橫溝銀戶再次從疼痛中醒來。第幾次了?
他太難了。他隻是在車裏裝了個炸彈,就被窮追不捨了一晚上。
炸了麼?炸了。
那輛車很明顯是炸了,聲音隔著大老遠就聽見了,鄭開奇應該是死了。
應該死了啊。他自己都不確認發生了什麼。
他是重炮旅團的中尉軍官,來上海輪值休假。然後接下了這筆生意。
是的,對他來說,這不是命令,是生意。
他是收了好處的。
起初他不明白日本人殺一個中國人怎麼那麼麻煩,他就很輕鬆的進入車內,安裝了炸彈。又瞬間離開。
他知道當時幾個警察可能看見他了,但是那又如何?
他不還是跑了?那些中國人都是玩忽職守!
他當時並沒有跑遠,是遠遠待在了路口的盡頭,拿著軍用望遠鏡觀察這邊。他知道鄭開奇當時上了另一輛車。
結果沒過多久,爆了。
他當時第一反應就是假裝好事者往那邊湊一湊看看,結果,就見兩個人影瘋狗一樣竄了出來,四處尋覓著什麼,然後就跟自己對視了一眼。
橫溝銀戶還想著假裝路人,結果對方“噌”的就沖了過來。橫溝銀戶想都不多想,就開始跑。
他是野戰部隊的軍官,擅長跋山涉水,長途奔襲。
他本以為也就是一場持續幾分鐘的巷內追逐加躲貓貓。
結果,對方硬生生拉鋸成了一個晚上。
自己藏起來,對方就等。自己開始悄無聲息的流動,對方就聞到了味道。
這倆從南郊警署竄出來的人,竟然這麼厲害!
可恨自己的身份不能暴露,不能及時找巡邏隊幫忙,不然也不至於這麼麻煩。
到了早晨時,他們已經很疲憊了。
橫溝銀戶自己也夠疲憊,但還是堅持到了最後。
街上的人逐漸多了起來,他也慢慢放鬆了戒備。
直到他到了一處喜歡吃的早餐攤,那味道饞的他飢餓的身子都哆嗦了。看了看左右無事,就要踏踏實實吃點,忽然眼前一黑,就被左右麻袋套了頭。
接下來的經歷就不是那麼好說了。
先是隔著麻袋捱了一頓揍,自己就不再嘰裡呱啦喊人了,繼而就是倆人吃飯飯菜香,他在麻袋裏嘰裡咕嚕的肚子哇哇叫的悲慘境地。
他本來還想在被審訊時用點花言巧語或者厲聲恫嚇,搞搞心理戰。
結果他想錯了,這兩個從南郊警署蹦出來的人並沒有把他帶回南郊警署。而是不知道帶到了什麼地方,而且沒有問話,直接開始打。
可惡!
該死的混蛋!該死的支那人!
他們是在泄憤。追捕了自己一晚上的憤怒?
哼!
他也太小看了大日本帝國的士兵!
怎麼是這種小疼小痛能搞定求饒的?
他可是橫溝銀戶!
中午了!!!
他被審訊了一上午!這兩個混蛋開始吃東西,還是不給自己東西吃!
更可惡的是,這倆一看就是一家人的玩意,竟然連話都不跟自己說!
自己主動說了這倆也裝作沒聽見!
可惡!可惡!
這時,來了一個臉上有疤很兇狠,說話卻很溫柔的男人,太好了,終於跟自己說話了!
他給你自己說話了。
他已經準備胡謅八扯,連哄帶嚇了。
這些漢奸本就是烏合之眾,一盤散沙,各自謀富貴而已!
根本不值一提,更不會為了彼此而付出的廢物!
所以,他準備言語試探,分而治之,甚至於窩裏橫,自己可以從中斡旋,借勢而活!
自己不光是中尉軍官,還是旅團的參謀團成員!
他可是帝國學校出來的高材生!
結果這個疤臉青年就問一個問題:你的主子是誰?
其他問題一概不問,其他話語一概不接。
不說,就是折磨。
他跟那倆臉型奇特的男人不一樣,他不喜歡棍棒,他隻喜歡自己的骨棒和骨刺。
橫溝銀戶咬牙堅持,他親自見識了自己的骨肉如何分離。
他漲紅了臉,咬碎了牙,硬是扛住。
連疤臉青年都誇讚了句,“是條漢子。但你不應該來侵略,不應該來刺殺少爺。”
在從中午到下午整個過程中,他昏迷了四次,每次都被骨刺紮醒。紮的位置又疼又癢。簡直無法忍受。
他忍住了,他自己都佩服自己。
身為家臣出身的士兵,他有這個覺悟。
可惡!
