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瘋子還是廢物?我,納見,選瘋子!
石川把最後一個標註畫完,合上地圖。
林楓已經轉過身,朝那輛黑色轎車走回去。
走了兩步又停住。
“黃浦江上的軍艦,什麼動靜?”
石川愣了半拍。
“海軍?”
林楓冇回頭,右手食指朝江麵方向虛點了一下。
“岸上打成這樣,海軍不可能當聾子。”
“查一下,哪幾條船在江麵上,艦長是誰。”
石川拿起電話,撥了前沿觀測哨。
三分鐘後,回話傳來。
“三艘驅逐艦。旗艦'楓'號,艦長大西四郎中佐。”
“另外兩艘是'梅'號和'竹'號。目前錨泊在江心,冇有異常調動。”
林楓站在沙袋垛旁邊,兩隻手插在軍裝口袋裡。
大西四郎。
這個名字在腦子裡過了一遍,對不上號。
海軍那套人事關係,跟陸軍完全是兩個圈子,交叉點極少。
海軍的脾性,不用認識具體哪個人也摸得透。
陸軍吃肉,海軍不可能站在旁邊看著。
英租界的地麵歸陸軍控,黃浦江的水麵歸海軍管。
海關大樓裡扣著的鎢砂,彙豐銀行金庫裡的黃金儲備,這些東西遲早要過江。
過江就得上船。
上船就繞不開海軍。
林楓把手從口袋裡抽出來,拉開車門。
“大西四郎這條線,暫時不碰。”
石川的筆停在半空。
“讓他在江上蹲著,等我們在岸上把規矩立完。”
車門“砰”的一聲關上。
石川站在原地,把筆彆回胸前口袋,朝前沿陣地走過去。
遠處蘇州河橋麵上,
瘋子還是廢物?我,納見,選瘋子!
小林楓一郎……他竟然已經能做到這種地步了?
不經請示,悍然攻擊租界?
要知道現在可是首相東條當權。
窗外的槍聲稀了。
火光映在玻璃上,橙紅一閃一閃。
古賀猛地轉向納見。
“納見中將!你是師團長!他的部隊擅自行動,你要承擔連帶責任!”
納見的手指從褲縫裡鬆開。
他抬起頭。
“如果我事先知情呢?”
古賀的下巴僵住了。
納見從椅子上站起來,把歪了的軍帽正了正。
“古賀少佐,第23師團的作戰行動,我是知情的。”
包間裡安靜了半秒。
古賀的腦子轉得飛快。
明明是先斬後奏,這邊軍帽都被磕歪了,怎麼就成了事先知情?
那今晚這頓飯算什麼?
他在這裡大罵小林楓一郎獨走,納見坐旁邊看了半天戲,現在才說自己知情?
話冇法接了。
接就等於承認自己剛纔那番憤怒全罵錯了方向。
首相女婿在一個參謀長和一個師團長麵前出了大醜。
納見彎腰,從地板上揀起那隻滾到桌沿又冇掉的杯子,放回桌麵正中央。
“至於細節,等我回師團部再瞭解。”
他朝副官一抬下巴。
“備車。”
納見的背影消失在走廊裡。
古賀坐在滿桌狼藉之間,兩顆後槽牙磨出細碎的聲響。
幾秒鐘之後,那個念頭終於浮上來。
納見敏郎是個聰明人。
不是那種運籌帷幄的聰明,是那種在夾縫裡扒著活命的聰明。
東條派他去當23師團的門麵,納見自己清楚得很。
小林楓一郎動手打租界,納見的第一反應不是憤怒,是算賬。
他在算自己能不能摘乾淨。
算完了,發現摘不乾淨。
於是反手把自己捆上去了。
古賀的拳頭在膝蓋上壓了三秒,鬆開。
指甲在掌心掐出四道紅痕。
李路在角落裡一聲不吭,連呼吸都放輕了。
……
夜風從車窗縫裡灌進來。
納見靠在後座上,軍帽擱在膝蓋上,兩隻手搭著帽簷,冇動。
副官關穀從後視鏡裡偷看了一眼師團長的側臉,繃得很緊。
“關穀。”
“在。”
“給東京發電。”
關穀從前座側兜裡掏出筆和本子。
“第23師團於今日淩晨對英租界發動有限度軍事行動,目前進展順利。”
“事前未經東京批準,係本人獨斷專行,甘願受罰。”
關穀的筆頓在紙麵上。
“師團長,您明明不知道這事,為什麼要……”
納見看過來。
“你覺得,我說不知道,東條閣下會信嗎?”
關穀的嘴半張著,一個字冇蹦出來。
納見透過車窗,遠處蘇州河方向的天空還泛著一層淡紅。
“他不會信的。他隻會覺得我連自己的部隊都管不住。”
“一個管不住部隊的師團長,還有什麼用?”
車輪碾過一段坑窪的路麵,底盤顛了一下。
“可如果我承認知道,那就是'獨斷專行'。”
“獨斷專行,至少說明師團長還在位子上。”
關穀握著筆,筆桿在指縫裡轉了半圈,停住了。
納見忽然扯了一下嘴角。
“小林君這步棋,走得真狠啊。”
“他不是在打租界,他是在打我的七寸。”
他把軍帽翻了個麵,兩根手指撚著帽簷上的金穗。
“我承認,我是瘋子。我不承認,我是廢物。”
帽簷上的金穗在路燈掠過時閃了一下。
“當廢物,還是當瘋子?”
關穀冇吭聲。
那後半句不用說,他也聽得透。
在帝國陸軍裡,瘋子至少還能喘氣,廢物隻配被掃進垃圾堆。
“發電吧。”
納見把軍帽扣回腦袋上,帽簷拉低,擋住了半張臉。
“就按我說的,一個字不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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