振邦貨倉的存在誰都知道?
杜明,瞪眼龍,偽政府市長秘書古力,甚至包括教授羅世邦。後者的猜測,比前三者的知曉更加致命。
加上離開的鳳姐,轉到其他戰場的原來裏麵的同誌們。
隨著隊伍越來越大,知曉振邦貨倉的人越來越多。
而振邦貨倉的重要性越來越凸顯,就越來越矛盾。
重要的地方越來越廣為人知,危險也就隨之而來。
“還是那句話,我們相信我們得同誌會守口如瓶,但紀律就是紀律。”
“你的意思是直接換個地方?”
“我本意如此,但這樣不好。”鄭開奇說道,“振邦貨倉是真實存在的,而且從單據報賬來看,資料很好,很賺錢,為什麼突然間消失了呢?
如果我是有心人,我就會查下去。”
齊多娣說道:“是啊,前段時間我還得到訊息,有一波勢力,在調查一種工裝的材質,很湊巧,那批工裝,我們接手時還有庫存,還在用。”
鄭開奇想了想,“不會是教授吧?
這段時間跟咱們近距離接觸的,也就是西郊的阻擊戰。鄭玉明犧牲那次。”
齊多娣想了想,“現場有工裝殘片?被他真的復原了?他找到了這個線索?”
鄭開奇讚歎道:“行啊老齊,現在租界上這些事情你都知道了,情報工作做的不錯嘛。”
齊多娣有些訕訕。
這情報還真不是他自己得到的,是周老先生給的。不過老先生跟鄭開奇的關係一般,不讓他提及這些事。
鄭開奇嚴肅道:“既然有這種事情發生,不管這調查跟教授有沒有關係,跟咱們振邦貨倉惹不惹得上麻煩,咱們都得最高程度的重視。
振邦貨倉,不管是在日本人還是76號眼中,還是在租界的巡捕眼裏,都不能有過高的地位和過於頻繁的出現。
一旦出現嚴重調查的環節,光是咱們挖了那麼深那麼多的地下儲藏間,就會被當成破壞分子,革命黨。而且還有那麼多未知身份,沒有正式證件的人在這裏做工。”
越說鄭開奇越覺得太有必要抓緊換地方。
“上次給你的花旗銀行的支票,抓緊折現。上次不是曾經找過一個空場地,想複製沒成功麼?
肯定是勘察好的地方,抓緊定下來,搞第二個貨倉。之前的振邦貨倉,當成一個中轉站。當成一個......替身。就像高進忠那樣。
用來迷惑敵人。”
齊多娣眼睛一亮,“有點意思。”他又考慮道:“這個振邦貨倉,本身是在杜明的轄區。
上次選的地方,之所以停下來,一方麵是時間緊,完不成,另一方麵,我在考慮,要不要跟杜明如此深度繫結。
即便他現在革命的萌芽已經有了,也似乎有點不妥。”
“你說的對,你提醒我了。”鄭開奇站起身,開始在那轉悠,“別說是杜明瞭,就是老董身邊,也不能安置那麼多。不是不信任某位同誌或者愛國同胞,是地下鬥爭的經驗告訴我們,不能麻痹大意。”
“振邦是從古力手中接過來的。他也做過中途出賣咱們的舉動。雖然失敗了,他也搭了些錢,但此事早就該給咱們提個醒。
一切都沒有那麼安全,隻是我們一廂情願。”
“那就徹底用一個嶄新的身份。”鄭開奇說道:“通過正規渠道,徹底在另一個巡捕房的轄地,最好靠著馬斯南路巡捕房,用租界本身的身份,去購買一塊地。最長時限的那種。”
齊多娣猶豫道,“哪位同誌的身份,也不能說是絕對乾淨不惹人懷疑的。要麼就直接找黨外的可靠同誌?”
“先找地方吧。”鄭開奇說道,“先找個合適的地方,人嘛,一直找著,隻要合適的。換個地方太麻煩了。不是掛在他名下擔心,是保證他不用出賣這個地方。”
說著話,李默敲門進來。手裏拎著個死狗。
鄭開奇皺眉,“這麼濃的血腥味。這是,老鄉家裏的狗被你偷來了?”
“狗嘴裏吐不出象牙來。”李默去裏屋裡,添柴火準備燒水,“蹲點沒什麼收穫,煩悶,去了附近的山上找了找,湊巧,找了隻公狼。”
鄭開奇問道:“怎麼還有股尿騷味?”
