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同時一笑，老關就要起身站起，結束這次談話。
鄭開奇接著說道：“老爺子，咱們各為其主，我走走樣式，怎麼就得罪您了呢？我相信您能瞭解我的苦衷啊。”
老關一雙昏黃的眼睛晦澀難明，卻是坐了回去，“哼，小子，你說說看。”
“德川中佐讓我查您，我沒有辦法啊，不接吧有問題，接吧咱們得關係又不合適真的查您什麼。”
鄭開奇的腹稿緩緩鋪開，“我能怎麼辦？隻能假模假式找兩個人查您，還把其中一個人抽調出來辦別的事兒。您說我特務科人不多也有五六個，日本人直接給的任務為什麼不趁機好好表現，全都用來查您呢？”
老關淡淡道：“自然是不想打草驚蛇了。”
“哎吆喂，老爺子。”鄭開奇苦笑道，“我鄭開奇再怎麼愚蠢，也知道在誰的庇護下才能持久啊。日本人能停留幾年？五年？十年？您呢？那是上海數的清楚的老牌勢力啊，是不是？”
“如果說打草驚蛇，從查您開始就得打草驚蛇，跟幾個人查沒關係的。”
老關沒有否認他說的話，神情冷漠，“你說的各為其主，是什麼意思？”
鄭開奇笑了：“我這邊是德川雄男，你背後，不也是有憲兵司令部的支援麼？”
老關坐直了身子，一雙眼睛利刃一般插了過來。
鄭開奇假裝沒看見，繼續說道：“所以，我接下這個任務，是不想他再安排別人，也是為了糊弄他。如果真想查您，楚老二那邊的屁事我纔不會管，而且會讓小張三全力以赴的配合，問題是他現在都不知道這個任務。”
“小子，你怎麼知道，我背後有憲兵司令部的人？”老關直取要害。
鄭開奇反而恢復了冷靜，淡淡道：“你慧眼，自然看得出，特高科的職權雖高，畢竟是劍走偏鋒的部門。您之前跟國民黨打了那麼多年交道，軍統再厲害又如何，哪裏是駐軍的對手了？這不是一個道理麼！”
見老關置若罔聞，鄭開奇知道這些話無法說服他，隻能說道：“而且，在之前的調查裡，我察覺到您的身影在阪田銀時的案件裡忽隱忽現，那時起，我就懷疑您可能牽扯進來。”
他看向老關，“甚至包括那細菌實驗室額爆炸，也在您的可控範圍內發生。”
老關徹底坐直了身子，盯著鄭開奇。這一刻，他才相信鄭開奇早就猜到一些他的事情，而沒有上報。
鄭開奇淡淡道：“如果我真想出賣您去換取什麼，那個時候，就會跟德川彙報。”
老關整個人突然放鬆起來，老人跟孩子聊家常一樣，說了起來，“細菌實驗室的爆炸，與我無關，不過也有些關係。”
鄭開奇點頭道：“開奇洗耳恭聽。”
“憲兵司令部裡某些軍官跟鐵血政策的德川雄男不對付是次要的，重要的是，阪田銀時在跟憲兵司令部的人吃飯時無意間透露過有一大筆資金專門供給細菌分部的成立。憲兵隊自身財政吃緊你是知道的。而阪田銀時並不想分出一些出來，哪怕是拿出來一點堵住有心人的嘴。”
老關的話並不讓人吃驚。
鄭開奇淡漠點頭，日本人狗咬狗，可能是世上最美妙的事情了。
老關嘆了口氣道：“我做過最大的貢獻，或許就是把阪田銀時跟我租借的幾塊地皮的事情告知了南田長官。”
“南田長官？”
“不錯，憲兵司令部的高階參謀。今天主持會議的就是他。”
鄭開奇恍然大悟，“那孫子打了我一巴掌。”
聽到這稱呼，老關嘿嘿笑了，“他跟德川雄男水火不容，你在德川眼裏是個好兵刃，在他眼裏就是障礙。”端起茶杯一飲而盡，鄭開奇起身給續上。
老關說道：“我收了他們的錢，就做了兩件事。”
“一是把學校裡有個愛好虛榮女兒的老駱，通過黑龍會的人介紹給了阪田銀時，阪田銀時給他一個月的薪水足夠他在特務科楚老三手底下乾一年。這個寵女兒上癮的男人，什麼都開始乾，乾的很出色。”老關臉上露出一絲嘲諷，“我也是後來才知道，他為了女兒，送出去老婆，賣了自己親爹。是個人物啊。”
老駱跟女兒的感情很好？
鄭開奇隱隱想到楚老三說過，小關可能是老關親兒子而不是孫子的傳聞。
或許，也因為這個原因？同道中人，幫一把手？
鄭開奇渾身打了個激靈，差點嚇尿。
“你怎麼了？”老關問道。
“沒事，虛，回去泡熱水澡。”鄭開奇擺擺手。
老關繼續道：“做的第二件事，就是告知他楚老三，老駱現在在幹嘛，跟誰乾，僅此而已。至於楚老三為何能超出我預想的殺人泄憤，或者他也眼紅那筆錢財，就非是我能想到的。”
鄭開奇恍然大悟。
原來如此。
之前就在想，楚老三怎麼就能查到負責隱秘細菌戰的阪田銀時的興趣愛好和行蹤。
老關的手筆。
鄭開奇索性問道：“三哥於我不說情深義重，知遇之恩肯定是有的，我一直不理解他一個沒殺過人的紈絝，怎麼就能連殺幾人，並很好的偽裝起來，這簡直就是不可思議。對於他的這種變化導致的慘死，我一直耿耿於懷。”
“你如果感興趣，就查一查。”老關轉而問道：“對於這個任務，你準備怎麼跟德川交代？”
鄭開奇說道：“老爺子您放心，咱們如此開誠佈公，您沒拿我當外人，我更不會捨棄您的知遇之恩，沒有南郊警署，就沒有現在的我，我心裏是有數的。
彙報肯定是要彙報，我不彙報，或者彙報的結果沒有如他的意，讓他覺得我是在敷衍一來會不信任我，二來，他肯定會找別的愣頭青調查，或者直接跟您對峙，這幾種情況，都是我不想見到的。”
“當然，方法我肯定會選好，對彼此都有個交代。”
老關緩緩起身，打量著鄭開奇，笑了，“知道我為何對你有所偏好，願意跟你處一處麼？”
鄭開奇想了想，“因為我做事仔細？”
“因為你是個聰明人，總是能做好取捨。”
“好了，回去吧，我不是郎中，更不是女人，沒有柔情，隻有老人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