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局中做局,第九組的“內鬼”風波
甄別報告寫到第三頁的時候,陳岩的筆停了。
不是寫不下去。是他聞到了一股味道。
花生油的味道。
從走廊盡頭飄過來的,混著蒜蓉和辣椒麪的嗆人香氣。王麻子這狗東西,不但買了花生米,還順帶從街上捎了一包油炸蠶豆和半隻鹵豬蹄。
“組長,吃點?您都一天沒正經吃飯了。”王麻子把油紙包往桌上一放,豬蹄的滷汁滲出來,在甄別報告的草稿紙上洇開了一片醬色。
陳岩盯著那片醬色看了兩秒,罵了一句“你他媽報銷”,然後把豬蹄拎起來啃了一口。
豬蹄很爛,鹵得入味,骨頭縫裡的肉一扯就下來。
他一邊啃一邊想事情。
四十八小時的倒計時,已經過去了六個多鐘頭。風箏的回信收到了,那三個人會被轉移。調和液的手腳也做了。馬平那個攪屎棍也被沈青竹放出去攪周成了。
能布的棋都布了。
但還差一步。
名單這個東西,光靠他一個人在軍統內部騰挪是不夠的。戴老闆遲早會把名單上的代號全部驗證一遍——驗到那三個被他替換掉的假代號時,戴老闆不會找到對應的人。
找不到人,就會起疑。
起疑,就會反過來查他陳岩。
他需要一個理由。一個讓戴老闆相信“名單本身就有問題”的理由。
什麼理由最好?
——名單被人偷看過。
如果有人在陳岩之前或之後偷看過名單,並且把內容泄露給了日方,那麼名單上某些代號“對不上”就有了合理解釋:日方提前得到訊息,把自己人撤了,留下的都是廢棋和誘餌。
問題是:誰來當這個“偷看名單”的人?
他需要一個內鬼。
一個真正的、貨真價實的、正在替日本人幹活的內鬼。
陳岩把豬蹄骨頭往桌上一扔,油乎乎的手在褲腿上擦了兩把。
“王麻子。”
“在。”
“第九組最近半年新進的人裡,有沒有後勤方麵的?”
王麻子想了想:“有。三個月前補進來一個姓孟的老兵,四十多歲了,說是從後方補充團退下來的,腿腳不太利索。現在在院子裡打雜,掃地搬貨什麼的。”
“誰介紹來的?”
“總務處那邊塞過來的,說是安排了好幾個退伍兵到各組乾雜活。”
陳岩的眉頭擰了一下。
總務處安排的。那就是沒人仔細查過底子。
“叫什麼?”
“孟春來。”
“叫他來搬個東西。”
王麻子不明所以,跑出去叫人。
五分鐘後,一個穿著洗得發白的舊軍服的老兵走進了辦公室。
個頭不高,背微駝,臉上溝壑縱橫,活像一塊被反覆碾過的老樹皮。左腿確實有點跛,走路時左腳拖著地麵“嚓嚓”響。
“組長。”他的聲音沙啞,站在門口沒往裡走,眼神低垂,一副在部隊裡被班長罵慣了的老實樣。
陳岩沒抬頭,繼續啃他的豬蹄。油脂把嘴唇糊得鋥亮。
“進來。把那箱子搬到裡間去。”他用豬蹄指了指牆角的一個木箱子。
箱子不大,裡麵是些雜七雜八的文具和舊檔案袋。
孟春來走進來彎腰搬箱子的時候,從陳岩身邊經過了一下。
就這一下。
陳岩的鼻子動了。
不是豬蹄的味道。也不是老兵身上那種汗臭和黴味。
是另一種東西。
很淡。淡到正常人根本不可能注意到。
但陳岩不是正常人。他在前世的特種訓練中,嗅覺靈敏度被開發到了遠超常人的水平。
那個味道——是桐油。
上好的桐油,刷在新傢具或者木器上的那種。
一個月餉不到三塊大洋的打雜老兵,身上帶著桐油味?
