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明遠踏進白俄社羣的那一刻,腳步不由自主地頓了頓。上次來時是傍晚,再加上有事商談,所以冇有留意社羣環境,現在一看,有些慘不忍睹。
他原來住在八仙橋的石庫門裡弄,那裡雖也是市井混雜的三戶合居,但好歹牆是青磚,門是烏漆,天井裡還能透進些光。可眼前這片所謂的“社羣”,簡直像是被城市遺忘的角落。
狹窄的弄堂彎彎曲曲,兩旁的建築低矮破敗,外牆的石灰斑駁脫落,露出下麪灰褐色的泥土和竹片。有些牆麵上還留著去年梅雨季的水漬,像一塊塊深色的瘡疤。屋頂的瓦片參差不齊,好幾處用油毛氈和木板打著補丁,風一吹,嘩啦作響。
宋明遠踩著坑窪的泥地往前走,腳底傳來濕滑的觸感——臟水彙聚在低窪處,混著生活垃圾,散發出陣陣酸腐的氣味。弄堂兩側晾著破舊的衣物,顏色都已洗得發白,補丁摞著補丁,在風中無力地擺動。
這與八仙橋的裡弄截然不同。八仙橋雖也擁擠,但起碼有巡捕定時收垃圾,路麵鋪著青石板。而這裡……宋明遠抬眼四顧,心頭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滋味。
這就是白俄難民的家園。
那些曾經在聖彼得堡的宮殿裡跳著華爾茲的貴族,如今蜷縮在法租界邊緣這片貧民窟裡,靠乾力氣活和變賣家當度日。他們失去了國家,失去了身份,隻剩下一個共同的稱呼——無國籍人士。
宋明遠正想著,弄堂不遠處傳來孩子的哭聲。他循聲望去,一個金髮碧眼的小男孩坐在門檻上抹眼淚,身上的衣服明顯是大人改小的,膝蓋處磨得透亮。旁邊一個瘦削的婦人正在用俄語低聲哄著,眼神疲憊而麻木。
宋明遠收回目光,繼續往裡走。
越靠近社羣,越能感受到那種被壓縮到極致的生存狀態。原本就不寬敞的弄堂裡,堆滿了雜物——破舊的傢俱、生鏽的鐵皮桶、劈好的柴火。有些人家把廚房挪到了戶外,幾個磚頭架一口鐵鍋,旁邊堆著撿來的菜葉和魚骨。
空氣裡混雜著劣質菸葉、酸菜湯和煤爐的焦臭味。
但奇怪的是,在這種肮臟雜亂之中,宋明遠又隱約看到一些倔強的痕跡——窗台上擺著一個擦拭得乾乾淨淨的銅茶壺,門框上釘著一個東正教的十字架,晾曬的衣物雖破舊卻洗得發白、疊得整齊。
這些流亡者,在泥濘中仍試圖抓住最後一點尊嚴。
“賈先生!”
一個年輕的聲音打斷了宋明遠的思緒。他抬眼看去,正是上次見過的那個白俄小夥子伊戈爾。此刻伊戈爾站在弄堂拐角處,臉上帶著笑容,但身體仍保持著警惕的姿態——右手自然下垂,離腰間的槍不過一寸距離。
宋明遠注意到,今天的崗哨確實多了。
除了伊戈爾,拐角另一側的陰影裡還站著兩個人。一個靠在牆根抽菸,看似百無聊賴,眼睛卻始終盯著弄堂口的方向;另一個蹲在台階上修理什麼東西,但手一直冇離開腳邊的工具箱——那箱子裡裝的怕不是工具,而是傢夥什。
一明兩暗。
宋明遠走過去,衝伊戈爾點點頭:“伊戈爾,怎麼增加崗哨了?”
伊戈爾的笑容收斂了些,壓低聲音說:“賈先生,從昨天開始,社羣周圍多了不少青幫的人。彼得怕出意外,特意增加了一組崗哨。”
他頓了頓,朝身後努努嘴:“還有,詹姆斯先生、菲利普先生、漢斯先生住的那棟裡弄,我們安排了兩組護衛守著,二十四小時輪班。”
宋明遠眉頭微蹙。青幫的動作比他預想的快。
“帶我去找彼得他們。”
“好的,賈先生,這邊請。”
伊戈爾轉身在前引路,宋明遠跟上。穿過兩條更加狹窄的弄堂,眼前的景象忽然有了些變化。
前方是一棟舊式裡弄,與周圍破敗的建築截然不同——外牆被重新粉刷過,雖然隻是普通的白灰,但乾淨整潔,在周圍灰褐色的背景中顯得格外醒目。門窗上的油漆也是新的,深綠色,透著股踏實的質感。門前的台階用青磚重新鋪過,縫隙裡填著細沙,踩上去穩穩噹噹。
最顯眼的是門口——兩名護衛腰間彆著槍,站得筆直。看見宋明遠,兩人幾乎同時露出笑容,齊聲用生硬的中文打招呼:
“賈先生好!”
那語氣裡帶著真誠的尊敬,甚至是感激。
宋明遠點點頭,心中瞭然。上次他公開決定拿出糧行百分之十的股份給護衛隊,用來改善護衛隊的生活和社羣環境。看來彼得已經把這件事傳開了。對於這些無依無靠的流亡者來說,一份穩定的收入,一個可以期待的改善,比什麼都珍貴。
伊戈爾推開虛掩的門,宋明遠跟著走進去。
這是一棟典型的上海舊式裡弄建築,佈局緊湊。進門是一個小小的天井,不到十平米,但收拾得乾乾淨淨。角落裡擺著幾盆蔥和蒜,綠油油的,給這灰撲撲的空間添了些生氣。天井儘頭是客堂間,門敞開著,能看見裡麵簡單的桌椅。
“彼得先生就住在這裡,”伊戈爾解釋道,“詹姆斯先生他們住在樓上。為了騰出這棟樓,詹姆斯先生還給原來的住戶補貼了幾十大洋。彼得先生又帶人把裡裡外外修葺了一遍,現在就成社羣裡最體麵的住處了。”
宋明遠環顧四周,能看出那些修葺的痕跡——牆角的裂縫用水泥填補過,天井的地麵重新鋪過,通往樓上的樓梯扶手雖然老舊,但被擦得露出木頭的本色。
這不僅僅是一棟房子。
這是這些流亡者對“家”的理解——哪怕隻是暫時的棲身之所,也要收拾得像個樣子。這是刻在他們骨子裡的東西,是流亡剝奪不了的習慣。
客堂間的門簾掀開,彼得快步走了出來。
這位五十四歲的帝俄近衛軍老兵今天穿著件洗得發白的舊襯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結實的小臂。他臉上帶著笑意,腳步穩健,走到宋明遠麵前,右手撫胸微微躬身:
“賈先生,您來了。”
那是帝俄時期的禮節,帶著舊時代的痕跡,但彼得做起來毫不違和,彷彿這身舊襯衫就是當年近衛軍的禮服。
宋明遠微微頷首:“彼得,辛苦了。”
“不辛苦,不辛苦。”彼得側身引路,“賈先生快請進,裡麵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