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開奇淡淡說道：“蘇小姐，這裏離你家，和你上班的地方，好像都不是很近，你跑這裏來幹嘛？”
“來被你抓嘍。”
見男人有些不耐煩，蘇洛轉而笑了，“還能幹什麼？陪朋友嘍。”
“那位朋友？”鄭開奇看向那邊，“你也有同姓的朋友？”
蘇洛看著他，“你什麼意思？我是個浪貨，就知道勾引男人唄？”
鄭開奇問：“是不是？”
“你看人真準。”蘇洛咯咯笑了，“不過她不是哦。”
“她是什麼人？”
“怎麼？你對她感興趣？剛纔不是表現的還挺拒人以千裡之外外。
現在心癢癢了？”
鄭開奇淡淡說道，“你倆加在一塊我也不心癢癢。
我隻是覺得，她很明顯是個正常的女人，為什麼會跟你糾纏在一起。”
那個女人的眼神裡滿是嫌棄，卻敷衍著蘇洛。
他能看出來，想必連劉夢遙都能看出來。
蘇洛又怎麼看不出來？
不過她自然不會在意。
這個女人在意的東西真不多。
蘇洛從背後勒住男人的脖子，也不發力，是用另一隻手捏住男人的耳垂，淡淡說道：“她是呂丹的朋友吧，本來該是呂丹來陪她，結果他沒空，就央求我來陪，陪她見個朋友。僅此而已。”
劉夢遙端著一杯茶小心翼翼過來。蘇洛就要離開，卻被鄭開奇拉到一邊坐下。
蘇洛嬉笑一聲“不捨得我走？”攬住了男人的胳膊，卻發現對方在看著門口。
“嗯？”
她順勢看去，隻見一個身穿黑色西裝，白色襯衣的男人，推門進來，掃視大廳，隨即跟一個女人點頭示意，走了過去。
男人手中攥著手帕，輕輕擦了擦嘴角。
蘇洛說道：“她叫艾薇。”
“誰？”
“我的那個女伴，叫艾薇。”蘇洛看向鄭開奇，“你臉色好難看！不會真的看上人家？吃飛醋？”
鄭開奇搖搖頭。
來人不是孟不凡。不過他的心情確實不好。
因為他對這個進來的男人隱隱有些猜測。
他的手帕上有花紋，或者說有圖案。
哪怕是驚鴻一現，就被收起來，他也發現了這一點。
“會是什麼人？”
單純的圖案還好說，如果是圖騰性質，那此人肯定是貴人。
他研究過日本人許多家族大大小小的圖騰象徵。
各種各樣，五花八門，大同小異，繁複彆扭，記不住。
在即將發生動亂的此地，他不想無關人士牽扯進來。
特別是這種可能帶著後勁的陌生人。
可能會帶著各種麻煩。
畢竟是租界，畢竟是洋人管理的地盤。
他慢慢收回了目光，那個艾薇與擦嘴男人似乎是許久不見，在那聊天，有些生疏，更多的是驚喜。
一副久別重逢的歡快氣氛。
“此女是呂丹的什麼人？”他問，蘇洛搖搖頭，在那吹茶杯，“不清楚。平時沒見他怎麼提起，應該是外地來的？很有可能吧。
現在出國回來都往租界跑，日佔區有什麼好的？”
鄭開奇看了看她，“我們日佔區的政策現在也很好，在招商引資。大力推廣經濟。這些人才其實可以往日佔區去試試。”
“得了吧。日本人是人麼？這麼優秀的鄭處長都得小心翼翼的。”蘇洛咯咯笑了，把茶杯推到男人麵前，“茶涼了。”
鄭開奇冷哼一聲，“當著我的麵說帝國的壞話，沒有這杯茶，你看我收拾你不？”
他慢條斯理喝起了茶。
蘇洛笑了，像隻小狐狸。
在旁的劉夢遙直呼學到！
正聊著，鄭開奇看見那個艾薇站起了身，她收攏了一下衣服，說了句什麼，男子起身送了送，女人就徑直往咖啡廳的後室走去。
鄭開奇眨眨眼，問向蘇洛，“艾薇要離開了？”
蘇洛點頭，“剛才就說她一會得提前離開。是對方有點遲到了。”
“幾點走？”
“說是五點一刻，要去隔壁街道坐公交車。”
時間好巧。
鄭開奇掂量著可能發生的變化，“那有意思。”
他也站起身，往裏麵走去。
蘇洛在後麵問道：“幹什麼去？”
“等著。”
蘇洛的臉上露出一種複雜，逕自坐了回去，喝咖啡。
擦嘴青年也沒著急走，在那慢慢悠悠喝咖啡。
鄭開奇在前台那問了句，“衛生間在哪裏？”
前台指了個方向，鄭開奇往那走著，鼻間充盈著某種香味。
艾薇就是往這裏去的，這股香味，也是她身上的。
方向沒有錯。
進了最裡側，慢慢就脫離了咖啡館雅緻古典的氛圍，多了幾絲弄堂的味道。再走了走，一抬頭，看見了天空。
這裏已經脫離了咖啡館的範圍，進入了後麵它最原始的巷道。
廁所在左，前麵有一條延伸的巷道。香味還在。
約莫走了不到一百米，到了盡頭。
這裏身處巷道和弄堂的內側，已經完全脫離了沿街鋪麵。
鄭開奇往右一看，幾米外有個木門。木門虛掩著，上麵寫著：私人後院，拍照請走前門！
果然！這是茶樓的西側照相館。
從後門，可以直接從茶館東麵的咖啡館直達西麵的照相館。
這裏可以直通那些沿街門麵的後院。
那麼剛才黑外套白內衣的艾薇，會不會是那鋤奸組來開會的兩位隊長之一？
這個可能肯定是有的，而且很大。
五點一刻從這裏離開，盤桓，勘察，五點三刻在照相館碰頭......
