來,帝國在上海的各個潛伏小組都是他挖出來的,包括虹口‘京觀’事件也有他的影子。此人不除,我們對上海各界的滲透無法進行。”
佐藤涼介冇有立刻表態,他走回窗邊,拉開窗簾的一角,看著外麵的天空,良久才說:“先內查一遍。如果內查冇有問題,咱們再想個主意解決掉宋明遠。”
岡田龍正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終隻是點了點頭。
內查意味著他們要對各自手下的特工進行審查,意味著猜忌、懷疑、審訊,意味著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信任體係要重新洗牌。
但在眼下這種情況下,這是唯一的辦法。
三個人都清楚,如果內查也查不出問題,那就隻剩下一種可能——他們的對手太強了,強到他們的所有佈置都形同虛設。
這個念頭比任何失敗都更讓人窒息。
作戰室再次陷入沉默,隻有牆上掛鐘的滴答聲,一下一下,像在為帝國在上海的情報網路敲響喪鐘。
......
當天下午,宋明遠在辦公室裡得到了最新訊息。
來報信的是江昀。
江昀坐在宋明遠對麵的椅子上,臉上帶著笑容:“大隊長,你猜怎麼著?站長聽說趙理君身邊被安插了兩個日本特務,當場就罵娘了。‘趙理君這個蠢貨’——站長是這麼說的,原話。”
宋明遠靠在椅背上,嘴角微微翹起:“趙理君現在怎麼樣?”
“被看管起來了,在審訊結果出來之前不準離開區本部。”江昀說,“梁科長說了,這次多虧了你,不然趙理君遲早把整個上海站都賣了。”
宋明遠搖了搖頭:“不是我一個人的功勞。冇有你們幫忙,這事兒辦不成。”
江昀笑了笑,冇有多說什麼,而是從懷裡掏出兩摞錢。
“大隊長,這是行動大隊那份,兩千法幣、一千日元!”
宋明遠拿了四百日元,揣進兜裡:“我拿四百日元,你拿三百日元,剩下給三隊和四隊留守人員以及鄭茹、夏晚秋分了吧!”
江昀把剩下的錢都裝回兜裡,開心的說:“我現在就去分錢。”
宋明遠送走江昀,回到辦公桌後麵坐下,陷入了沉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