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開奇開著車,兩邊的街景唰唰唰快速後退,下了班的行人在路上或駐足玩耍,或購物砍價,好一派生活氣象。
“奇哥,你今晚,好像挺開心,”白冰看得出男人眼神裡的喜悅。
“嗯,好幾件事情似乎都有了結果。”
在吉野名美給的名單裡,就有井上大佐。
看來這位便宜乾媽是做出了決定,不然不會輕易因為應酬而驚動本該為戰事休憩的大佐。
她很有可能告知井上大佐,他可以繼續掌控戰局了,這中間可能牽扯的不是一個電話。
但並不重要了。隻要她覺得與櫻花小築聯姻並不是最佳選擇,她就會重視戰場上的收穫。
對話中他極度打壓了櫻花小築的形象問題以及可能有的貞潔問題。從而讓吉野名美考慮名聲問題。
女人懷疑女人從來都是從黑暗處開始,她也不會例外。
因為她的這點汙點,從而改變整個佈局,是可能的,這一點判斷是問題不大的。
那麼今晚在酒局上自己能否得到什麼關鍵情報?
這也是令人期待的。
在複雜局麵中尋找切入點是見識問題,尋找正確的切入點,就是能力問題。
鄭開奇一直在踐行“解決主要矛盾”的理論。
上海灘與戰場上的利益關聯就是連鎖反應。
也不知道井上大佐會如何對待櫻花小築,是提前就說好某種交易,還是直接帶她來現場?
需要他親自去接?
鄭開奇思考了下,覺得自己去並不合適,要裝作什麼都沒發生,起碼不能讓吉野名美知曉他與井上大佐有私底下的聯絡。
那樣吉野名美會疑惑自己突然的靠近是帶著目的,反而會弄巧成拙。
這些私底下的交換和忍讓,以及付出,都不用跟白冰說。
不怕她說漏嘴,就怕言談舉止中透露出的細節會讓人察覺。
吉野名美自己不是很摸,有心思但不知道多深,但一個戰場的大佐,絕不是草包。也不是現階段的白冰能夠應對的。
很快,車子停在了小郭家菜館的門口。
這是個不見得多麼富麗堂皇,卻有些古色古香味道的木製建築。
老郭是北平人,有著南方人沒有的北方審美。
“鄭處長,哎呀,貴足踏賤地,蓬蓽生輝啊。”
老郭熱情上前,身後站著一排今晚的工作人員。
小郭有些尷尬,他曾勸過他爹無數次,跟奇哥不用這麼生分。
老郭卻每次都說:咱們爺倆各論各的,你跟鄭開奇如何他不管,他這邊,禮多人不怪。
鄭開奇拱手笑道,“叨擾啦。”
“沒有,沒有。”老郭搓著手,“我們的廚師都準備好了。您先看看,不知道合不合太君的口味。”
“好。不用那麼麻煩的。我說好,他們就說好。大家不是為了真的來吃,錦上添花就可以。”
對於老郭,鄭開奇心中是感激的,去年大年夜的廟會做的很好。今年沒有特殊情況,還要繼續做。
對於日本來說是粉飾太平,在他看來,就是給窮苦同胞以希望。
反抗壓迫是必須的,但更多的百姓需要為一家老小的平安負責。這也是持久戰的精髓。
老郭是世故的,能從他不硬靠日本人那點關係就能看出來。
亂世之中,有點底子的有錢人,更得小心翼翼過日子。
“你已經清場了?讓你破費了。”
鄭開奇進了這頗有些古韻的飯館,已經收拾的很好。
老郭問“也不知道都有些什麼講究。”
“我也不知道。不過要想討好人嘛,下點本錢是應該的。”
順著樓梯上二樓包廂。鄭開奇實地看了看。
他琢磨了一會,說道,“今晚一共八個人,主位上是公爵夫人,她個子不是很高,這種很寬的實木椅子,一來坐著不舒服,二來吃菜比較麻煩。三嘛,她女人家的坐不習慣這種硬邦邦的,換一下椅子,順便準備柔軟的坐墊和靠背。”
老郭連忙告罪,“這就安排。”
“沒事不要緊。”
鄭開奇又指著第二主位,“這裏是一位日本軍官,習慣硬橋硬馬的軍姿。估計不會喝酒,這裏就不要放酒杯了。”
他接連說了些注意事項,又看了看牆上的掛圖,說道:“把這些稍微文雅點的國畫都換掉。
有那種日本仕女圖麼?櫻花之類的,簡而言之,日本文化的東西換上。”
最後他想了想,說道,“能搞到紅地毯麼?
