廚房裏熱鬧非凡,刷鍋的刷鍋,拖地的拖地。
特工隊把風月樓圍的水泄不通,但都沒有踏入風月樓一步。
這是對公爵夫人的尊重,也是對那位周先生的尊重。
反正他是逃不了的,即便他提出去港口送夫人,那裏也都是憲兵隊的人。
隻要是做了充足準備,在上海灘,沒人能逃出去,哪怕是飛天遁地——
德川雄男忽然收回了腳步。
飛天遁地?
他轉頭看向一樓。
一樓是堂食。
大廳裡幾張乾淨的桌子,空蕩蕩的前台,前台後麵的櫃子上擺著些酒。
左手邊是虛掩著門的廚房,往右一點是衛生間。
德川雄男快步走了過去,讓人都滾出來。
幾個幹活的嚇得臉都黃了,慌忙出來站在那不知所措。
德川雄男掃了幾眼,叫了在門口等待的士兵,“把整個一樓所有的下水道,門,所有可疑的對外出口,都檢查一遍。”
又想了想,派出了另一組去往二樓照樣檢查。
飛天是飛不了,那就再斷絕你的遁地可能。
等檢查都完畢,確定沒有異常,德川雄男這才放心離開風月樓。
他也餓了。
日本軍官再恪盡職守,也是需要吃飯的。
簡單吃點,等待裏麵那暌違三十多年的見麵結束!
唐隆還是能伺候的,早早就準備了德川的飯,德川吃著,問道:“剛才幾位處長過來了?”
“嗯,都過來了,鄭處長在裏麵也算吧。”唐隆小心翼翼。
“嗯。”德川雄男問道:“羅處長呢?”
“哦,他是第一個走的。”
德川雄男微微奇怪,隨即點頭,算了,管不了他了。
羅世邦已經走上了第三個樓頂。
靠近風月樓的三個高建築,另外兩個都沒有問題,唯獨這一個,下屬彙報說,有嶄新的足跡。
羅世邦爬上了頂樓,有些氣喘籲籲。
那個可疑的地方有個大鉚釘,硬硬插入地麵,上麵繫著粗壯的麻繩。
麻繩散在周圍,很長,很長,足夠扔出去拴在某個屋簷上。
羅世邦露出了滿意的微笑。
這就是你的後手吧?
還好,沒辛苦自己親自爬上樓,沒讓他人看見。
不會驚動他人。
他看向風月樓那邊,站在此處,能稍微看得見對方的三樓。
順著風,他聞到了飯菜的香味,隱約的人聲,卻聞不到酒香。
“竟然沒喝酒。”
羅世邦嘀咕著,退出了這裏,讓人盯著這棟樓。
“特別是鬼鬼祟祟上屋頂的。”
“見著就抓,反抗就斃。不用留活口。”
“是!”
羅世邦跟德川的思路是一樣的,大魚都在掌控中,小魚小蝦抓不抓的意義不大。
他離開這個有鉚釘麻繩的房頂。
風月樓三樓。
老人再次指使鄭開奇,“腰痠背疼的,給我揉揉肩膀。”
“給我捏捏腿。”
“後背癢癢,給老子撓撓。”
“老子鞋子裏有石子,給老子脫靴,順便晾晾鞋墊。”
鄭開奇忍無可忍,“老匹夫!老傢夥!你到底想幹什麼!!!”
聲傳三樓,德川雄男和外麵眾人聽的一清二楚。
唐隆在那嘀咕,“這是受了多大委屈這是?”
張寒夢噗呲笑了,“不會激動的掏槍把那老傢夥崩了吧?”
德川雄男看了兩人一眼,後者都閉上了嘴。
三樓之上。
老人笑嗬嗬看向鄭開奇,“你的手藝不錯嘛,看來沒少伺候日本人嘛。”
鄭開奇麵露兇相。這老傢夥,就是在試探自己的底線啊。
以為當著日本人的麵,自己不敢發火是不是?
老人嗬嗬笑了,轉而看向美婦,“要不要試試他的手法?還蠻不錯的。”
“真的麼?”吉野名美看向鄭開奇,“鄭桑,可以為我服務麼?”
“我......”鄭開奇遲疑了下,“樂意為您效勞。”
“那給我揉揉腿吧,其實坐船很辛苦的呢。”
鄭開奇和白冰都是一愣。勾子男打斷道:“夫人!!!”
