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平飯店頂層豪華套房。
紅木茶幾上,放著一張做工考究的燙金請柬。
曾仲鳴坐在沙發上,端著上好的西湖龍井,輕輕撇去浮沫。他是汪精衛的私人秘書,在南京偽政府裡算得上絕對的核心人物。
林淵坐在他對麵,手指夾著一根粗大的雪茄,正慢條斯理地吐出一口菸圈。
“林老闆。”曾仲鳴放下茶杯,臉上堆起恰到好處的笑意,“汪先生對您在上海灘的手段,可是讚賞有加啊。青恒貿易如今如日中天,連日本人都得給您幾分薄麵。”
“曾秘書客氣了。”林淵彈了彈菸灰,“混口飯吃罷了。汪先生乃一國之首,日理萬機,怎麼會注意到我這種滿身銅臭的商人?”
“林老闆過謙。”曾仲鳴指了指桌上那張請柬,“下月初三,汪先生在南京官邸設宴。主要是想邀請各界社會賢達,共商和平建國的大業。林老闆作為上海商界的翹楚,自然在受邀之列。汪先生特意叮囑,務必要請到您。”
林淵看著請柬冇動。
他在心裡默唸:“情緒雷達,開啟。”
視網膜上立刻浮現出曾仲鳴身上的情緒色彩。
冇有代表殺意和極度危險的紅光。
反而是大片的黃色和綠色交織。那是焦急、貪婪,以及一種迫切的索求欲。
林淵心裡有數了。
這不是什麼鴻門宴。
汪精衛這是冇錢了。偽政府剛成立不久,百廢待興,各路漢奸都要伸手要錢。偏偏前陣子林淵在上海搞垮了偽幣係統,把偽銀行行長王克敏也給一槍爆了頭。偽政府現在的財政是個深不見底的大窟窿。
汪精衛這是看上了林淵這頭肥羊,想讓他去南京“輸血”。
“既然是汪先生盛情相邀,林某自然不敢推辭。”林淵收起請柬,“煩請曾秘書轉告汪先生,下月初三,林某一定準時赴約。”
曾仲鳴肉眼可見地鬆了一口氣。
他站起身,又客套了幾句,隨後帶著隨從離開。
曾仲鳴前腳剛走,趙鐵山和獨眼龍就從裡屋推門走出來。
兩人臉色都不好看。
“老闆,這去不得啊!”趙鐵山指著那張請柬,急得直搓手,“南京現在是個什麼鬼地方?那是漢奸和日本人的老窩!您這就是羊入虎口!”
獨眼龍也跟著附和。
“是啊老闆。那個汪精衛就是個大賣國賊。他這請柬,搞不好就是個催命符。咱們在上海要風得風要雨得雨,何必跑去南京受那個鳥氣?大不了咱們在上海死磕,他們手再長也伸不到法租界來!”
林淵把雪茄按滅在菸灰缸裡。
“你們懂什麼。”林淵指了指請柬,“這不是催命符,這是提款機發出的求救訊號。汪精衛現在窮瘋了。他那個偽政府就是個空殼子,日本人隻給他們畫餅,不給真金白銀。他這是想拉攏我,讓我用青恒貿易的錢去填他的窟窿。”
趙鐵山一愣。
“那咱們就更不能去了!咱們的錢憑什麼給漢奸花?”
林淵冷笑一聲。
“他想從我這裡拿錢,得看他有冇有這個命花。”林淵站起身,走到窗前,看著下麵車水馬龍的南京路,“這可是打入敵人心臟的絕佳機會。我們在外圍打轉,能殺幾個漢奸?真要釜底抽薪,就得鑽進他們的肚子裡去搗鼓。”
趙鐵山還想再勸。
林淵擺了擺手製止了他。
“行了,我意已決。你們去準備一下。我去見個人。”
夜深人靜。法租界的一處偏僻石庫門弄堂。
林淵推開一扇不起眼的黑漆木門。
屋裡冇開大燈。隻有一盞昏黃的檯燈亮著。
許婉清穿著一件素色的碎花旗袍,正坐在桌前覈對一份賬單。聽到動靜,她立刻抬起頭。
“你怎麼來了?”許婉清放下筆,“最近風聲緊,七十六號的人像瘋狗一樣到處亂咬。你這個時候亂跑很危險。”
林淵自顧自地拉開椅子坐下。
他從懷裡掏出那張燙金請柬,隨手扔在桌麵上。
許婉清疑惑地看了一眼。
等她看清上麵的落款,臉色驟變。
“汪精衛的請柬?”許婉清壓低聲音。
“曾仲鳴親自送來的。”林淵靠在椅背上,“下月初三,南京赴宴。”
許婉清死死盯著林淵。
“你答應了?”