保證安全的前提下見麵。
即便出了些意外，可以說是在那邊跟朋友喝下午茶。
理由很多。
鄭開奇沒想著露麵，在這次的抓捕行動也好，誘捕行動也罷，雙方是76號和軍統鋤奸組。
他都不宜露麵，而且還需要盡量幫助鋤奸組的人。
他慢慢走到木門處，推開門就能進到照相館，以自己的推測，估計裏麵正在聊著什麼。就等著孟不凡來了。
鄭開奇露出冷笑。
裏麵的二人估計沒想到，為了促成這個戲，讓戲逼真，孟不凡已經拋棄了他們。
這個請君入甕的計劃，孟不凡的目的應該是報復四處抓捕唐隆，特意做的局。
為了逼真，必須得有人犧牲。
而這次兩個小組的頭領，應該就是犧牲品。
剛纔在咖啡館，他見艾薇完全沒有悲壯的意味，所以她大概率是不知情的，隻是當做了普通的一次碰頭。
既然是碰頭，那就得是兩個人以上，所以另一個估計也是毫不知情的。
他隱隱約約聽到了喧嘩聲。
低頭一看，已經五點三刻。
槍聲突兀響起。
鄭開奇罵了句，趕緊後退。
退到了咖啡館的後院這邊，他聽見了木門門扉開啟。
兩道急促的腳步聲傳來。
女人低聲說道：“這邊走。”
“不行。”另一個男音急促說道：“組長說了，遇到緊急情況往最內側巷道跑，裏麵有個隱匿的小房子。”
女人喝道：“很明顯有叛徒，我們被出賣了，你還小房子，從這邊進入，在咖啡館這邊躲一躲。
外麵弟兄擋不住了。”
很明顯，男人沒同意，“珍重。”腳步聲漸遠，去往裏側的巷道。
“蠢貨。”女人則快步進了鄭開奇所在的這邊，進來就往裏側跑去，然後很機敏的找了個角落，躲了起來。
在相反方向的鄭開奇剛想怎麼辦，外麵的腳步聲嘩啦啦衝進了巷道。外麵的阻礙已經沒了，齊齊往那深側衝去。
如此整齊劃一，鄭開奇不由在想，
最內側的那個小房子，真的已經暴露。不然這裏的岔路不可能一個人也不來。
也就是說，劉曉娣對自己都有所保留，跟自己都沒說！
該死！
這大老劉二人，實在不是個玩意。
“他媽的。”
他又聽到了一陣雜亂的腳步聲沖了過來，夾雜著大鬍子的怒罵聲，估計發現自己又遲了一步。
等腳步聲慢慢消失，鄭開奇剛走出陰影，就聽“轟隆”一聲巨響。
慘叫聲，玻璃破碎聲，腳底下的都震顫了。
鄭開奇扶住了牆。看見前麵不遠處，艾薇也被震了出來。
兩人對視一眼。
鄭開奇驚訝道：“你怎麼在這裏？沒摔著吧？”邊說邊走向艾薇。
艾薇眼神極度變幻，在掙紮，在考慮，最後，掙紮不見，化作一聲嚶嚀，倒在鄭開奇懷中。
“哎呀，嚇死我了，我去了趟衛生間，怎麼就轟隆一聲，天旋地轉的。”
鄭開奇安慰道：“可能外麵在抓人——”
說話間，後麵的門開了，灰頭土臉的大鬍子帶人沖了進來，看見倆人一愣，“處長，您沒事吧？”
懷中女人渾身一顫，先是不可思議看了鄭開奇一眼，更是把臉塞入他的胸膛，瑟瑟發抖。
鄭開奇淡定說道：“什麼情況，哪裏爆炸了？”
大鬍子罵道：“那幾個跑進去的軍統不知道引燃了什麼。整個房子都沒了。”
“損失重不重？”
“大劉的一個小隊五六個人，我這邊的一個小隊長帶著幾個人，都沒了。”
大鬍子罵罵咧咧，煩躁憤怒。
“對方呢？”
鄭開奇問。
“整個照相館都是他們的點。在店裏阻擊的有三人被我們擊斃，剩餘的幾人都被炸粉，不知道什麼情況。”
鄭開奇皺起眉頭，“炸的那麼慘？”