“被弓弩射中的瞬間,大多數狼都被臨死尿一泡尿。”李默一臉白癡的看著鄭開奇。
鄭開奇聳聳肩,“好好,你說的對。”
齊多娣說道:“算了,黑犬,你把公狼放下吧,一會我來收拾。我剛才聯絡了一小組,就等你回來帶隊了。”
“好。”李默放下手中的東西。
齊多娣把地圖攤開,鄭開奇標註了富人區別墅的位置,“這就是那小公爵的家。下午時候隻看見了管家在那,估計還會有一定數量的武士,浪人什麼的。”
李默耐心聽完,問道,“生死不論?”
“要活的。”鄭開奇說道,“而且現場不要留下明顯的痕跡。你就不要捏碎人家的喉骨了。”
李默皺眉道:“你還要用他?”
“嗯。”
“知道了。”
等李默收拾東西離開,剩餘的倆人開始燒水,燙毛。收拾內臟,忙的出了一身汗。
“你沒生氣吧?”齊多娣突然開口了。
“什麼?”鄭開奇正在清洗內臟。
“剛才黑犬對你的態度。”
鄭開奇沉默片刻說道:“我有那麼小氣?”
“他不是對你,老孟走了他很難過。你又是最後見到老孟的,又不跟他分享,又當做沒事人的,難免有點情緒吧。”
“我知道的。”鄭開奇說了句,“還沒到時候。”
“什麼還沒到時候?”
“沒事,來幫忙。”
匕首精確的插到皮與肉之間,很快一身狼皮被扒了下來。
“搞點狼毫,回頭做幾隻上等的毛筆。”齊多娣說道,“有好幾位愛國人酷愛書法。送上幾隻狼毫筆。聊表心意。”
“你隨意啦。”鄭開奇慢慢清洗肉身,找的很仔細。
很快,骨頭和肉就都分開。
“看起來挺壯實哈,去除毛髮和內臟,也就有五十斤?”
“不錯了。”鄭開奇在那剁骨頭,削肉,說道:“明天一大早,在安保區那邊,安上一口工業用的大鍋,骨頭放進去,放點枸杞其他補氣的中藥。熬著,讓上下班的工人們路過能撈上一碗喝。”
“這些肉呢?”
“就這點肉就不那麼分了吧。
彭家那送點,安保處那倆兄弟送去點,你再留點,就讓李默帶走吧。倉庫裡弟兄們分分就吃了。”
“嗯,好。”齊多娣應聲,“黑犬會順利吧?”
“他會的。以往都順利,今晚肯定會更順利的。”鄭開奇喃喃道。“一小隊都有誰?”
租界的事業上了章程後,齊多娣在租界挑選了一部分人做為特殊行動隊。
他們不管有沒有工作,什麼工作,都要拿出一天的時間學習或者任務。
無業的還好,那些有工作的,會按照工作的休息時間來固定所屬隊伍。
譬如說今天是禮拜三,那麼,專職同誌和固定週三執行任務的同誌會組成特殊行動小組。
由專職的同誌帶隊,執行任務。
李默已經開著振邦貨倉的車離開了棚戶區,進入了租界,他開著車子,搖搖晃晃到了一個偏遠的房子。
這是一個任務時才會啟用的據點。下麵有一些任務需要的常用武器,繩索,以及各種通行證。
裏麵有真的有假的。
李默很快選好了需要用的證件,回到地麵。
他聽到有寒暄聲,知道有其他同誌到了。
他出現,跟大家見了麵。
大家都知道他黑犬。
“各位,今晚的任務是綁架——是挾持一個日本人。挑選合適的武器,盡量選擇近身格鬥的,和聲音低的手槍。”
見到帶隊的是李默,眾人心中多多少少有了底,知道要執行的是“武任務”。
不用過什麼腦子,跟著沖,戰勝對方就可以。
為了提升整體地下成員的能力,齊多娣咬牙在地下警委內部裡進行了鐵血風格的改革。
但凡是有底子的男同誌,必須閑餘時間鍛煉身體,強健體魄。
地下警委大多數都是警務係統內部。本身就有條件和要求是需要槍械,格鬥,偵查的能力的。
少部分文職和女同誌,不在此要求內,也不算是難為人。
更有一些上進的,想為了組織多做貢獻,主動要求參加各種活動和任務。
並在組織的要求基礎之上,更多的要求自己。
