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開奇望著窗外，漸漸黑下來的景色，說道：“在咱們這種環境中，你對誰過度的善，就是在害他，讓他誤以為上海的漢奸也不過如此。
從而掉以輕心，覺得這世道還可以。”
“你說的有理。”楚秀娥看了看錶，“回家？”
鄭開奇搖搖頭，“等一等。不著急。”
楚秀娥問道，“跟冰兒吵架了？”不待鄭開奇回答，楚秀娥就否了，“她纔不會捨得跟你吵架。怎麼了？今晚不想回家？”
鄭開奇說道：“沒什麼啊。不要多想，我在想事情。”
楚秀娥就不理解了，“回家吃點飯又不是想不了事情——哈，是不是因為薛雪穎？”
楚秀娥中午是回去過的，“她可是來找了你幾次。是因為有事？你不是在躲著她吧？”
鄭開奇義正嚴辭起來，“我因為她？為什麼？你想多了。”
“哼。”楚秀娥冷冷說道，“她帶著個散發著騷氣的平麵鏡，濃妝艷抹的，你是不是趁著我們不注意，偷偷摸摸跟她做了什麼，承諾了什麼，現在沒兌現承諾，人家找你了？”
“你得了吧你。”
鄭開奇白了她一眼，“你夠了啊。”
兩人說著呢，小郭敲門進來，“哥，那個誰回來了。”
來的正是卓一豐。
他換了一身衣服，沒那麼邋遢，隻是乾淨了許多，還是進了人群中就不顯眼。
“很好。”鄭開奇看了看眼前的男人，“地方找好了？需要幫什麼忙？”
卓一豐搖搖頭，“沒有。來工作。”
楚秀娥察覺到，這個男人好像放下了些什麼，又好像拿起了些什麼。
鄭開奇很滿意卓一豐的變化，說道，“很好。”
卓一豐沒有迴避鄭開奇的眼神，說道，“那把槍，歸我了。”
鄭開奇搖搖頭，“暫時還不行！”
楚秀娥愣了下，怎麼要翻臉了這是？
卓一豐卻說道：“它的主人還沒死！”
鄭開奇點頭，“不錯，還沒死。跑了，你也說了，那是個很優秀的狙擊手。殺了他，槍就是你的。”
卓一豐說道：“你幫我想個辦法。”
鄭開奇笑了，“為什麼是我。”
“你用的我，而且，你可以。”卓一豐言簡意賅。
你雇傭的我，就得為我準備槍支。
你的腦子很好使，你可以替我想辦法。
鄭開奇讓他坐到對麵，“秀娥你燒水，以後可能你的小腦袋也在人家的庇護下，一會給人家倒杯茶喝。”
楚秀娥咯咯一笑，“那是肯定的。”
卓一豐反而說道：“職責之內，必不敢大意。”
鄭開奇對坐到他對麵的男人說道，“其實也很簡單，這把槍很難搞到，對方既然是愛槍之人，又沒有殺掉我這個目標，很有可能心中是惦記的。”
卓一豐說道：“肯定會的。”
“那就把槍放在門口，用繩子高高掛起。”鄭開奇說道，“扯掉守衛，告訴所有人，誰有能耐，誰來拿。”楚秀娥不大理解，反而卓一豐點頭道：“好。他肯定會來，他來了以後，槍就是我的了。”
“好，秀娥，一會你帶他去領一支配槍。”
南郊，日料館。
一個雅緻的房間內，一個和服浪人正在喝悶酒。另有兩個佩刀浪人大搖大擺進來，盤膝而坐，“日向，還在心疼你那把槍呢？”
另一個說道，“就是，我覺得你那把槍，跟我們大日本帝國的九七式沒什麼兩樣嘛。
以你的地位，還不是想要幾把就要幾把？嗯？不要喝悶酒啦。”
叫日向的浪人悶聲道：“你們懂什麼！我可是我留學期間，教官親自送我的，他親自修整過的勒貝爾狙！
世界上就此一把！
而且，他現在死了！那個混蛋現在死了！也就是說，那把槍成了孤品！
我因為刺殺失敗，我丟掉了那把孤品的槍！
該死！八嘎呀路啊。”
日向煙喪氣又憤怒，“那個該死的漢奸，那個該死的女明星！敢耍我。”
那兩人勸他，“日向君！算了。那個女明星也就仗著那漢奸的威勢而已。既然想殺死那漢奸，他就活不長！