那三個混蛋,晚上又開始大吃大喝!
還是不給自己吃一口!
他實在是扛不住了。
迷迷糊糊中他聽見了疤臉青年說道:“今晚再不說,就把他埋了吧。起碼是條漢子。”
他有些感恩。還是死了比較好。
死了比較好啊。
他徹底累了,意誌昏昏沉沉中。
“嗖”的一聲脆響,耳邊響起了重物摔倒的聲音。朦朧中眼前多了一個人影,他竟然,在給自己鬆綁。
橫溝銀戶精神起來。
“別說話!”對方用日語低聲喝道,動作麻利解開了自己,問道:“能不能走?”
橫溝銀戶咬牙,“可以。”
“走,跟上我。”來人轉身就走。
橫溝銀戶小心翼翼跟了上去,到了外屋,他看見那個臉型很奇特的其中一個男子倒在血泊中,一隻箭矢貫穿了左右耳道,鮮血噴濺。
卻不見另外兩人。
“快。”
來人在前麵急呼,橫溝銀戶趕緊跟上。他精神很不好,身體也受了審訊,能跟上全靠著一股求生的意念。
出屋,出院子,橫溝銀戶才知道,這是個比較僻靜的郊外,小小的土屋裏。
月光鋪灑,地麵茭白。
兩人在外麵跑了一會,前人覺得可能安全了,這才放緩了步伐,同時問道:“需要我扶你一把麼?”
橫溝銀戶看了對方一眼,搖頭道:“並不需要。”
“吆西。”
倆人邊走邊提防,最後到了一處安靜之所。
“怎麼停下了。”橫溝銀戶有些警惕。
他並不認識此人,隻是覺得有些熟悉。
“我們對你的表現很不滿意。”來人隨地坐了下來。
橫溝本來有些戒備的神情多了些錯愕,隨即也垂頭喪氣,“看來,並沒有炸到正主。”
“是的,不光如此,”來人說道,“他還把矛頭對準了櫻花家族,這讓我們很被動。”
“不可能。”橫溝銀戶斷然道,“不可能,我沒有吐露任何訊息,而且我背後的家族刺青,早早就破壞了。絕對不會泄露我的身份。”
“不是你,”來人惋惜道,“昨晚沒炸死他,其他方案也就都繼續跟上了。他又躲過了兩次刺殺。
最後沒辦法,找了舊關係,讓青幫那群人收拾他身邊的人,結果,出了意外,被現場抓獲,暴露了背後腰間的櫻花刺青!”
“是野田麼?那個黑臉的蠢貨。當時就想留在管家身邊做事,不想破壞刺青!
這下好了,出事了。我妻管家怎麼說?”
兩人一直用日語溝通,來人稍微遲疑。我妻?姓氏麼?
點頭道,“管家說了,掐斷與外界的一切聯絡。但還是要先來救出來你。”他說道,“你不能有事。”
橫溝銀戶多少有些感動,“真的是太感謝了。這次沒有幫上忙。”
來人說道,“嗯。幫忙,嗯。。辛苦了。
哎,其實我一直沒搞明白,櫻花小姐與他關係甚密,明明可以合作共贏,也不至於如此撕破臉。
本想順便問問你,估計你也不清楚。”
橫溝銀戶看著來人,“我總覺得你眼熟。”
來人頓了頓,“接風宴上,我曾露過一麵,但上不了主席的。讓你見笑了。”
橫溝從前線回來,確實被櫻花家族盛情款待接風宴。一是家族的家臣當了官,另一方麵,是希望他完成爆破任務。
“哦,原來是那時見得你。”
橫溝銀戶徹底沒了防備心,癱坐在地上,他受傷頗重。
來人有些不開心,說道:“不然在哪裏見過?”語氣裡頗有些不開心。
橫溝銀戶知道他有些生氣,就順著他之前的話題說道,“櫻花小姐固然與他關係不錯,但這次,一來吉野傲確實被軍統擊殺了,他們損失慘重,二來——”他笑了笑,“第三旅團此次圍剿新四軍皖東分部的計劃,已經從從吉野家族的井上大佐,轉到了櫻花家族的岡本大佐的部隊。
這是一次賭上了榮譽的轉讓,是之前居酒屋事件的巨大讓步和賠償。
(櫻花)公爵感恩於吉野家族的退讓,這才讓小姐不去計較居酒屋的得失。
誰料想,這個時候,吉野傲出事了。”
來人遲疑了許久,猶豫說道,“雖然做手下的不該多言,不過吉野少爺,應該不是小姐所為吧?”
