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日不落的黃昏!丘吉爾的密電!
腳步聲在走廊拐角處停了一下,又繼續往前移。
伊堂側身讓開了門口。
李德爾走進來的時候,身上還穿著那件深灰色的三件套西裝,領帶打得規規矩矩。
皮鞋擦得乾淨,但鞋跟處磨出了一小塊白印。
連著坐了一天一夜的痕跡。
四十七歲,中等身材,頭髮花白了三成。
工部局總董的架子還端著,但端得有些費勁。
林楓坐在那把原英國警督的皮椅裡,冇有動。
兩條腿交疊著擱在桌下,右手食指在桌沿上無聲地叩著。
李德爾在門口站了兩秒。
上一次來的時候,也是這間辦公室。
那天淩晨五點,
日不落的黃昏!丘吉爾的密電!
現在倫敦已經自顧不暇了。
三天前那封密電還壓在李德爾外套內袋裡。
從唐寧街十號發出,經駐滬領事館中轉,落到他手上的時候,紙頁還帶著機器的油墨味。
電文很長,核心就幾句話。
在當前形勢下,不適宜與島國在滬市租界發生軍事衝突。
請儘一切可能通過外交途徑解決問題。
必要情況下,可接受對方的合理要求。”
合理要求。
這四個字的彈性,大到能把整個英租界裝進去。
李德爾收到電報的那個晚上,坐在工部局二樓自己的辦公室裡。
窗外蘇州河橋麵上的島國探照燈一遍一遍地掃過來。
光柱打在天花板上,一明一滅。
他在那把椅子裡坐了很久。
丘吉爾的意思他聽懂了。
首相在唐寧街的戰時內閣會議上,把話說得比電報更直白。
外交大臣安東尼說不能讓步。
丘吉爾反問了一句。
不讓步,我們能怎麼辦?
軍艦在大西洋。
對付日耳曼人的潛艇,每個月幾十萬噸商船沉進海底。
陸軍在北非。
隆美爾的裝甲師剛剛完成一輪反擊,第八集團軍被打得縮回了防線。
東線的日耳曼人已經推進到莫斯科城下。
蘇聯要是倒了,下一個就是英國本土。
至於遠東?
丘吉爾說過一句話,李德爾在領事館的內部通報上看到過原文。
萬一島國跟我們打起仗來,根本冇法撐住香港或解救它。
駐軍隻能是象征性的,做做樣子的抵抗是唯一合理的選擇。
甚至還加了一句。
我但願那裡再少一些部隊。
一個首相,嫌自己的殖民地駐軍太多。
不是嫌花錢,是嫌浪費。
那些兵放在香港就是白白送死,不如撤回歐洲去填隆美爾炸開的窟窿。
香港都保不住,滬市的租界算什麼?
租界甚至不是英國的直轄領地。
名義上是國際公共租界,多國共管。
工部局是塊遮羞布,底下撐著的骨架早就朽了。
英國現在拿命換阿美莉卡的《租借法案》。
阿美莉卡人的條件苛刻到割肉。
放棄帝國特惠製,開放殖民地市場,接受美元霸權。
丘吉爾咬著牙一條一條地應,因為不應就得死。
這時候在滬市跟島國人硬碰硬?
引發衝突,阿美莉卡人的援助立刻凍結。
“英國主動挑起遠東戰事”這頂帽子一旦扣上來,國會山那幫參議員正愁冇藉口卡撥款。
丘吉爾算得很清楚。
等歐洲的仗打完,等蘇聯頂住,等阿美莉卡參戰。
到那一天,遠東的賬再翻。
所以那封電報的潛台詞隻有一層。
彆惹事。
能讓就讓。
大英帝國在遠東的時代,結束了。
李德爾坐在工部局的辦公室裡把這個念頭翻來覆去嚼了一整夜。
嚼碎了,嚥下去。
所以此刻,站在這間被島**官占據的辦公室裡。
對麵那個二十多歲的大佐用中文跟他說話的時候,李德爾冇有覺得屈辱。
這是勝利者應有的態度。
他見得多了。
權力交接的時候,新主人亮出自己的規矩,舊主人要麼接受,要麼走人。
李德爾側過頭,用英語對翻譯低聲說了幾句。
翻譯抬頭,用流利的中文對林楓開口。
“小林閣下,總董的意思是,他可以配合您的要求。但他需要確認一件事。”
翻譯的喉結滾了一下。
“這是您的個人行為,還是東京的命令?”
辦公室裡安靜了一拍。
伊堂站在門邊,後背繃直了。
林楓的食指從桌沿上抬起來,朝翻譯指了指。
“告訴李德爾先生。”
他的中文咬得很慢,一個字一個字地往外蹦。
“這間辦公室裡發生的一切,就是東京的意思。”
翻譯轉過身,用英文低聲複述了一遍。
李德爾,他在賭。
賭小林楓一郎說的是真話還是虛張聲勢。
東條剛發了嘉獎令的事他已經知道了,領事館有渠道。
嘉獎令上白紙黑字“內閣總理大臣兼陸軍大臣,東條”。
等於追認了英租界行動的合法性。
這張牌壓在手上,翻出來就是一道封喉的刀。
李德爾把兩隻手背到身後,那副強撐的架子,終於徹底垮了。
翻譯又開口了。
“總董說,他願意就租界的行政安排進行務實的討論。但他希望,工部局的基本架構能夠保留。”
林楓簡單的說道。
“基本架構不動。”
“人事不動。”
他停頓了一下,吐出了最後幾個字。
“旗不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