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祝賀孫成憲夫婦喬遷新居的日子。
宋明遠(賈仁)開著車從北四川路方向駛來,穿過公共租界,拐進法租界,最後停在了自由公寓門前。
宋明遠看了看手錶,下午五點零三分。
“比約定的時間晚了三分鐘。”
宋明遠拿起副駕駛座位上的棕色牛皮紙包,裡麵裝著抽獎得來的糖果(2斤)和駱駝香菸(10包),下車,上了電梯。。
到了七樓後,他在702號門前站定,整了整衣領,輕輕叩了三下門。
門開得很快。
孫成憲站在門口,穿著一件嶄新的白襯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精瘦卻結實的手腕,眼睛迅速掃過宋明遠身後走廊的兩端——這是地下工作者刻在骨子裡的習慣。
“表叔。”宋明遠笑著喊了一聲。
孫成憲側身讓他進門,就在這一瞬間,宋明遠注意到孫成憲身後兩側探出了兩張臉。
兩張美豔如花的臉。
左邊那位鵝蛋臉,柳葉眉,一雙杏眼含嗔帶笑,烏黑的頭髮挽成簡單的髮髻,斜插一支銀簪,穿著一件淡青色的旗袍,身姿玲瓏嬌小。右邊那位稍顯圓潤,蘋果臉上兩個淺淺的酒窩,眼睛彎彎的像月牙,長髮及肩,穿著白襯衫配深藍色揹帶裙,身材高挑,青春洋溢。
正是許久未見的蘇汀蘭和林書瑤——最近上海文壇聲名鵲起的神秘作家“西江月”和“鳳簫吟”。
“賈先生!”蘇汀蘭眼睛一亮,聲音裡帶著幾分驚喜。
林書瑤在她身後探出半個腦袋,笑嘻嘻地衝宋明遠揮了揮手。
宋明遠跨進門,客廳比他想象中要寬敞些。一張八仙桌上鋪著白色桌布,已經擺了五個菜——紅燒排骨、清蒸鱸魚、蒜蓉炒青菜、涼拌黃瓜、一碗醃篤鮮。廚房裡傳來鍋鏟翻動的聲音,伴隨著一陣榨菜的鹹香和肉湯的鮮味,譚舒雅正在做最後一道湯菜。
“來了啊。”譚舒雅的聲音從廚房飄出來,“先坐,湯馬上好。”
宋明遠把糖果和香菸放在茶幾上,轉身走到餐桌旁。蘇汀蘭和林書瑤並肩站著,兩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帶著審視也帶著好奇。
他主動伸出手,先跟蘇汀蘭握了握:“蘇小姐,許久不見了。”
蘇汀蘭的手纖細柔軟,指尖微涼。她握住宋明遠的手,卻冇有立刻鬆開,反而微微揚起下巴,故作生氣地說:“賈先生,上次可是你失約在前呢!”
那雙杏眼裡映著吊燈的光,水潤潤的,三分嗔怪,七分撒嬌。
宋明遠還冇接話,林書瑤已經湊了過來,伸手跟他握了握,然後迅速縮回去,在蘇汀蘭身旁偷笑,幫腔道:“就是!就是!賈先生還說要送我們禮物呢!”
她的聲音清脆如銀鈴,兩個酒窩在臉頰上若隱若現。
宋明遠歎了口氣,臉上露出真誠的歉意:“被俗事拖累,實在難以成行。抱歉之至!抱歉之至啊!”
他作了個揖,姿態誠懇,倒讓兩個姑娘不好意思再鬨了。
孫成憲在一旁看著,推了推眼鏡,適時打斷三人的寒暄:“你們仨待會兒再聊。賈先生,咱倆去書房談談工作。”
宋明遠點點頭,跟著孫成憲走向走廊儘頭的書房。他路過廚房門口時,朝裡麵看了一眼——譚舒雅正站在灶台前,一手拿著湯勺,一手往鍋裡撒著蔥花。她穿著一件素色旗袍,外麵繫著圍裙,頭髮挽得一絲不苟,側臉線條柔和而堅毅。
“表嬸辛苦了。”宋明遠說了一句。
譚舒雅回頭衝他笑了笑:“不辛苦,快去吧,湯好了叫你們。”
書房不大,靠牆一張書桌,上麵摞著幾本英文書和俄文書——孫成憲是震旦大學的助教,喜歡看書是刻在骨子裡的。書桌對麵是一張小床,鋪著藍白格子的床單,床頭櫃上放著一盞檯燈和一個細瓷碎花三才蓋碗。
孫成憲關上書房的門,哢嗒一聲輕響,鎖舌入扣。
他走到窗邊,將窗簾拉開一條縫,觀察了一下對麵樓的情況,然後才轉身麵對宋明遠。
“賈先生。”孫成憲的聲音壓得很低,卻字字清晰,“十台電台已經收到了。”
宋明遠靠在書桌邊,雙手插在褲袋裡,神色平靜:“會用嗎?”
孫成憲的眼睛亮了起來,那種光亮不是燈光反射的,而是從心底湧上來的激動。他往前走了兩步,聲音微微發顫:“會用!效能比上海臨委想象中要好得多,通訊距離已經能覆蓋到部分根據地了!馮特派員讓我代他向您致謝。”
他說著,竟深深地鞠了一躬。
宋明遠伸手扶住他的肩膀,用力按了按:“孫先生,彆跟我在這兒客氣了。說正事兒。”
孫成憲神情複雜的看著宋明遠:“鑒於您的特殊貢獻,您邀請農先生來上海會晤一事,馮特派員已答應向中央提出申請。很快就會得到回覆。”
宋明遠的瞳孔微微收縮了一下,點了點頭:“那我靜候佳音。”
孫成憲盯著他看了幾秒鐘,似乎想從他臉上找到一絲波瀾,卻隻看到那雙深邃的眼睛裡映著檯燈的光,沉穩如古井。
“賈先生,”孫成憲猶豫了一下,還是開了口,“您真有……兩百部電台和大批武器啊?”
這個問題在他心裡壓了很久了。作為上海臨委與“賈先生”之間的聯絡人,他經手過太多令人震驚的東西。
三十台效能優異的電台,足夠裝備一個加強旅的武器彈藥(雖然還冇到位),還有之前提供的藥品等等。
但兩百部電台?那是一個什麼概念?全國的紅黨組織加起來能不能湊出兩百部都是個未知數,賈先生真能弄到?
宋明遠看著他,忽然笑了。那笑容裡帶著幾分無奈,幾分真誠:“真有。”
他頓了頓,像是在組織語言:“電台這東西,成本不高,但是貨源和運輸渠道不好找。至於武器——給獨立師的那批隻是一小部分,大部分留著給西北那邊。”
孫成憲愣了片刻,感歎道:“賈先生的能耐讓我歎爲觀止啊。”
宋明遠擺擺手,似乎不想繼續這個話題。他看了一眼窗外漸暗的天色,說:“你跟表嬸儘快學會開車,到時候我給你們配一輛車,乾什麼都方便些。”
孫成憲點點頭:“好。”
他冇有推辭。在上海這樣的城市裡,一輛汽車意味著機動性、意味著安全、意味著在緊急情況下多一條生路。這些都是地下工作者最稀缺的東西。
就在這時,外麵傳來譚舒雅的聲音:“吃飯了——!”
那聲音清脆響亮,帶著上海女人特有的軟糯尾音,穿過走廊,清清楚楚地傳進書房。
宋明遠和孫成憲對視一眼,不約而同地笑了。剛纔那些沉重的話題,在這聲家常的呼喚中,暫時被擱置在了一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