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開奇緩緩說道：“一個人喜歡自己的國花，以刺青紀念，我覺得沒問題。”
楚秀娥哦鬆了口氣。
“但是，”鄭開奇繼續說道，“作為一個為了不泄密而自殺的組織成員來說，他們不會選一個很大眾的圖案來紀念。
反而可以說，這個櫻花刺青，絕對能代表他們獨特的身份。不然也不會劃成那個樣子。在執行任務前，還特意劃爛。
換句話說，他們，就是櫻花公爵的人。”
楚秀娥看著鄭開齊，鄭開奇緩緩坐到座位上，皺眉道，“不過確實很奇怪，為什麼？
不是威脅，不是試探，是真要殺了我。”
楚秀娥嘀咕著，“是因為吉野傲的事情，他們要殺你滅口？”
鄭開奇搖頭，“不至於，我如果死了，特高課肯定會大費周章的調查，那樣的話，與我這段時間所做所為相關的所有人都會被牽扯進去，他們的內鬥也會曝光。
按理說，不至於走到這愚蠢的一步。”
他一時間也想不明白，為什麼櫻花家族會選擇這一步，但目前的情況來看，確實是櫻花家族無疑。
他不是萬能，也無意去揣測。
目前他有兩個選擇。
左右那還有個半死不活的舌頭，隻要一開始沒有自殺成功，在阿奎手裏，想自殺是絕對不可能的。
還有一個選項，去見櫻花小築。
今天櫻花小築就一反常態的用了崔琬親自來找自己，是不是真有緊要的事情？
這刺殺跟她有關還是無關？要自己去一趟，是真有機密相授，還是趁機殺了他？
她與櫻花家族在上海的其他勢力，是互相通氣還是互相隱瞞？
如果硬要說，櫻花家族與吉野家族兩個公爵世家，是握手言和了還是繼續針鋒相對？
他不清楚，也不敢妄下斷言。
被鋤奸組盯上的特務，都會老實幾天後再瘋狂搜尋報復。
鄭開奇這兩天遭受的破事，都被當成是鋤奸組在報復。
他窩在總務處沒回家，在很多人眼裏都是明智之舉。
起碼軍統還沒到連鍋端的地步。
而且棲鳳居對麵就是南郊警署，除非是瘋了，不然也沒人會大規模。
他待在總務處，是最好的選擇。
很多人都在評頭論足，鄭開奇也不管那些有心無心的幸災樂禍和隔岸觀火。
他不擔憂棲鳳居。小關和小張三會在明裡暗裏保護著，他也在白天就調了四處的一個大隊埋伏周圍。
他也不害怕什麼鋤奸，他隻是想最短時間內結束這一輪的事件，他不想讓家裏人擔心。
他首先把電話打給南郊警署，把楚秀娥處理幾個男人的地點透露出去，就說有人遭劫，讓他們安排人去查。
隻要死的人一多，當地警署就會把案件往總署送，還是會回到南郊警署這邊。好處在於，不會暴露情報來源，就不會有有心人來煩楚秀娥。
另外，下午時從海關那邊搞來的汽車就派上了用場。因為號碼是新的，第一次也無人知曉是他的座駕。在外麵他準備跟左右見個麵。
教授這兩天興緻很高。
小公爵的案子無疾而終，告一段落，本來是很低落的，對振邦貨倉的調查還沒傳來具體訊息。
結果當晚鄭開奇的車就爆了，第二天早晨被襲擊，中午刺殺的刺客都進了總務處。
突然間如此熱鬧。估計不光是他，很多人都在看熱鬧。
就在大家都在議論，這鄭處長今晚會不會離開總務處時，鄭處長趁著夜色開著新車離開了總務處。
小關結束通話了電話，沉吟片刻，把負責刑事案件的李飛刀叫來。
這位在楚老三死後，在南郊警署混的風生水起的李隊長，春風得意。小關和小張三他都不得罪，誰招呼都上前靠攏。
小關無心權利，小張三眼睛從不往下看——以他的能力和人脈，下麵無人能碰到他——李飛刀在中層算是一把手。
當然，他也有指使不動的下屬，就是從棲鳳居過來上班的阿奎。
李飛刀想的清楚，看得明白。不光是他，對於阿奎，小張三敬而遠之，小關更是絲毫不管。
