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點剛過,天色暗下來。院子裡那盞白熾燈亮了,昏黃的光映在水泥地上。
陳新民拎著個藍布包袱進來。
他進屋後反手關上門,把包袱往桌上一放,解開。
兩根竹製吹管,一細一粗。細的已經裝好藥,兩頭用碎布堵著,一頭刻了道淺痕。兩個白瓷瓶,一個長頸細肚,一個大肚圓身。三塊白色汗巾疊得整整齊齊。
陳新民拿起細長瓷瓶:“隊長,這是**煙,能吹十四五次。”又指著兩根吹管,“這根已經裝好了,刻痕這頭是吹嘴。”然後拿起大肚瓷瓶,“這是藥水,倒在汗巾上用,捂嘴幾秒鐘就倒。必須現倒現用,時間一長就冇勁了。”
宋明遠拿起一根吹管,對著燈看了看,又放下。
“老陳,你開鎖怎麼樣?”
陳新民咧嘴笑了:“比不上六子,但一般門鎖難不住我。”
宋明遠把桌上的東西往包袱裡一收,繫好,拎起來遞給他:“走,跟我去法租界乾個活。車在院裡,把牌照換了,這就出發。”
陳新民接過包袱,轉身出門。
宋明遠整理了下衣著,來到院子裡。
轎車停在院中央,陳新民正蹲在車頭前擰牌照。
陳新民擰緊最後一顆螺絲,站起來拍拍手:“好了。”
宋明遠拉開副駕駛門,跳上車。陳新民從另一邊上車,發動引擎。
轎車駛出院子,拐上馬路。路燈稀稀拉拉,路邊店鋪的招牌在夜風裡輕輕晃動。
陳新民握著方向盤,眼睛盯著前方:“隊長,去哪兒?”
“玫瑰彆墅。”宋明遠靠在座椅上,“先踩點,等人睡了再動手。”
轎車拐進法租界,路麵平整了許多,兩旁的法國梧桐遮住了半邊天空。陳新民放慢車速,在一棟彆墅前停下。
宋明遠搖下車窗,往斜對麵看去。
那是一棟獨立的兩層小樓,鐵柵欄門緊閉。二樓窗戶亮著燈,窗簾拉得嚴嚴實實。
“是那棟?”陳新民低聲問。
“嗯。”宋明遠盯著那扇亮燈的窗戶。
“往前開,找個地方停車。”
轎車緩緩前行,最後駛入彆墅斜對麵的巷道陰影裡。這裡的位置選得刁鑽——恰好處於路燈照射範圍的邊緣,既能隱匿身形,又將那棟法式三層彆墅完整地納入敵我識彆半徑。
腦海中,兩個光點出現在彆墅輪廓之內。
一個是紫紅雙色的惡意敵對目標,位置在二樓東側的主臥。另一個是柔和白色的中立目標,停在一樓角落——應當是傭人房。
宋明遠盯著那個紫紅雙色光點,嘴角勾起一絲冷笑,今晚拿你練練手。
他看了眼腕上的歐米茄手錶,指標指向夜間十一點四十分,“周清越多半是去了霞飛路的家。”
陳新民點點頭,目光也落在那棟彆墅上。上午他帶人去霞飛路洋房探查,洋房裡的女人跟傭人一起出去的,回來買了很多菜,還有肉。現在天熱,東西容易變質,如果周清越晚上不回去,她們不會買那麼多菜。
兩人在車裡靜靜等待,車窗外偶爾傳來幾聲蟬鳴,還有遠處法租界巡捕房巡邏車的引擎聲。時間一分一秒流逝,彆墅裡的兩個光點終於不再移動,應該是睡熟了。
宋明遠又一次看了看懷錶,錶盤上的指標剛好重合在十二點整。
“老陳,準備行動。”
陳新民應聲而動,推開車門時幾乎冇發出聲響。他下車後活動了一下因久坐而有些發僵的手腳,壓低聲音問:“隊長,怎麼乾?”
宋明遠指了指後排座位上那個灰色包袱:“用**煙吹管。你一樓,我二樓。把人弄昏後,你守住大門。”
“明白。”
陳新民開啟後車門,解開包袱。包袱裡整齊碼放著兩根吹管、兩瓶**藥(一粉、一水)、三條汗巾。他拿起一根吹管,對著月光檢查了一下,吹管兩端冇有藥粉泄露跡象。
六子說這玩意對著口鼻吹入,三個呼吸內就能讓人陷入深度睡眠,醒來後對睡前半小時的記憶模糊不清,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這麼厲害。
陳新民把一根吹管遞給宋明遠,又將一瓶藥水和一條汗巾揣進衣兜。兩人輕手輕腳關上車門,沿著巷道邊緣向彆墅摸去。
法租界的彆墅區夜晚格外安靜。路燈昏黃的光暈灑在鵝卵石鋪就的人行道上,兩旁修剪整齊的冬青樹投下濃重的陰影。宋明遠走在前麵,腳步輕盈得像一隻夜行的貓。他的聽覺在夜風中格外敏銳——遠處有輛汽車駛過,引擎聲隔著兩條街隱約傳來;近處,一隻野貓從垃圾桶邊竄過,踩翻了什麼金屬物件,發出哐噹一聲輕響。
兩人在彆墅大門前停住腳步。這是一扇鑄鐵雕花大門,門鎖是那種常見的彈子鎖。陳新民從兜裡掏出一卷鐵絲,挑出一根前端帶鉤的細鐵絲,又拿出一把特製的扭力扳手。他將扳手插入鎖孔,輕輕施加轉動的力道,同時用帶鉤的鐵絲探入,仔細感受著鎖芯內部彈子的位置。
宋明遠背對大門,目光掃視著周圍。彆墅院子裡靜悄悄的,二樓那扇窗戶漆黑一片,紫色光點依然靜止不動。一樓傭人房的窗戶半開著,白色窗簾被夜風吹得輕輕飄動。
“哢噠。”
極其細微的一聲脆響,門鎖彈開。陳新民收起鐵絲,朝宋明遠點點頭。兩人推開大門,閃身而入。
院子裡鋪著青石板,縫隙裡長著些青苔。宋明遠踩著石板的邊緣走,腳尖先著地,再緩緩放下腳跟,將腳步聲降到最低。經過一棵廣玉蘭時,樹上一隻夜鳥被驚動,撲棱棱飛起,宋明遠瞬間僵住身形,一動不動,連呼吸也屏住了。
夜鳥飛遠,彆墅裡依舊毫無動靜。
兩人來到彆墅正門前。這是一扇柚木雕花門,門鎖比大門複雜些,是那種老式的撞鎖。陳新民再次掏出鐵絲,這次用了更細的一根。他把耳朵貼在門板上,全神貫注地感受著鐵絲傳來的觸感。
宋明遠守在樓梯處,目光鎖死二樓那扇門。他的呼吸放得極慢,心跳也刻意壓緩,整個人如同融入了夜色之中。
又是“哢噠”一聲輕響,彆墅大門應聲而開。陳新民緩緩推開一條門縫,探頭向內看了一眼,然後側身讓宋明遠先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