從門口下車點一直鋪到這個雅間門口。”
老郭把注意事項一一記下,轉頭就去安排,心下一陣佩服。
鄭開奇能有今天的地位,不是簡單幾句話能概括的。
他的成功確實有很多因素構成。
老郭算是個精明的生意人了,某些時候都得覺得這位年輕人也稱得上“能者為師”。
地毯,掛畫,座位。
看似不起眼,卻最考驗一個人的心思。
鄭開奇日常化的佈置完了任務,把小郭拉到一邊,“你開我的車,去這個地址去接井上大佐。他是否帶人你別管,遇見熟人別說話。隻管接到這裏。”
“會有熟人啊,哥。誰啊。”
“快去,別遲到了。”
“好的哥,我開自家車得了。”
“少廢話,你的車進不去人家的大門。”
“好嘛。”
小郭這才接過車鑰匙,驅車離開。
鄭開奇則帶著白冰再次驅車,去接吉野名美。
車子到了醫院外麵等了沒多久,吉野名美下了樓,她穿得比較正式,鄭開奇親自帶著白冰下車,在旁邊候著。
吉野名美剛出了院子,稍後出來的女僕忽然疾走了幾步走了過來,“夫人!”
吉野名美微微一頓,轉身看過去。
“乃木先生的電話。”
吉野名美微微驚訝,鄭開奇笑了,“沒事,乾媽,我等您。”
吉野名美微微一笑,轉身往裏走,對女僕說道,“你在這裏等我。陪一下開奇。”
“嗨。”女僕機械躬身。
鄭開奇笑嗬嗬上前,目送夫人婀娜上樓,他看向女僕,“姐姐——”
“誰是你姐姐。”女僕喝道,頓了頓,嫌棄道,“無恥的男人。”
白冰在後麵不樂意了,“哎你怎麼罵人啊。”
“姐姐是不是對我有所誤解?”鄭開奇倒是不在意,轉身回去安撫女人。
如果剛才沒聽錯的話,女僕說的是乃木先生吧。
是櫻花小築嘴裏的乃木英樹麼?
最好別是,最好別是。
日本人姓乃木的應該不少吧奶奶的。
本來事情都按照自己的預測在進行,這個時候突然來了個電話,夫人去而復返。
總是讓人心裏惴惴,可別出了什麼事情。
還好,最差的情況沒有出現,鄭開奇在這裏等了幾分鐘,吉野名美施施然下來,鄭開奇親自上前攙扶,吉野名美情緒間沒見什麼,上了車後輕輕問了句,“櫻花小姐的那個妹妹你熟悉?”
鄭開奇專心開車,笑了道,“您是說酒井法子小姐麼?”
“哦,是叫這個名字啊。”吉野名美感慨了下。
鄭開奇問道,“夫人,您晚上想吃日本菜還是中國菜?”
吉野名美被打斷了,倒是也沒生氣,嗬嗬笑了,“我還是喜歡中國菜的,口味很多,這一點上,比我們帝國菜係要好。”
“好啊,那就聽您的。”
鄭開奇開始聊起了中國菜文化的源遠流長。
幾人倒是也聽得真切,慢慢的就到了市區,經過一家糕點店的時候,鄭開奇突然停下來,說了句:“求豆麻袋。”往糕點店裏跑去。
西糕點店裏,鄭開奇拿出兩個大洋,“桂花糕,紅豆泥,各來兩份。”
洋人拿過錢轉過身去準備,鄭開奇說了句,“能用下電話嗎?”
“您請便。”
鄭開奇寫過,眼神盯著後麵在打包的店員,拿過電話打了出去,很快,齊多娣接起了電話。
“喂。”
“乃木英樹,除掉,”
“好。”
“儘快。”鄭開奇掛掉了電話。拿起了前台上的報紙看了會洋人小夥拿過來紙袋子,鄭開奇笑著回到車上,把桂花糕遞給吉野名美,“上次在醫院裏見到垃圾桶裡有桂花糕的包裝袋,猜您可能喜歡吃這個。”
吉野名美驚喜道,“你是特意給我買的?”
鄭開奇讚歎道:“除了您,有誰值得我半路停車給您買去?我的乾媽。”
他說完就想,在楚秀娥看來,是不是也是在撩騷?