他也沒必要觸那個黴頭，做好分內事就行。
什麼是分內事，他的本職工作。
所以小關說了南郊最南側出現了惡劣的刑事案件並且死了四人後，他就來了精神。
他有他的生存之道。他的薪水連他的日常用度都解決不了，更不別說人情往來了。
他需要灰色收入來填滿他的慾望。
隻能維持溫飽的工作對於特務來說，是生不如死。
他得創收啊，馬上過年了。
招呼一隊人去了現場。
即便是久經刑場的他也皺起了眉頭。
現場是在遠離大道的乾涸溪邊。
因為深秋初冬，長長的草都乾枯而倒折，形成了溪邊的一處隔絕視線的蘆葦地。
之所以能找到這裏，是因為路邊停著一輛車。
所謂的線索就來自於這輛車。被有心人看見，打電話報了警。
此時，落入眾人現場的先是那血跡滿地的現場，到處都是血。
屠宰場一般。
一共四具屍體。
其中三具屍體呈現明顯的扭曲變形，似乎筋骨斷裂骨肉分離一般。
另一具單獨掛在了旁邊的樹梢上。臉色碧綠，疑似中毒或服毒。渾身上下隻有個兜襠褲。
“日本人~~~”老李皺眉，這就不大好辦了。
“頭，這個我認識。”
還好，有屬下認出了另外三個死者中的一個，南郊地麵上有名的混不吝。專門坑蒙拐騙。
“那這兩人肯定是同夥了。”老李讓人抓緊調查，又讓人放下了日本人。
“要不要打電話通知四處？”他在猶豫。
此人是日本商人，浪人？還是特務？
老李心一狠，先不上報。他要賺筆錢。
很快，他查到了這三人果然是青幫的，而且是給大佬送過門生萜的。
那就好辦了。
上海灘，是商人和地痞流氓的天下，這裏的脈絡尋根，都能摸到上麵。
日佔區，警署和流氓。租界，地痞和巡捕。
共生共存，互相訛詐，互相倚仗。
明知道你是沒事找事，我也自認倒黴。
但我要出了事需要擺平，你也得出力。
李飛刀打的就是這個譜。
這三人拜的門生萜是給碼頭上一個姓高的，這個姓高的是悟字輩，師從陳世昌，跟杜月笙是同門師兄弟。雖然沒有同門混得開，但也算是有頭有臉。加上沾光是肯定的，混的也算是不錯。
得到了這個訊息後李飛刀很開心。
平時那些青幫人員靠訛詐，保護費過日子，逢年過節，就輪到我們啦。
李飛刀很快把訊息傳到了高悟那邊，說他門徒死了一個，跟日本人的死還有關。
語焉不詳，含糊不清。
果不其然，高悟也很快就傳來了訊息。
請李隊長查明案子，他的門徒眾多，但大多與日本人要麼素不相識，要麼相親相愛，絕對不會出手對日本人，更不會跟日本人的死有牽扯。
“請李隊長務必查明真相。”
跟這封信一起的，是張票據。
李飛刀很是滿意。彼此都是輕門熟路的，攤上了自認倒黴，花錢免災。
擼下了三人之首司機的腕錶，聽了會表音，嗯，是真貨。
在現場轉了轉，就打包屍體送亂葬崗，準備就此結束。
日本人的話，報個失蹤沒問題，誰都不賴誰。
不是他不想破案，先不說好不好破，破了誰給他錢？起碼高悟的錢是給不了了。
那他得罪了人，少賺了錢，何必呢？
在現場轉悠了幾圈，嘴裏說著對現場的評價，由秘書在那坐著記錄。
這秘書是把好手，先是一字不落記住了李飛刀的斷言，並且把屍體的狀況差不多都畫了下來。
在拍照技術受限的當時，需要這樣一個人物。
此時的上海灘，匯聚了全國各地的能人。
李飛刀已經想好，最後以三人偷盜東西，分贓不均，彼此毆打所致。
日本人就如之前所想，失蹤了。等有報案的找了再說。
說不得還能再次要點好處。
生逢亂世中，多少糊塗賬。
到了路邊，有警員彙報說道：“這車是這青幫的地痞租的，車行也找到了。”
李飛刀一聽，心思再次活絡起來。
