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風刮過北岸的荒草灘。
寒冷中透著泥土的腥氣。
巡邏艇的鋼闆底盤在江底的淤泥裡發出一陣刺耳的摩擦聲。
船穩穩地停靠在了淺灘上。
沈青淵率先跨出船艙,直接跳下船舷。
他的軍靴踩在沾著白霜的泥土上,踩出兩個深深的腳印。
背後傳來一陣極其壓抑的抽泣聲。
幾十個逃出昇天的學生和倖存者終於綳不住了。
那是活下來的慶幸。
也是對江對岸那座正在流血的人間地獄產生的後怕。
趙大虎第一個從甲闆上跳下來。
這個五大三粗、滿臉胡茬的漢子,此刻眼眶紅得嚇人。
他快步走到沈青淵麵前。
雙膝一彎,直接就要往那滿是泥水的地上跪。
沈青淵眼疾手快。
右手一把扣住了趙大虎的手臂。
那股霸道的力量硬生生把一個兩百斤的壯漢給提了起來。
“別給老子來這套。”
“男人的膝蓋隻跪天地父母。”
沈青淵從口袋裡摸出一根被江水浸得有些發皺的香煙,劃燃火柴點上。
“真要謝我,以後多給老子殺幾個穿黃皮的。”
趙大虎用粗糙的手背抹了一把臉上的眼淚和鼻涕。
“沈長官,不,沈兄弟。”
“你就是我們這三十多口人的再生父母。”
“沒有你,我們全得交代在那個破教堂的槍子兒底下。”
蘇清雅跟著其他女學生依次踩著木闆下船。
她的旗袍下擺濕漉漉的,貼在腿上。
深藍色的布料勾勒出極其惹火的曲線。
那一雙修長的白腿在冷風裡微微發抖,透著一種楚楚可憐的勁兒。
她走到沈青淵麵前。
那雙清澈的眸子裡裝滿了太多複雜的情緒。
“長官,你接下來打算去哪?”
蘇清雅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她自己都沒察覺到的不捨與依賴。
沈青淵吐出一口青煙。
淡灰色的煙霧直接噴在蘇清雅那張清麗的臉蛋上。
蘇清雅竟然沒有躲,就那麼直勾勾地盯著他。
“去哪?”
“天下之大,老子這種殺人犯自然是哪裡亂就往哪裡鑽。”
沈青淵伸出手,粗糙帶著厚繭的指腹在蘇清雅冰涼的臉頰上蹭了一下。
指尖順勢擦過她嘴唇的邊緣。
蘇清雅的心跳瞬間漏了一大拍。
她下意識地咬住了下嘴唇,那上麵還殘留著男人身上粗獷的煙草味。
“蘇同學,到了北岸就徹底安全了。”
“這邊的遊擊區有不少打鬼子的隊伍。”
“你們這些大學生是國家的腦子。”
“以後拿筆杆子罵人的時候,別忘了在報紙上誇老子兩句好話。”
沈青淵帶著幾分痞笑調侃著,手卻一直沒從人家姑孃的下巴上收回來。
獨眼龍在旁邊湊了過來,露出一口大黃牙。
“先生,這幫娘們細皮嫩肉的。”
“您要真稀罕,帶上幾個在路上給咱們兄弟暖暖被窩也是極好的。”
沈青淵反手一巴掌抽在獨眼龍的光頭上。
啪的一聲脆響。
“就你話多。”
“老子身邊的女人,能是用來洗衣做飯幹粗活的?”