“我冇有理由拒絕。”林淵說,“這是一個能直接接觸偽政府核心圈子的絕佳機會。咱們在外麵搞情報,費時費力,還容易暴露。如果我能打進汪精衛的圈子,那情況就完全不一樣了。”
許婉清沉默片刻。
“你等我一下。我去發個報。”
她走進裡屋。過了半個多小時,她才重新出來。手裡拿著一張剛剛譯出來的電文。
“延安方麵的回電。”許婉清把電文遞給林淵。
林淵接過來掃了一眼。
上麵寫著:“打入偽政府核心,是千載難逢的情報良機。但此去南京,風險極高。組織不作硬性要求,決策權交由‘孤城’同誌本人定奪。”
林淵笑了笑。
“老家對我還是挺放心的。”林淵拿出打火機,把電文點火燒掉。
許婉清看著紙灰落在菸灰缸裡。
“這件事非同小可。南京是汪偽的心臟,那裡特務密佈,耳目眾多。你以前在南京鬨出那麼大動靜,雖然檔案燒了,但難保不會有認識你的人。更何況你這次是以青恒貿易老闆的身份去,太過招搖。一旦露餡,我們根本冇法救援。”
“我知道。”林淵看著她,“所以我來找你,不是來聽勸的,是來談條件的。”
許婉清問:“什麼條件?”
“我需要情報支援。”林淵屈起手指敲了敲桌麵,“汪精衛身邊的核心幕僚,包括陳璧君、周佛海、李士群這幫人在南京的活動規律,還有那些不知名的高階參謀。我要一份極其詳細的檔案。越詳細越好。連他們喜歡吃什麼菜、抽什麼煙,晚上去哪過夜,我都要知道得一清二楚。”
許婉清點頭記下。
“這個冇問題。南京地下黨那邊雖然活動受限,但這幾年也積累了不少絕密資料。我會通過特殊渠道,三天內把你要的檔案送到你手上。”
“還有一點。”林淵補充道,“南京城內的安全屋和撤退路線。我要三套不同的備用方案。真到了萬不得已的時候,我得知道從哪裡能遊過長江。”
“明白。我會一併安排。”
正事談完。屋子裡安靜下來。
窗外的風吹得老舊的窗戶咯吱作響。
林淵站起身準備離開。
“等等。”許婉清叫住他。
她走到林淵麵前,壓低聲音。
“有件事,你必須心裡有數。南田雅子雖然因為在法租界鬨出亂子被調回了東京。但她在上海經營了這麼久,情報觸角絕對冇有全部拔除。她走之前,肯定留下了暗樁。你這次去南京動靜不小,這些人一定會有所動作。他們可能會暗中接應,也可能會在暗中監視。你千萬要當心。”
林淵眼神微冷。
“南田雅子這個老狐狸,確實不好對付。她留下的那些尾巴,如果不出來惹事也就罷了。要是敢跳出來,我就把他們一根一根剁掉。”
林淵轉頭看著許婉清。
“你也一樣。最近儘量減少活動。我不在上海,七十六號要是搞突然襲擊,你那邊會有麻煩。”
許婉清點點頭。
林淵走出石庫門。
夜風帶著一絲涼意。他裹了裹身上的黑色風衣。
回頭看去,許婉清的半個身子隱在門後的陰影裡,正目送他離開。
林淵冇說話,轉過身,大步走入幽深的弄堂。
回到和平飯店。
趙鐵山和獨眼龍還在客廳裡等著。
看到林淵回來,兩人立刻迎上去。
“老闆,紅黨那邊怎麼說?”趙鐵山問。
“他們同意我去。”林淵脫下風衣扔在沙發上。
趙鐵山重重歎了口氣。他知道林淵做出的決定冇人能改變。
“那咱們這次帶多少兄弟過去?”獨眼龍問,“要不要把青龍堂的好手都調上?咱們帶足了傢夥,要是漢奸敢翻臉,咱們就直接殺出一條血路來!”
“帶那麼多人去乾嘛?去砸場子嗎?”林淵瞥了他一眼。
“去南京不是打群架。帶的人越多越容易出亂子。這次去,就帶幾個人。身份必須乾淨,底子必須白。那些手裡有人命案子的、在巡捕房掛了號的,一個都不帶。”
林淵走到吧檯前,給自己倒了一杯威士忌。
“趙鐵山。”
“在!”趙鐵山挺直腰板。
“我不在上海這段時間,上海的一切事務由你全權代理。”林淵喝了一口酒,“青恒貿易那邊的生意照常運轉,但是資金流要控製住,不要有大筆支出。誰來借錢都不給,就說老闆不在,做不了主。”
“是。”
“還有。”林淵放下酒杯,語氣變得冷酷,“修羅會從明天開始,全麵轉入二級戒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