“哼,有些時候不是以為的,”橫溝銀戶說道,“吉野傲死後,井上大佐極其憤怒,在旅團將軍麵前數次提起,要重掌圍剿新四軍皖東支部的戰役指揮權。
岡本大佐沒了辦法,隻能跟櫻花公爵青椒。
我算是知情者了。”
來人擺擺手,“我可能並不適合知道這麼多——不過我不覺得櫻花小姐會出這麼大紕漏吧?她在知曉這麼重要的計劃,怎麼會不安撫好自己的下屬?萬一又生氣想替她報居酒屋的仇,豈不是壞了。”
“據我所知,”橫溝銀戶淡淡說道,“公爵似乎沒有跟她提及太多。”
來人恍然大悟,“原來如此。”
“公爵最終選擇剔除鄭開奇,不管是不是小姐的謀劃已經不重要了,吉野公爵的麵子,以及戰役掌控權,比什麼都重要。”
“嗨,哇嘎立馬西大。”來人深表贊同,“原來如此,那麼,有點地位的鄭開奇,就需要死,哪怕是莫須有。”
橫溝銀戶點頭道,“是的,他必須死。”又看向來人,“如果不是日語說的那麼溜,我就要懷疑你的身份了。你的中國話,造詣很深。”
來人笑了,“是麼?我覺得我不學無術啊。”
“我們部隊裏會說中國話的不少,但能出口成章,成語張口就來的,還真就沒幾個。”
來人嗬嗬一笑,“行了,走吧,這邊計劃結束,可別耽誤您的行程。”
“不會,九號戰役纔打響——”橫溝銀戶淡淡說道:“還有五天。”
來人笑了,“原來如此。瞭解了。”
他從懷裏拿出來一把匕首,遞給橫溝銀戶,對方愣了愣,“這是?”
來人誠懇道,“這是命令,請您玉碎。我,是你的介錯人。”
橫溝銀戶的臉慢慢陰了下來,“你到底是誰!哈,你是鄭開奇!怪不得,我覺得你眼熟!”
來人撕下嘴唇上的小鬍子,又從下巴上撕下來一張貼敷的紙,臉上頓時輕簡了許多,也俊朗許多。
鄭開奇笑了笑,“我的日語還是說的不錯的吧。”
橫溝銀戶握住了那匕首,喝道,“情報顯示你不會日語。”
鄭開奇拿出來一把兩倍長的匕首,“要麼破腹謝罪,要麼我送你見馬克思。”
“馬克思?卡爾馬克思?”橫溝銀戶驚呼,“你是**?”
鄭開奇猛然揮手,匕首在空中劃過一道銀光,橫溝銀戶的喉嚨上劃開一道血槽,他手中的匕首還沒迎上攻擊就無力垂下。
鄭開奇淡淡說道,“你知道的太多了。”
目送屍體無力倒下。
那邊,阿奎和左右二人出來,“少爺。”
“打掃現場。”
鄭開奇把匕首丟給左右,說道,“裝死的不錯。嗯,你倆這段時間老實一點,謹慎點沒壞處。”
“是,少爺。”
“阿奎你的藝術不大行啊,不如我哄騙的技術好。”
阿奎也不生氣,“我的藝術再好,也不如少爺之萬一。”
“嗯,孺子可教。”
鄭開奇解開了之前困擾自己的謎團,還意外得到了珍貴的情報,心情瞬間大好。
“太晚了,別在外麵晃悠了。”
深夜出來時他就做了安排,此時,顧東來的黃包車就出現在身邊,拉他去車子停放的外側大路。
“告訴齊多娣,皖東分部的麻煩來了。”
他不清楚具體的部隊行程和任務計劃,但知道具體的時間,就能知道哪裏被針對。
“五天後的九號,日本有針對皖東分部的作戰計劃。主要的指揮者可能是岡本大佐。”
顧東來學會了一字一句的背誦,不多不少。
不敢多,不敢少。
“放心吧。”顧東來說道。
鄭開奇擔心振邦貨倉的程式,索性也問了幾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