“對。”
“大劉呢？”
大鬍子不懷好意，“在外麵嚇尿褲子了吧？”
“讓活著的兄弟們散開撤退，總部集合。”鄭開奇喝道，“這麼大的動靜，別說巡捕房了，工部局都會插手，趁著天色黑下來，趕緊的。”
“是。”
大鬍子扯著嗓子喊了聲，四處的倖存者你喊我，我拉你，全都四散開。
鄭開奇這才慢悠悠扶著艾薇往外走，“都是些亂黨賊子，安生日子不過，瞎折騰。
驚擾艾小姐了。”
艾薇“驚恐”的小臉上寫滿了劫後餘生，“真的是太恐怖了。鄭處長，您能送我回家麼？”
“這個，估計不行。”
鄭開奇笑了笑，“不是我不想英雄救美，我一時半會走不了。”
他們從咖啡店出來，這裏已經空了，爆炸聲驚走了顧客，店員們也都跑了出來。
蘇洛，劉夢遙，以及擦嘴男子還站在外麵，看著鄭開奇扶著艾薇出來。
“處長，您沒事，太好了。”
劉夢遙蹦蹦跳跳真可愛。
蘇洛也鬆了口氣，“禍害遺千年，處長命很長呢。”
不知怎麼跟蘇洛認識了的擦嘴男子笑了，“你們認識？這個男子，叫什麼？”
鄭開奇走上前，上前打量，“你是誰？”
擦嘴男子樂了，“我嘛，姓焦。你是什麼處長？”
鄭開奇不想多言，倒是現在驚魂未定的艾薇解釋道：“這位是我的日本留學時的同學。吉野傲。”
吉野傲？焦？
吉野？
鄭開奇若有所思。
“既然是日本人，那就抓緊離開這裏——”
“喂，那個誰！”
鄭開奇的話被遠處的一個人打斷，“你轉過身——果然是你！姓鄭的，你個王八蛋。這個爆炸是怎麼回事？”
鄭開奇皺眉看了過去，那人他認識，有點印象。好像是馬斯南路巡捕房的洋人巡捕的頭頭。
“抓緊走，上車上車，我送你們回家。”
鄭開奇招呼眾人，並對那洋人喊道：“FK。你喊什麼呢，老子不認識你。”
眾人震驚，那洋人也震驚，立馬張嘴就罵了回來，並且快步跑過來。
鄭開奇趕緊招呼眾人上車，一腳油門踩了出去。
車子裏瞬間安靜了。
蘇洛先忍不住噗嗤笑了，從後麵摟著鄭開奇在那咯咯笑。
“你個瘋子，放開老子，我開車呢。”
吉野傲笑了。
艾薇笑了，劉夢遙沒忍住，也笑了。
鄭開奇說道：“不是我粗魯啊，那王八蛋就要賴人了，而且先罵的我。”
吉野傲問道：“你是什麼人？洋人為什麼認識你？”
“你記好了，我姓鄭，鄭開奇的鄭。上海特務委員會行動處第四處的處長。”
他看向後視鏡，“幸會，焦先生。”
吉野傲“唉”了聲，“原來是給帝國服務的。”
“我是給帝國服務，又不是給你服務的，你得意什麼？”
“我得意了麼？”
“對，你很得意。”
“你這人真有意思，胡攪蠻纏。”
“對，我胡攪蠻纏，我靠邊停車，你抓緊下車。”
“我偏不下車，不光不下車，我還命令你，把我送回家。”
“你命令我？”鄭開奇氣樂了，“你豬鼻子插大蒜你——”
“兩位，要不給我個麵子？”艾薇小聲說道。
吉野首先說道：“那必須給你，我饒了他。”
“唉，不用你饒，我偏要送你回家。”
“不用你送，我自己回。”
“我必須送。誰不說誰小狗。”
“我偏說，我為什麼不說？有人送我回家我矯情什麼？你最好開車開的好好的，不然我——”
鄭開奇冷笑一聲，油門大腳踩了下去。
車子飛快提速。
車上慘叫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