獨眼龍捂著腦袋嘿嘿直樂,趕緊退到了一邊。
中午時分。
北岸的抗日遊擊縱隊發現了停泊在江邊的他們。
帶隊的是個戴著圓框眼鏡的指導員。
雙方接頭核實過身份後,指導員激動得雙手握住沈青淵的手連連搖晃。
“沈同誌,金陵城內你們孤城小隊的壯舉,我們已經收到了延安方麵的絕密通報。”
“你們是真正的國家英雄。”
沈青淵把手抽回來,隨意地在風衣下擺上擦了兩下。
“客套話免了,聽著耳朵起繭子。”
“人完完整整交給你了。”
沈青淵指了指身後的學生和趙大虎等人。
他指了指不遠處的一大片茂密的蘆葦盪。
“那邊有幾口大木箱子。”
“算是我給你們地方武裝的見麵禮。”
“別嫌少,老子現在手頭也不寬裕。”
那幾口箱子是他早就利用空間異能悄悄放過去的。
裡麵裝的全是嶄新的德製衝鋒槍和極其珍貴的磺胺消炎藥。
指導員激動得眼眶泛紅,連連道謝。
趙大虎湊過來,眼裡滿是期盼。
“沈兄弟,留下來跟我們一起幹吧。”
“以你的本事和功勞,上麵肯定能給你個大首長噹噹。”
沈青淵嗤笑了一聲,直接搖了搖頭。
他看了一眼獨眼龍等十幾個孤城小隊的殘餘兄弟。
“老子閑雲野鶴當流氓當慣了。”
“受不了你們那種死闆的紀律約束。”
“等哪天老子缺酒喝了,再來找你們遊擊隊化緣。”
沈青淵轉過身,大步走到蘇清雅麵前。
蘇清雅突然伸出手,死死抓住了沈青淵風衣的袖口。
她的指節因為用力過度而有些發白。
“我們還會見麵嗎?”
蘇清雅擡起頭,清澈的眼睛裡蒙著一層厚厚的水汽。
沈青淵低頭看著那隻骨肉勻稱的白皙小手。
他反手一握,扯住蘇清雅的胳膊往自己這邊猛地一帶。
直接把這嬌滴滴的才女拉進了自己懷裡。
蘇清雅驚撥出聲,胸口結結實實地撞在男人硬邦邦的胸肌上。
周圍的學生和遊擊隊員全都看傻了眼。
沈青淵低下頭,嘴唇貼在她的耳邊。
呼吸帶出的熱氣直往蘇清雅的耳朵孔裡鑽。
“等老子哪天想女人了,自然會去找你。”
“好好把身子養豐滿點。”
“現在太瘦了,摸著骨頭硌手。”
蘇清雅的臉刷地一下紅得能滴出血來。
她羞憤交加,穿著平底皮鞋的腳狠狠踩在沈青淵的軍靴上。
卻死活沒有從他懷裡掙脫出去。
沈青淵哈哈大笑,鬆開攬在她腰間的手。
頭也不回地轉身走向了遠處的土路。
獨眼龍和剩下的隊員立刻端起槍,默不作聲地跟在後麵。
黑色的風衣在冷風中肆意翻滾。
金陵城的血戰與罪惡,在這一刻徹底畫上了句號。
他完成了對良知的救贖。
在三十萬冤魂裡,他搶出了幾十條鮮活的生命。
那是他唯一能做到的事情。
半個月後。
上海周邊,吳淞口外的一個破落小漁鎮。
空氣裡瀰漫著鹹濕的海風味和劣質煤球燃燒的刺鼻煙氣。
一家連木招牌都掉了一半的廉價小旅館。
二樓最拐角那個散發著黴味的房間。
木闆床有人坐上去就會發出吱呀吱呀的響聲。
沈青淵站在一個長滿銅綠的破臉盆前。
盆裡是冷水,水麵上還漂著幾隻死掉的蚊子蟲屍。
他雙手掬起一捧冷水,狠狠地拍在自己布滿灰塵的臉上。
冰冷刺骨的觸感讓他的神經徹底放鬆下來。
他脫掉了那件沾滿日軍血汙和硝煙味的黑色風衣。
裡麵那件白襯衫早就爛成了布條。
上身完全**地暴露在空氣中。
胸口、肩膀、後背,密密麻麻全是新結痂的傷痕。
有子彈擦過留下的深溝,也有日本武士刀留下的翻卷皮肉。