這可不是黃包車！是汽車租賃！整個上海灘也沒幾家能做這個生意的，無一不是能人異士，大有來頭。
但這些人做生意做慣了，最討厭麻煩事，特別是生意之外的麻煩事。
像高悟那樣的，起碼還親自在街麵上行走，遇到事都想私自解決，就別說這種開車行的大老闆。那都是走在雲端裡的，就不願意身上沾一點灰。
等李飛刀查到了到底是誰的車行，他決定親自走一趟。
賺錢嗎，不寒蟬。親自去，對方纔能鄭重以待。
鹽業大亨閆峰的府邸自然是沒的說，李飛刀站在外麵等通知就等了半天，又在僕人虎視眈眈的陪同下步行一段時間，才進入閆峰的主宅。
歡歌笑語，紅酒美人。
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大上海，誠不我欺。
李飛刀等了一會，閆峰才臉色不善出來，“警署的李隊長是吧，幸會了。有事？”
他連寒暄都不想，完全就是瘟神來了，有事就辦，沒事滾蛋的態度。
李飛刀心中不喜，更是準備獅子大開口，臉上本來醞釀的笑容也懶得收拾了，淡淡說道：“好，閆老闆應酬那麼忙，那我李某人就節省時間。”
他看向身邊的副官，副官接過了話頭，對閆峰喝道：“我們在南郊的一個殺人現場，發現了你們車行的車子。而且現場有日本人死了，怎麼樣，跟咱們走一趟吧。”
閆峰先是一愣，隨即樂了，“好好好，原來如此。”他站起身說道：“稍等，容我打個電話。”
副官看向李飛刀，李飛刀微微搖頭。
他不是來得罪人的，是來賺錢的。
這閆峰他是首次接觸，不管他找誰，對方都會讓他息事寧人。
畢竟牽扯到了日本人，再強硬的商人也得老老實實的。而且，自己的本意就不是收拾教訓誰，隻是想訛點錢。
他打電話諮詢的明白人估計也不會想得罪他李飛刀，更不會親自替閆峰出頭，口上實惠，讓閆峰出點錢就了事了。
這些不是他的臆想，是他幹了這麼多年，總結出來的經驗。
果不其然，進了內室的閆峰很快再次出來，改口道：“李隊長都親自來了，不能如此怠慢。
這麼晚了還在工作定是還沒吃飯。
我今晚宴客，正好請了附近有名的廚子，李隊長如果不嫌棄，跟幾位兄弟在這裏夜宵一番？
我忙完那邊瑣事，定陪李隊長痛飲幾杯。”
孫子！老癟三！
哼，成功商人又如何？還不是得笑臉相迎？還不是得卑躬屈膝？
李飛刀心裏那個痛快！立馬臉色也跟著變了。
說到底他不是來找麻煩的，是來和氣生財的。
“既然閆老闆這麼說了，我就替兄弟們謝過了。”
閆峰臉上露出一絲笑意，“請。”把幾人帶到了偏廳。
可能剛纔打完電話就安排，幾人進去後，飯菜已經開始上桌。
李飛刀微微點頭，這有錯就改的態度，還是如此熟悉啊。
爽！
招呼兄弟們坐，幾人就輕車熟路吃了起來。
橫行霸道，無中生有，訛詐成癮為了什麼？
不就是大口喝酒大口吃肉？
剛開始受的窩囊氣都在此刻變成了饑渴。
四葷兩素，兩瓶酒。
差了個噓寒問暖的女人啊。旗袍一穿，溫聲軟語，美啊。
李飛刀在那低聲嘀咕著，“兄弟們，下次來是不是得讓他配個美人兒？”
幾人在那起鬨，都嘿嘿嘿笑了起來。
最終李飛刀說道：“倒是也沒事，一會咱吃飽喝足，老閆給了錢，再讓他請咱們去百樂門請夜鶯小姐跳個舞！”
“那敢情好。隊長威武。我們輪流請夜鶯小姐跳！”
眾人起著哄，逐漸回到了熟悉的氛圍當中。
這哪裏是鹽業大佬的偏廳，這就是南郊警署的後廚！
就是在這個溫馨的時刻，教授笑嗬嗬挑簾進來，“哎呀，來晚了來晚了，好熱鬧嘛。”
他盯著突然靜音的眾人，微微一笑，“不介意，添雙筷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