桐油這東西,尋常百姓用不起。要麼是新刷的傢具,要麼是——金條外麪包裹的防潮油紙。
汪偽特務機構在收買線人時,慣用金條。而金條在運輸過程中,為了防止氧化和受潮,外麵會裹一層桐油紙。那層紙上的油味極其頑固,滲進手指的紋路裡,三五天都散不幹凈。
陳岩繼續啃豬蹄,眼皮都沒抬。
孟春來搬完箱子,直起腰。
“組長,還有別的事嗎?”
“沒了。滾吧。”
孟春來轉身往外走。
就在他跨過門檻的那一步——
殺意感知觸發了。
不是孟春來要殺他。
是畫麵。
腦海裡閃過一幀極短的畫麵——一間逼仄的、牆壁發黴的出租屋裡,孟春來跪在一個穿長衫的男人麵前。長衫男人的臉看不清,但他手裡遞出來的東西看得清清楚楚:三根黃澄澄的小金條,外麵裹著油紙。
桐油紙。
畫麵消散。
陳岩的牙齒咬在豬蹄骨頭上,磕出了一聲脆響。
找到了。
他把豬蹄扔進油紙裡,慢條斯理地擦了手。
心裡已經開始排兵布陣了。
這個孟春來,是日方滲透進軍統的基層耳目。級別不高,大概隻負責觀察和傳遞一些雞毛蒜皮的小訊息。但現在,他正好可以被陳岩當成一顆棋子來用。
怎麼用?
喂。
喂他一份精心設計的假料。讓他去傳遞。傳遞完了,日方會根據這份假料做出反應。那個反應本身,就是陳岩需要的“證據”——證明名單在傳遞過程中已經被人窺探和泄露過,所以上麵某些代號“不準”是正常的。
完美的閉環。
陳岩拿起筆,在一張新紙上開始寫東西。
他寫得很快,但中間故意停頓了好幾次,把紙揉皺又展開,在某些地方劃掉重寫,製造出一種“反覆修改、猶豫不決”的痕跡。
寫完之後,他把這張紙折了兩折,壓在桌上那堆甄別報告的草稿底下。
露出了一個角。
剛好夠一個彎腰掃地的人“不經意”間瞥見上麵的幾行字。
紙上寫的內容——是一份經過精心刪改的“殘缺版”名單。
上麵隻有七個代號。都是名單上真實存在的日偽代號,但被他做了手腳:每個代號後麵的活動區域,被故意偏移了兩到三個街區的距離。
此外,他在紙的末尾,潦草地寫了一行批註——“以下三名因原件撕損遺失,待覈”。
然後列了三個空格。空格前麵分別標著序號:11、15、23。
這三個序號,在原始名單上對應的,正是“青鬆”“鐵錨”“南風”——也就是他替換掉的那三個紅黨人員的位置。
這份“殘缺版”的潛台詞是:名單在突圍過程中受損了,有幾個關鍵名字丟了,陳岩正在憑記憶補全。
日方如果看到這份東西,會得出兩個結論:第一,軍統手裡的名單不完整,有漏洞可鑽。第二,那三個序號對應的人,軍統暫時還沒鎖定。
第一個結論會讓日方產生僥倖心理,暫時不會對名單上的其他人員做緊急撤離。
第二個結論——纔是真正的殺招。
日方一旦認為軍統不知道11、15、23號的身份,就不會去保護這三個位置上的人。因為保護動作本身會暴露這些人的存在。
而這三個位置上,在陳岩交給戴老闆的手抄版裡,寫的是“枯柏”“斷槳”“秋霜”三個假代號。假代號對應的假身份——不存在。
戴老闆去抓人的時候會撲空。
撲空之後怎麼辦?
陳岩會告訴戴老闆:日方已經提前知道我們拿到了名單(有內鬼泄露了資訊),所以把這幾個人緊急撤走了。名單上“對不上”的部分不是名單有假,是日本人跑得太快。
而證明“有內鬼泄露了資訊”的證據——就是這個孟春來。
隻要孟春來在今晚把這份“殘缺版”傳出去,日方做出了任何反應性的動作——比如調整聯絡頻率、轉移人員、甚至派人來刺探——都會成為“內鬼泄密”的鐵證。
到那時候,名單上所有的“不準確”都可以甩給這個內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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