下意識拿手握了下副駕駛的女人,白冰的小手微涼。骨感很好。
他纔想起來,忙了這麼長的日子,隻能抽時間親熱一下,卻沒有好好給她洗腳了。
白冰忽然發現男人的眼神深情起來,她沒來由的一陣心熱。
鄭開奇慢悠悠的開著車,他在等著小郭把其餘人接過去。
除了井上大佐,吉野名美的名單上還有幾個一看就是吉野家族的家臣,管家。他需要其他人都到位後,最後把吉野名美送進去,最重要的需要在最後出現。
“開奇。”吉野名美忽然開口了。
“嗨,乾媽。”
“飯店裏有電話麼?”
“有的乾媽。”
“好。”女人不再說話,靜心看著窗外。
鄭開奇也沒有追問,隻是時不時看向方向盤上的腕錶。
租界。
乃木英樹麵目嚴肅,用瘦而有力的手腕敲擊桌麵,發出“嘟嘟嘟”的脆響,提醒著其餘眾人。
“各位,雖然是下班時間,但我還是提醒各位,這次會議的重要性。”
他掃視眾人,“今日,我與吉野夫人有過四次電話。
第一次通知我取消與櫻花小築聯姻的建議,並拿回新四軍皖東支部殲滅戰的指揮權。
第二次,我與半小時後打過去電話,同意取消聯姻,但想依舊替岡本拿下指揮權,被否決了。
第三次,下午四時,我們開會後再次與其電話,再次強調重視與吉野家族的關係,並且尋求更多可能的合作。
這一次,她沒有明確拒絕。”
乃木英樹,這個乾癟的老人掃視全場,“剛才,我再一次把方案以電話的形式通知給她。
她猶豫了。
我覺得,我們找到了再次拿回戰役指揮權的契機!”
會議室裡響起嘈雜的議論聲。
“團長,那麼,既然不同意櫻花小築的聯姻,那您提到了誰?”
“酒井法子。”乃木英樹說道。
“她還小了些吧?”
“而且她在上海幾乎沒什麼聲望吧?夫人能接受?”
“她唯一能拿得出手的,似乎就是與那個特務鄭開奇的私人關係,僅此而已。”
乃木英樹沒有阻止管家顧問團的喧囂,任憑他們說來說去,最後,伸手往下虛壓,會議室安靜了下來。
他有些得意,又有些自傲,“我還是迫不得已才提起這個方案,想不到她竟然說可以考慮。”
乃木英樹大聲喝道:“各位,我想,我們應該重新考慮那個叫鄭開奇的價值!”
一個管家提出不同的意見,“團長,會不會吉野名美本就希望與我們合作?後來說取消,不管是故作姿態?我看不出酒井法子的價值,那個鄭開奇,也不過是小小的處長而已。
聽過他的名聲,還是因為我們的軍官偶爾會討論他。”
乃木英樹說道,“你的論述有幾點。
第一,吉野夫人是真心拒絕我的。
第二,酒井法子確實沒什麼聯姻價值,但另一個人,有。
我告訴你,她今天接見了誰!”
這位年逾古稀的老管家站起身,“他接見了渡邊大佐,和淺川中佐。以及鄭開奇。
據我下午的調查,這二人都是鄭開奇邀請一起去的。
而且,吉野夫人後來單獨召見了鄭開奇。並且長達兩個小時!
各位!
吉野夫人在用戰場上的絕對優勢換取了上海灘的人脈網路和諜報係統!
那麼他為什麼要捨棄這次的合作?
為什麼?
她代表著吉野家族在上海的話語權和決策權,不是一個女人隨便更改的。
所以,我可以認為是,她從鄭開奇身上得到了什麼。
讓他想如何。
畢竟,鄭開奇是櫻花小築的合夥人,他應該也會幫櫻花小築。”
“他鄭開奇算什麼東西?區區特務而已,能與櫻花小築在上海的聲望比?”一個管家說道。
乃木英樹沉聲道,“比聲望,比忠誠比出身,他自然都不如櫻花小築,甚至任何一個日本士兵。
但是,如果比諜報和經濟能力,他不一定差,甚至有得天獨厚的優勢。”
他朗聲道,“我最後跟吉野夫人說的是,促成酒井法子小姐與吉野二公子的聯姻,同時,通過酒井法子小姐牢牢抓緊鄭開奇。
她答應了。我承諾一個小時內給她明確的答覆。
第一項確定,酒井法子小姐樂意聯姻,會好好輔佐吉野二公子。
第二項確定,她與鄭開奇的私交是不是足夠引導鄭開奇為我們兩家繼續服務。
為此,我一會要去見酒井法子,而你們負責拿出來一個方案,除掉鄭開奇的妻子,以此束縛他專心服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