齊多娣本來已經睡了。
他不愛熬夜的,他需要休息。
革命工作有熱情,但人是鐵飯是鋼,該休息得好好休息。
顧東來來敲門時,他是有點不想開的。
因為這小子隻要回家晚了,就有可能被顧嫂關在門外。所以有時候隻要回去晚了,他就不回去,直接來這裏蹭被子。
床鋪,真的不大啊。這小子還打呼!呼聲震天。
隔著門扉,齊多娣問道,“要不,你門口將就一下?”
“你直接凍死我多好?”顧東來不像李默那麼嘴拙,直接說道:“我可是帶來了關鍵的情報,你不開門可別後悔啊。我走了啊。
我走啦。”
齊多娣嘆了口氣,開門,放人。
顧東來隨手關上門,說道:“剛從他那邊過來。確定了,對他進行數次刺殺的,不是吉野家族,而是櫻花小築的櫻花公爵在租界的管家顧問團的人。”
齊多娣重視起來,“進屋,慢慢講。”
顧東來嘿嘿一笑,“有花生米麼?”
“沒有。”齊多娣沒好氣道,隨即還是把晚上剩的花生米端了出來。
“櫻花家族怎麼想的,突然對他動手?慢點吃,快說。”齊多娣自然是擔心的。
“是這樣!”顧東來往嘴裏塞著花生米。他是傳統的習武之人,不喝酒不抽煙,就愛搓花生米。
他把因為居酒屋之事後,軍隊裏的人員調動說了,兩個家族內部的運作和合作說明。
齊多娣皺起眉頭,“有行動啊。九號?
皖東分部?
我還真不清楚有什麼行動。”
顧東來嘿嘿笑了,“人家作戰部隊有什麼計劃,跟你彙報啊。需要咱們支援的時候自然會開口。”
齊多娣脾氣好,顧東來在他麵前還能毒舌一二。
齊多娣淡淡說道,“我都不知道的作戰計劃,為什麼日本人會知道?
這不正好說明瞭問題?”
他暗自皺眉。
正如誰所說,新四軍蝸居在那犄角旮旯不動彈,總是會有各種事找上門。
以諜戰的角度來看,可能無法根除擅長運動戰,山野戰的新四軍,但滲透進入,那是太簡單了。
圍剿,反圍剿,戰爭減員,平時擴員。
就圍繞著那些地方,那些百姓。
如果日本人有心,可以滲透當地的人,可以讓自己的人偽裝成覺悟高的百姓參軍。
好好乾,慢慢爬,進核心不好說,但進個地方部隊當個小頭目完全沒問題,到時候配合作戰的計劃,兵力配比,物資多少情況,日本人就會慢慢知曉。
這類似於緩慢的攻堅戰,反正新四軍走不了,就被圍在那裏,一年不行兩年,三年四年,總會完全滲透其中。
摘果子是早晚的事情。
這種想法過於悲觀,但總歸是有可能的。
慢慢被蠶食。
如果過於發展壯大,還容易被某些友軍眼紅嫉妒。
按說,都是有可能的。
這下好了,皖東分部在忙什麼自己不知道,鬼子知道。
而且具體到哪一天。甚至於對於這唾手可得的功勞,軍團指揮官在讓來讓去!
可惡!
看不起誰呢!
好吧,現在的新四軍的軍備,確實很差。
很多同誌戰士們還在用長刀,土刀土槍。
地下世界給他們提供的永遠是杯水車薪。
“吉野傲死後,那個什麼大佐就不大樂意,想重新把指揮權要回來,櫻花家族這邊就不想還回去了,可能準備捏軟柿子,誰捏到誰的軍功?
櫻花家族的管家們就策劃出了弄死他以緩和對方情緒的法子。”
“為什麼是他?不是別人?”
“他是位高權重的中國人。”顧東來說道,“而且他的意思是,可能不光是他,甚至可能還有其他的人,不過死得無聲無息。”
齊多娣站起身,沉聲道,“一個大佐控製的聯隊,如果精心佈置,阻擊一個師是沒問題的,甚至於全滅都有可能。畢竟差距太大。
以目前皖東皖南的戰爭局勢來看,這場戰役可能會改變整個格局。說多大的功勞也不為過。”
他緩緩說道,“如果是我,我寧願放棄櫻花小築在上海灘經營的所有跟中國人的關係,去換取這樣一次機會,取悅吉野家族也罷,是得罪也罷,都不重要。
隻要拿到控製權,拿下這場戰役,大佐在一兩年內升少將,這就是質的飛躍。”
他恨聲道:“那樣的話,櫻花小築的那些阻力,完全不是問題。
日本人本就輕視女人,結婚了連個姓氏多留不下,意見又能多重要?