今晚召集來的六人中,有兩人是這種。
安全起見,連李默也不知道他們具體身份,但他們六人都認識李默。
沒辦法,對方太有名了。
之前的名頭不說,在組織內部,李默的懸賞金很高,他殺過南郊殘暴的行動隊長,淞滬會戰時期更是巷戰中不斷挑釁日本士兵,有幾十人的擊殺記錄,而且沒被日本人殺死。
從日佔區到租界,他的名字始終伴隨著各種抗日事件和叛徒,漢奸的死亡。
前陣子剛剛又在醫院裏大鬧一場,從一個巡捕房的小隊裏活下來。
這還隻是明麵上的,暗地裏乾的事情肯定是多了去了。
眾人都有些興奮。
李默望著眼前幾張興奮的臉,本就煩躁的心情更加不舒服。
他最討厭帶隊了。獨來獨往多好。
他不是沒帶過隊,但就是彆扭。
為此他還找過鐵男。問他怎麼適應過來的。
鐵男來了句:我以前混青幫,也是帶著小弟砍人。現在帶人幹革命抗日,更來勁,更熱血沸騰,剛開始嗨不得勁,有了第一次,再來就好了,沒什麼好適應的。
李默就鬱悶了。
他一直是獨身獵人,行動更是習慣獨來獨往。
他一直如此,之前老孟就點過他此事。
也是因為他獨斷獨行,他跟悅來酒館站點的其他同誌並不熟悉,他跟很多人都保持著適當的距離。
甚至於在這之前,他與在悅來酒館小半年的鄭開奇都沒正麵見過。
他性格上就內向的很,起初轉投齊多娣的組織圈子,當時還沒成立地下警委,就是鬆散的管理製度,他完全是看著鄭開奇的麵子。
當時鄭開奇與他幾次合作,他看到了鄭開奇的能力和初心不改,這纔在老孟出事遠去陝北後有些沉寂的心,再次燃燒。
這火怎麼有的,他很清楚,怎麼越燒越旺的他卻很迷糊。以至於後來老孟從陝北迴來得了疫情,被拉了壯丁,後又被救出來,整個過程中,自己好像都習慣了在齊多娣麾下幹活了。
詭異的是,當時他與齊多娣並沒有過多談心,聊天。
大多數是跟鄭開奇更多熟悉的原因。越熟悉,越信賴。
就像他私自帶阿離回家這事,齊多娣都陌生的不好意思拿上司的身份去約束去管理他。
即便是現在,他與齊多娣更多的是神交,默契,根本沒有語言上的過多交流。
但如果有鄭開奇在,大家都會覺得很輕鬆,很安全。
印象中好幾次跟齊多娣喜笑顏開的溝通,都是鄭開奇在場。
但這一次,他確實在生鄭開奇的氣。
老孟走了,悄無聲息的在大牢裏走了,鄭開奇親自送的,論身份,論資格,論情感,都該是他,這點李默服氣。
但,要不要跟我提一句?哪怕一句呢?
就當做我也去送老孟了。
你連個屁兜沒有。
這也就是鄭開奇,換別人李默早翻臉了。
但,他也不行,他該生氣還是得生氣。
他不會生氣的不執行命令,那樣鄭開奇會生氣。
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他有些害怕生氣的鄭開奇。
他不理人比罵人還讓人恐懼。
怕鄭開奇生氣,他都不敢生鄭開奇的氣!
所以他越想越生氣。
他又開始想,他以前似乎不生氣。
不,是懶得生氣才對。
他跟阿離聊過,他曾說自己脾氣很好,從不生氣,情緒控製的很好。
阿離卻跟他說,他不是情緒穩定,是冷漠,薄情。從他親生父親死後,他沒了太多的感情。
“你需要情緒波動,需要脾氣。你不是殺人機器。你不是冰冷的弓,不是堅硬的石。
你需要有在意的人和事,才會生氣。”
後來李默發現,不光麵對阿離,他偶爾會生悶氣,對鄭開奇,他也開始生氣。
這個年紀比自己小,看起來隨風就要倒的瘦弱少年,用幾次行動計劃就征服了他。
算了,不想他,煩,生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