不要那麼生氣，喝酒喝酒。”
在他們這些依附於各種家族的浪人而言，戰爭與他們無關。
他們要的地位，榮譽，薪酬，都是家族給的。
在很多家族眼中，戰爭也不過是攫取獲利的手段，沒有什麼正義邪惡之分。隻是一種手段。
“等我殺了那個狗漢奸，一定讓那個女明星，後悔自己是個女人！”
賭咒發誓罵罵咧咧後，有藝伎敲門進來，“私密馬賽，有日向先生的電話。”
日向煙再次沉聲道：“嗨。”站起身走去外麵。
“誰的電話？”房間裏兩個浪人聊天。
“不知道，他為櫻花家族服務有一段時間了，那邊的人？”
“不一定，按照他孤狼一樣的性格，如果不是在等電話，他不會這麼痛快去接。”
“那就是他大師姐。”
“劍道大師姐？”
“不是。他多年不玩劍了，應該是那位精於射擊的高手家族。”
“咱們落伍啦。”一個浪人感慨道，“槍炮當道。我們的武士刀，隻能嚇唬嚇唬普通人，我們也隻能當一當下人供人驅使了。”
“不，咱們浪人武士，從以前將軍時期，就是下人，就是供人驅使的。”
“八嘎！哈哈，那倒也是！喝酒，喝酒。”
日向煙到了外麵，接了電話，就醒酒了。
他那寶貝的勒貝爾狙，孤品，被用人一根繩掛在了總務處大門口。
不光如此，連門警都撤了。
但在總務處辦公樓的屋頂上，有個人傲然矗立。
“寶貝在，請君來取。”
日向煙隻感覺熱血上湧。
他有一種感覺，就像他帶著女人出去辦事，事沒辦成，他狼狽逃竄，女人被俘，現在女人被剝光了掛在他狼狽逃竄的地方。
羞辱！
憤怒！
對於狙擊手來說，狙擊槍，就是他的女人，就是他的一切。睡覺也要摟著，夢中也要纏著的寶貝。
“八嘎呀路！”
憤怒的咆哮響徹了居酒屋，聞聲趕來的倆浪人勸他不要衝動，“對方敢這樣乾，就是引你上鉤的。切莫衝動。”
“八嘎呀路，滾開，那是我的寶貝。”
日向煙喝道：“失去他我算什麼？繼續當浪人麼？九七狙能跟它比？”又說道：“走走，你倆跟著我走，我讓你們見識見識，我的厲害。”
浪人朋友繼續勸，“對方撤掉了門衛，等你去了，估計就都從周圍跑了出來，把你一網打盡。”
“不，不是的。”日向煙搖頭說道，“我感覺的到，對方請來了高手。他想與我對決。”
“狡猾的中國人，他們不會一對一的。”
“不，不，上海畢竟是我們的主場。而且，狙擊手有狙擊手的尊嚴。我們，就是一對一王者。”
“但是那個鄭開奇，他可是狡猾似鬼，那麼多軍官都沒把他搞定。他不會讓那個人一對一的。”
“他要想留住那個人，他就必須尊重一個狙擊手的尊嚴。”日向煙搖頭道：“一個靠戰術和群毆纔敢應敵的狙擊手，我更不用害怕，沒有必勝的信念，怎麼能夠看見敵人的心臟？”
“我有個疑問。”兩個浪人已經不準備勸他了，但還是有問題。
“你說。”日向煙，開始收斂心神。
“打額頭不是更能確定要害麼？為什麼你那麼喜歡打人家心臟？”
“因為快感。”
“什麼？”浪人不解。
“因為像我這種狙擊手，能打的精準。
隻要打的精準，你就會看見那個人在中槍後，胸口會噴出一道血泉。鮮血的噴泉，很美，很美。”
“是麼？好厲害！”浪人們驚訝。
他們沒上過戰場，沒見過那種畫麵。
“日向君，今天能讓我們看見那畫麵麼？”
日向煙哈哈大笑，“好，本想用手槍就去解決了那傢夥，既然你們想看血泉，就讓你們看一遍便是。不過，我得借一把九七狙。”
借槍很簡單，很快，櫻花管家團就送來了一把保養很好的日式九七狙，還特意派來一輛車，送他們去現場周圍。
“夕陽，美啊。”日向煙找了個方便看血泉的方向。
然後找了個差不多高的居民樓，就扛著槍，帶著兩個浪人往頂樓前進。