看來這一次不是櫻花小築搞的鬼,她要麼是不知情,要麼隻是被告知,而無法阻止,甚至沒有絲毫髮言權。”
“局勢就是這麼個局勢了。他怎麼說?”齊多娣看向顧東來,“需要咱們做什麼?想方設法給管家們聯絡上,釋放善意?”
顧東來搖搖頭,“你太柔和了,鄭開奇的意思是,殺。”
“殺?”齊多娣愣住,“殺誰?櫻花家族的?”
“對,管家們。”顧東來說道,“他說日本人典型小人,慕強,欺軟怕硬。
這次硬不起來,會一直被這樣欺負,甚至於不死不休。
打回去,讓他們知道疼。才能讓他們老實。”
“打日本人?殺日本人?還是公爵的家臣?他瘋了?”齊多娣不認同,他是不是還在練酒?在個酒上?”
顧東來搖頭,否認了他的猜想,“他很清醒。
他的意思是,他對付的隻是針對他的日本人。”
齊多娣反問道:“日本人人會信?德川熊男會信?開什麼玩笑?”
“目前肯定是不行,所以他想搞大一點,再大一點。大到讓德川雄男認為,軍部的手插的太厲害了,已經嚴重影響到了76號的整體佈局的地步。”
“他有什麼計劃?”齊多娣皺著眉頭,“不管計劃內容是什麼,我聽著就覺得很危險,不靠譜。”
顧東來樂了,“他也說,你聽見第一反應就是不靠譜,他又說,沒有那麼多靠譜的計劃能在上海短暫製衡,欺瞞日本人。”
齊多娣嘆了口氣,他說的是真的.
異國他鄉的日本人,辦事隻求結果,不在意破壞損壞,殺害。
但他們就不行,行動,任務,影響都要考慮百姓,民生,安全。
“他具體想怎麼乾?”
顧東來說道,“他說之前櫻花小築第一次接觸他時,地下黨組織就對櫻花小築進行了大量的摸排調查,他經常去租界的那些洋行,商行,裏麵肯定舊有櫻花家族在租界的企業。
找出幾個有代表性的打掉他。”
“打掉他?”
“對,破壞掉。”顧東來說道,“各大家族在租界的生意產業是自己的,大部分並不會供給給軍隊。所以,這屬於私事,是私人性質的摩擦和互相報復。軍部起初是不會管的。
因為沒有影響到戰爭。”
不用顧東來多說,齊多娣就明白了鄭開奇的意思。
“原來如此。”
對付日本人恩惠沒有用,得用強迫,武力,對抗來征服。
因為鄭開奇是76號重要人物,可替代性不高,而且軍隊指揮權本就是敏感的私相授受還能接受,明麵上都是諱莫如深的東西。
所以,從想要除掉鄭開奇的理由,動機,以及利弊各方麵考慮,櫻花家族都不能明麵上行動,隻能暗地裏,還不能讓人知道是日本人想對付他。
這也給了鄭開奇可乘之機,對方不想明著,那就怕把事情鬧大。
鄭開奇也不是軟柿子,隨便捏,隨便搓都行。
現在如果不反抗,對方那層出不窮的刺殺,爆炸,等等,都會被當成是抗日組織的鋤奸行動!
如果不小心鄭開奇死了,櫻花家族更是可以人不知的解決難題,拿到五天後戰役的控製權。
這五天,發生什麼都未可知!
鄭開奇也不可能這五天一直悶著,那不讓人笑話死?
而且對方愈演愈烈的方式方法很有可能波及身邊人和普通人。這是他絕對不想看到的。
所以,反擊,必須有,而且秋風掃落葉!
