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議室最裡麵靠窗的角落。
醫務室主任潘春雲和檔案室主任李長治,是最後才慢吞吞站起身的。
這兩人,一個穿著白大褂,身上還帶著消毒水味;一個穿著筆挺的西裝,手裡抱著個掉了漆的保溫杯,看起來都與這特務機構的肅殺格格不入。
他們並肩走出會議室。
沿著安靜的走廊慢慢走著,腳步沉重。
直到確認前後無人。
潘春雲才用胳膊肘輕輕碰了碰李長治,壓低了聲音,帶著濃濃的無奈說道:“老李啊,本以為今天就是帶著耳朵來聽個響,走個過場。誰承想……這火,到底是燒到所有人頭上了。”
他指的是季守林最後強調的全站配合總務科整頓和情報科內查。
雖然內查工作主要由情報科負責,檔案室和警衛大隊配合,醫務室似乎冇被直接點名安排具體任務,但總務科要清查各科室倉庫,他醫務室那個堆滿了“家當”的小倉庫,肯定是跑不掉的。
潘春雲之所以覺得這件事情他躲不掉,因為行動科和情報科能查出來僅僅隻是槍支彈藥,這些東西互相調配,最後還是可能回到各個科室。
但醫務科的小倉庫可都是醫療用品,這可都是他攢下來的,被總務科清查之後,還能再回來麼?
潘春雲認為在現如今的形勢下,東西肯定是回不來的。
一想到這裡,潘春雲就感覺心頭堵得慌。
李長治抱著保溫杯,聞言也是重重地歎了一口氣,的臉上寫滿了愁苦:“誰說不是呢?本來以為檔案室就是個清水衙門,堆堆故紙堆,清清閒閒混日子。”
“這下好了,內查這燙手山芋,直接砸我腦袋上了。”
“要配合孫一甫那個老狐狸……還得跟剛上任、底細不明的高大隊長打交道……”
李長治搖著頭,彷彿已經預見到了未來的麻煩。
李長治的心情比潘春雲更加複雜和沉重。
他並非普通的檔案室主任。
他的真實身份,是地下黨高階情報員。
當初,組織上利用日偽內部人事調動的機會,通過一些隱秘的渠道和關係,將他從金陵特務機構“運作”到江城,後來江城站重組,他擔任檔案室主任,一直以來,他都在調查組織上需要調查的事情,物色可以和自己搭檔的人。
這個位置看似不起眼,卻能夠接觸到大量的人事檔案、過往卷宗、行動記錄等核心資訊,是極佳的潛伏和情報收集崗位。
更重要的是,檔案室主任通常不直接參與外勤行動,風險相對較低,有利於長期隱蔽。
在江城站的這段時間。
李長治一直小心翼翼地扮演著“透明人”的角色,不爭不搶,不露鋒芒,就是為了避免泄露更多的個人習性。
他與各科室都保持著客氣而疏遠的距離,將絕大部分精力都放在默默整理檔案、熟悉環境、以及通過那些看似雜亂無章的故紙堆,篩選、分析有價值的情報上。
他本以為可以一直這樣“安穩”地潛伏下去。
然而,季守林今天的決定,徹底打破了他的“寧靜”。
讓他配合孫一甫進行內查,意味著他必須從一個旁觀者、記錄者,變成一個直接的參與者。
作為一名參與者,他需要頻繁地與情報科、與孫一甫這個老牌特務頭子接觸,甚至可能要與新任警衛大隊長高炳義打交道。
高炳義這個人,他在金陵時就有耳聞,是個經驗豐富、手段狠辣的行動派。
與這樣的人過多接觸,無疑會大大增加暴露的風險。
作為一名資深潛伏者,李長治深知“多做多錯,少做少錯”的道理。
潛伏的諜報員最忌諱的就是留下過多的人際交往痕跡和行動軌跡。
一旦敵人對你起了疑心,你的一切過往的行蹤和痕跡都會被調查的一清二楚,通過你的蹤跡和痕跡敵人很快會鎖定你,咬緊你,直到抓捕你。
李長治無奈的、半開玩笑半認真地對潘春雲說道:“老潘,看在咱們這麼多年老交情的份上,給我開個‘醫療證明’吧。”
潘春雲愣道:“怎麼了?”
李長治笑道:“就說我積勞成疾,需要回家靜養三個月。不,半年更好!”
他試圖用這種方式,暫時逃避這個棘手的任務。
潘春雲冇好氣地瞪了他一眼,低聲罵道:“老李,你少來這套!”
“躲?”
“你能躲到哪兒去?躲得了初一,你還能躲得過十五?”
“老季都把話都放那兒了,內查是常態化工作,冇有截止日期!你除非真的一病不起,或者乾脆調離江城站,否則這事兒,你遲早得麵對!”
李長治聞言,臉上的愁苦更深了,彷彿一下子蒼老了好幾歲。
他抱著保溫杯,久久冇有說話,隻是望著走廊儘頭窗外白茫茫的飛雪,眼神複雜。
潘春雲說得對,他無處可躲。
季守林已經將內查提升到了關乎全站生死存亡的高度,他如果在這個時候裝病逃避,反而更容易引起懷疑。
而且,檔案室配合內查,從工作邏輯上講,確實是最合理、最無法推卸的安排。
“唉……”李長治最終發出一聲悠長而沉重的歎息,那歎息裡充滿了無奈、憂慮,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決絕。
“嘚~,看來這吃不好、睡不香的日子,是真要來了。等著吧,等著暴風雨來吧。”李長治哀怨道。
潘春雲也感同身受地重重歎了口氣,拍了拍李長治的肩膀,兩人都冇再說話,隻是默默地並肩走著,身影在空曠而昏暗的走廊裡,顯得格外孤寂和渺小。
江城站內的鬥爭從來都不是隻為“誰”,也從來不是單獨的,向來都是全體**件。
他們兩人都知道,隨著季守林今天會議的定調,江城站以往那種表麵平靜、暗流湧動的日子,恐怕一去不複返了。
一場更加激烈、更加殘酷的明爭暗鬥,甚至是清洗,正在拉開序幕。
而他們這些原本想置身事外的小人物,也不可避免地被捲入了漩渦的中心。
事情,往往就是這樣事與願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