他拿起旁邊一條粗糙的破毛巾,隨意地擦乾了身上的水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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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過身,他走到那張瘸了一條腿的木桌前。
桌子上淩亂地擺放著一堆物品。
那是“沈青淵”這個名字在世上最後的證明檔案。
一本印著青天白日徽章的軍統特別證件。
幾張簽發著大印的陸軍上校任命狀。
一套已經洗得發白、沾著血漬的軍裝領章。
沈青淵拿起一盒火柴,刺啦一聲劃燃。
橘黃色的火苗舔舐著證件的牛皮邊緣。
相片上那個穿著國民黨軍裝、意氣風發的年輕麵孔在火焰中迅速捲曲。
牛皮燒焦的臭味在狹小的房間裡瀰漫開來。
紙張漸漸發黑,最後變成了一堆散落的黑灰色粉末。
火光映照著他那張因為連日廝殺而變得更加冷峻和滄桑的麵龐。
從這一秒鐘起。
那個戰功赫赫的軍統特別行動處副處長沈青淵,已經死在了金陵的廢墟裡。
活著走出來的,隻有一具在亂世裡繼續尋找獵物的肉身。
他閉上眼睛。
意識直接潛入那片無邊無際的【無上之源】儲物空間。
一個黑色的小鐵盒憑空出現在他掌心。
拇指一挑,開啟鐵盒的搭扣。
裡麵安安靜靜地躺著一套嶄新的身份證明。
那是他早在大屠殺爆發前,利用黑市暗網給自己鋪好的後路。
一張租界工部局特別簽發的安全通行證。
一本花旗銀行的貴賓大額存摺。
還有一張蓋著日偽警察局鋼印的良民證。
上麵的人物姓名清清楚楚地寫著兩個字。
林淵。
身份欄裡註記的是南洋歸國的華僑富商。
他把這些新證件揣進西褲貼身的口袋裡。
擡起頭,看了一眼牆上那麵滿是蛛網裂紋的鏡子。
鏡子裡的人眼神極其深邃,下巴上長出了一層青黑色的硬胡茬。
沒有了體製內官僚的那種假麵油滑。
骨子裡多出了幾分亡命徒特有的狠辣與無情。
“你好啊,林淵。”
他對著鏡子咧開嘴笑了一下。
那個笑容很冷,沒有一點溫度。
夜幕很快降臨。
林淵獨自一人離開了那家破旅館。
他花了十塊大洋,在碼頭租了一條沒人用的打漁小舢闆。
他一個人搖著櫓,把船劃向了吳淞口外的深海區。
海浪隨著漲潮越來越大。
小船在漆黑的海麵上起伏,像是一片隨時會傾覆的枯葉。
四周沒有任何漁船的光亮。
海風吹得船頭那塊破布帆獵獵作響。
林淵看了一眼手腕上那塊防水的機械懷錶。
時間指向午夜十二點。
這裡的地理位置,海水深度已經超過了數百米。
腳下就是深不見底的漆黑海溝。
他穩穩地站立在搖晃的船頭上。
雙手向身體兩側平伸出去。
識海內的空間能量池瞬間開始劇烈沸騰。
一股龐大到令人窒息的牽引力順著他的雙掌宣洩而出。
江麵上突然出現了一個直徑達到十幾米的虛空裂口。
一枚枚沉重的、刻著日軍防化部隊骷髏標記的芥子毒氣彈。
像下餃子一樣從裂口中瘋狂傾瀉而出。
撲通。
撲通。
鋼鐵重物砸進海裡的聲音在深夜裡格外沉悶。
足足上萬枚、足以摧毀整座南京城的戰略級毒氣彈。
帶著它們原本主人的變態罪惡,直直地沉入東海最深處的海底。
海水瞬間吞噬了所有的痕跡。
由於深度太大,連個水泡都沒有翻湧上來。
這顆一直懸在金陵百姓頭頂的緻命炸彈,終於被徹底抹除了存在。
日軍高層就算是把整個兵工廠掘地三尺,也絕對找不到這批物資的下落。
做完這一切空間轉移。