才能震懾對方。
這就是遊戲規則。
當戰場不允許創造新的遊戲規則時,參與人員隻能最大程度的利用規則。
你既然想偷偷摸摸做成此事,我偏攪局,偏搞得世人皆知。
當然,這個過程不能讓軍部的利益受損,也不能讓76號的工作受阻。
如果受阻,那就是破壞者的責任。
鄭開奇希望這個破壞者的角色讓櫻花家族的管家顧問團承擔。
利令智昏,得需要有足夠的刺激。
刺激就在今晚發生。
深夜的租界異常的冷。東北風肆虐著本就漸漸涼下來的上海午夜。
就是如此的下半夜,一輛車子歪歪扭扭從一間新貨倉的大門中間出來,消失在夜色中。
一段時間後,幾個洋行同時失竊。
檔案,賬本,金銀財物等被洗劫一空,其中一個保險箱沉重無比,都不知被什麼人物什麼方法給挪走了。
“真想把這些日本人洋行店麵都給燒成灰燼。”
“就是,一把火燒死他們纔好。”
鐵男沒有嗬斥他們。
這些人裏麵本地人多,淞滬會戰時大部分親人都被日本人殺死。
有些仇恨,不是時間能消磨掉的。
第二天一大早,這些店麵的負責人,辦公室的襄理各自發現了問題。
他們第一時間沒有告知巡捕房,而是各自聯絡負責這幾家門店和洋行的管家顧問團。
如果說日本軍部的目的,就是掠奪資源回饋本土,分流居民緩解居住壓力。那麼以個人家族為利益的國會家族,就是緊隨其後的吸金大戶。
上海是諜報之都,是情報之都,也是黃金之都。
這裏有海量的財富。加上日本軍隊的加持,他們毋庸置疑都在用自己的權柄來致富,跟洋人做交易,跟中國人做交易。
這些在租界,遠離了日本軍部控製的國會洋行們,正趴在民眾身上吸血。
錢,錢,錢。
這就是他們在租界的目的。
戰爭的勝負跟他們沒關係,他們隻需要賺錢。
現在關鍵的賬目,檔案,甚至於錢都不見了,自然是驚動的管家團。
“這不是普通的蟊賊。”
“同時有六家店麵,洋行被翻,帶走了大量的重要檔案。”
“是針對我們櫻花家族。”
管家們開始思考,是誰幹的。
想了一圈,生意往來中,似乎沒有這種事的人,櫻花家族的管家顧問團團長,是乃木英樹。
坐在長長的辦公桌前,他蒼老的聲音響起,“各位,是有人對我櫻花家族發起了攻擊。”
作為櫻花家族的財政顧問,他負責整個上海的家族業務。
包括居酒屋的事件也是他處理的。
櫻花小築接到的電話,都由他負責。
乃木英樹無法直接跟日本本土家族聯絡,他可以全權負責所有事宜,包括公爵兩位子女的問題。
居酒屋的後續處理就可見他的地位之高。
“會不會是那個鄭開奇,對我們的行為進行的抗議?”
有人提出了疑問。
“區區螻蟻,何談抗議?再說,他不應該知道我們的計劃纔是。”又有人提出來。
“他隻是小小的特務頭子,櫻花小姐的附庸。需要他付出,他就好好付出便是。”
“如果不是他,是誰?”
“誰會對我們這麼多洋行,生意下手?在租界,誰有如此手筆,又對我們充滿了惡意。”
最終得出了結論,是吉野家族做的,是對吉野傲的死蔓延的不滿和怨恨,以及指揮權的舉薦有了後悔的跡象。
“我們得加快進度,拿出我們的誠意。”
在除掉鄭開奇前,他們已經承諾,拿出租界生意的部分收益與吉野家共享。
鄭開奇之所以必須死,原因有他。
在風月樓,他親眼目睹吉野家臣的慘死,還看見公爵夫人被迷暈。
這就是大不敬。夫人沒言語,不代表下麵的人不懂順手滅口。
嬌嫩的公爵夫人會見舊友同窗,昏迷不醒。這與女貞私德相連!
在居酒屋,櫻花小姐真若發生了什麼,也未嘗是壞事。
但沒有發生,而且與吉野家族產生了直接對立。
在居酒屋發生後,乃木英樹跟吉野家族在租界主理人聊過,對方見事情敗露直接說道:“本想用事實與櫻花家族建立牢不可破的合作關係。姻親嘛。
不過既然如此進展,是我們的不對。隻要櫻花小姐能不計前嫌,我們願在軍隊裏尋求更多與貴方合作的機會。”
這也是圍剿皖東分部指揮權轉移的初步溝通。
事後,櫻花家族的管家團覺得居酒屋當晚,鄭開奇有些多管閑事,狗拿耗子了。
用一個前妻的子女換取家族的合作共贏,何樂不為?
何為女貞廉恥?
都是塵埃泥濘裡的東西。
都怨鄭開奇,他該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