途中還有幾個上下樓的平民，都尖叫著跑開。
浪人得意忘形，對視一眼，哈哈大笑。
低賤的浪人在這異國他鄉反而可以橫著走。
日向煙已經不再是陶醉在尖叫聲中的低端享受，他要的真的是那種射穿心臟的血漿噴濺的感覺。
他甚至選了這個最合適配合夕陽看噴泉的角度。
剛上房頂，他就看見了那個人。
總務處辦公大樓頂樓的人影。
夕陽映襯下，他看不大清楚對方的麵容，但對方的動作他看的一清二楚。
他緩緩轉過身，站定。
“他發現我了。”
日向煙對身邊的朋友說道，“你倆去五十米開外，可以看見他的死狀，噴灑的鮮血。”
倆浪人嘻嘻哈哈。
兩棟樓的直線距離在兩百米左右。
日向煙還不忘跟倆舊友吹噓，“此槍最大射程超過3000，精準射程600米，出膛速度在700米以上。
目前我們與他相距200米有餘，微風，輕微濕氣。哈哈，好天氣，適合殺人。”
“日向君，既然精確射程600米。我們為什麼跑的這麼近？是不是有些危險？”
“八嘎，你們沒看見麼？對方手裏拿的是什麼？是手槍！我日向煙要堂堂正正殺死他，自然要在手槍的有效射程之內！”
他沒告訴倆浪人朋友，76號的配槍就是警察局常用的製式警槍，其實最遠距離是500米以上，精準射擊距離，隻有50米左右。
他嘴裏說的再好，他也沒有勇氣欺進到五十米範圍。
他觀察著對方，對方卻沒有看他。
卓一豐在看手中的槍。
上來之前鄭開奇身邊的那個女人剛交給他。
一把普通的製式手槍，那個女人給她的感覺很彆扭，他不想待在她身邊，這在某些時候就意味著，她也是危險的。
狙擊手除了手穩，心穩，更需要有對危險的靈敏度。
他所在的軍事學院，那個洋教官很欣賞他，曾經問過他一個問題，當狙擊手需要什麼。
他跟所有的學員回答的是一樣的，心穩，手穩。
耐得住寂寞，等待時機，不驕不躁。
以及始終穩如磐石的手。一絲不抖。
方能把握時機，搶奪先機，一扣奪命。
教官沒有說對錯，隻是多問了句，那如果想當一個名狙擊手呢？
他依舊回答那兩樣。
教官搖頭，說道：“普通狙擊手，那兩樣就夠了。
但如果想當頂尖的狙擊手，就得活得長。
經得住其他狙擊手的挑戰，刺殺，才能出名。
從出現槍支開始，就有因為射擊而出名的槍手。
他們天才橫溢，他們穩如老狗。
但他們夭折的速度比聲名鵲起更快。
他們都佔據了一定的歷史時間，光輝璀璨。
但，歷史上真正承認的，就那寥寥幾位。
究其根本原因——
在於他們活的時間長。
在於他們在戰場上，對於殺機和危險的敏銳。
隻要是對抗，保命技都要強過殺人技。
要想佔據一席之地，你得能活著。”
教官的話再次在耳邊響起，沉浸多年的心也慢慢燃燒起來。
槍在手，天下我有！
“啪嗒”，卡殼了。
那邊正好爬上來的鄭開奇嘖嘖稱奇，看向楚秀娥，“沒拿把好槍啊。”
“挺好的，都是新鮮出爐的新槍。”楚秀娥淡淡說道。
“那這怎麼解釋呢？”
鄭開奇無奈道：“這就是阿豐你的人品不大行了。”
阿豐.....
卓一豐渾身難受，“處長你叫我名字吧。”
“好的，一豐。”
“我叫卓一豐。”
“好的阿卓。”
卓一豐手抖了幾抖，“啪啪啪啪啪”打了五槍，圍著鄭開奇促成各種氣旋。
鄭開奇麵色如常，說道：“還有一槍，需要安排人下去拿子彈麼？”
卓一豐搖頭，“不用。”
鄭開奇提醒道，“對方敢來說明不是浪得虛名。
你要死了不要緊，別連累我們倆。我們是上來看戲的，不是陪葬的。”
楚秀娥說了句，“同生共死也很好。”
鄭開奇白了她一眼，“你跟阿卓共死吧，我獨活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