林淵感覺到一陣極度劇烈的精神虛弱感襲上大腦。
長時間開啟超大容量的空間傳送,幾乎抽幹了他的體力。
他一屁股跌坐在濕漉漉的木闆上。
仰頭看著夜空中被烏雲遮住一半的星辰。
海風吹散了這幾個月以來積壓在胸口的所有血腥氣。
接下來的路,肯定會更難走。
但也一定會更加刺激。
時間推移。
一九三八年的春天。
細雨濛濛的上海灘。
十裡洋場的各色霓虹燈在青石闆的水窪裡,折射出光怪陸離的色彩。
黃浦江麵上停靠著各國懸掛不同國旗的鐵甲巡洋艦。
外灘海關大樓的鐘樓剛剛敲響了下午三點的鐘聲。
一輛造型極其氣派的黑色福特防彈轎車,停在和平飯店的正門口。
戴著白手套、穿著紅製服的門童殷勤地一路小跑上前,拉開了車門。
一隻穿著純手工定製、擦得鋥亮的義大利皮鞋踩在了紅地毯上。
林淵彎腰從車裡鑽了出來。
他穿著一身剪裁極其考究的高檔深色西裝。
外麵披著一件質地柔軟的駝色羊絨大衣。
頭髮梳理成大背頭,打著髮蠟,一絲不亂。
鼻樑上架著一副擋住小半張臉的金邊蛤蟆鏡。
那張原本就俊朗立體的臉,在這身頂級行頭的襯托下,直接透出一種豪門貴公子的強大氣場。
獨眼龍換上了一套黑色的高檔司機馬甲。
他那一頭顯眼的光頭被一頂黑色圓頂禮帽遮住。
瞎掉的右眼戴著一個黑色的真皮眼罩,活脫脫一個不好惹的貼身金牌保鏢。
他手裡提著一個沉甸甸的鱷魚皮箱。
裡麵裝滿了林淵從金陵城那些日偽漢奸商行裡搜刮來的大黃魚和美金現鈔。
這是他們在這座孤島上招兵買馬、立足紮根的絕對本錢。
“老闆,到了。”
獨眼龍壓低聲音,恭恭敬敬地喊了一句。
這個新的稱呼,是林淵在趕來上海的路上就定下的死規矩。
從今天起,再沒有什麼軍統孤城小隊。
有的隻是深不可測的林公館。
林淵摘下鼻樑上的墨鏡,隨手塞進上衣口袋。
擡頭看了一眼這座號稱遠東第一高樓的奢華飯店。
門頭上的歐式雕花在雨水裡泛著迷人的光澤。
門口進出的全是叼著雪茄的洋大爺和穿著高開叉旗袍的豪門闊太。
當然,也少不了角落裡那些穿著灰風衣、眼神陰鷙的各路特務。
這座被各方勢力強行割據的超級城市。
表麵上看全是歌舞昇平,紙醉金迷。
背地裡全是在吃人血饅頭,處處是吃人不吐骨頭的暗流漩渦。
中統的殺手、軍統的特工、日特的眼線、七十六號的爪牙、青幫的流氓、還有紅色地下黨的火種。
各路牛鬼蛇神都在這個巨大的鋼鐵角鬥場裡瘋狂廝殺。
這裡的局麵遠比金陵的屠刀更複雜。
這裡的黑槍是不長眼睛的。
這裡的女人嘴唇上是淬著見血封喉的毒藥的。
這裡的每一張鈔票都浸透著看不見的血水。
林淵的嘴角一點點往上勾起,拉扯出一抹極度玩味的冷笑。
他太喜歡這種充滿著陰謀與血腥的味道了。
“走。”
“進去給老子開個最貴的總統套房。”
“今天晚上,咱們去百樂門好好見識見識這上海灘頭牌交際花的腰肢到底有多軟。”
林淵將大衣的領子高高豎起。
皮鞋踩在濕潤的紅地毯上,發出沉穩的腳步聲。
他大步走進了飯店那扇金碧輝煌的旋轉門。
把身後的細雨和城市的喧囂全部關在了門外。
一個專屬於林淵的諜戰新紀元。
在這座波詭雲譎的東方魔都裡,正式拉開了它那血腥的帷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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