“不可以麼?”吉野名美有些失落,“那就揉揉肩膀吧。”
鄭開奇見勾子男垂下了目光,知道對方並不介意,這才躬身道:“嗨嗨。”
進入特務機構這段時間,他確實專訓過推拿等服務技術,對他而言,一切能討好日本人的習慣研究,美食,技能,都是必修課。
女人看起來白嫩嬌軟,肩膀卻著實有點硬了,鄭開奇專心給揉壓了一會,對方就發出了舒服的長嘆。
“還是中國的華醫手法好啊。”
吉野名美感嘆著,“鄭桑,你去日本開個醫館吧,生意肯定不錯的。”
“小的不會說日語啊,去了就完啦。”鄭開奇表情誇張,語氣哀怨,成功逗笑了美婦。
“行了,別上躥下跳了。”
老人淡漠打斷,“吃飽了,下去要盆河豚湯暖暖胃,這場午飯就結束了。”
鄭開奇斜眼看過去,“河豚?湯?一盆?”
吉野名美拍手道:“那可是太好了,喝點河豚湯,吃點河豚肉,很鮮很鮮的。你們要不要試一試?”
“您客氣了。我這就下去告訴廚房。”
鄭開奇緩步往下走。
老傢夥的意思很明確,喝完湯就散。
對方既然是公爵夫人,最多就是公開場合見見麵,絕不可能私下見麵的。
老傢夥的立場日本人很清楚,雖然沒給國民政府繼續出力,但也絕對不會傾向於日本人。
畢竟在樓下他放了狠話。絕對不會咒自己生兒子沒屁眼。
那麼日本人就不會讓他輕鬆離開。
看看一樓的守衛吧。公爵夫人一走,那就是合圍之勢。
整個飯局,吉野名美都表現出了單純和天真爛漫,說她是個十**歲不經世事的姑娘都有人信。
但隔著那嬌弱的肚皮,裏麵究竟是什麼樣的心思,誰又知曉呢?
她不清楚老傢夥的處境?或許吧,鄭開奇不去考慮她,他在想,老傢夥的計劃到底是什麼。
目前來看,無解。
除非是美婦放話,說不要為難她,但這種可能很低。
女人或許不在意這種事情,老傢夥的臉麵也不會接受這種類似於施捨的條件。
他下樓的時候,日本人搜查地板處各種出口的行動剛結束,也就是說,遁地不可能了。
周圍那種情況,飛天,也不現實。
“從容了一輩子的你,這次怎麼走?”
鄭開奇不光擔心,而且是很擔心。
父子不合是真,但他骨子裏是佩服老傢夥的。
他的節操,學識,能力,信仰,立場,都是他潛移默化的學習榜樣。
又是血緣上的親父親。
怎麼可能不在意?不過中國的父子關係向來如此,軟話好話不說,關心之詞從不掛在嘴上。
該怎麼辦?
鄭開奇近乎是有些麻木的進了廚房,他早早看見了案板上已經準備好的河豚。
河豚魚肝有毒,但肉質鮮美無比。處理乾淨,確實是美味。
“燉好河豚湯,熱乎乎的端上來,你們的災難就結束了。”
伺候日本人和漢奸的災難。
“嗨嗨嗨,我們懂得,一定做好飯。”
那老闆娘都快哭了。
難受啊。開個飯店還招惹了這種麻煩。
好吃有罪麼?
老闆娘在那唯唯諾諾的,鄭開奇暫時不想上去麵對,就在旁邊抽煙等著魚湯。
跟老闆娘閑扯,在一樓等著的德川雄男走了過來,“怎麼樣了?快結束了?”
鄭開奇點頭,“準備上魚湯了。”
德川雄男叮囑,“全程盯著。”
“您放心吧。”
鄭開奇問道:“一會上了湯我就下來了吧,在上麵太痛苦了課長,那個老傢夥,完全就是指使我羞辱我啊。”
德川雄男安慰了句,“就快結束了,你再堅持堅持。”
鄭開奇說道:“課長,要不您也上去吧,您上去了,他多多少少還能顧忌你,不會胡說八道啊。”
德川雄男很罕見的搖頭,“我不這麼認為。你去吧。我等你們散局下來。”
他沒必要故意去找罵。
鄭開奇嘆了口氣,等著滾燙的魚湯被廚子搬了出來,自己跟在後麵,他在後麵扶著牆慢慢往上爬。
自己想不明白他會如何逃跑,就不想麵對這最後的畫麵。
“處長您沒事吧?”身邊的廚子問。
“沒事,走你的。”鄭開奇扶著牆,慢慢往上走著,“有點辣,肚子不大舒服。”
他特意叮囑高鹽高辣,都是老傢夥吃不大了的,結果迴旋鏢打到自己身上。
就連吉野名美都能吃辣。
當然,隻是他的藉口。
他就扶著樓梯從一樓往二樓,二樓往——
等等!
他的手被碰了一下,在光滑的牆壁上,被碰觸了一下。
像是有道縫,親吻了他的指肚。
他恍惚了一下,仔細看了一眼。
一道幾乎無法用肉眼看清的細縫在,二樓到三樓的樓梯拐角,承重牆的位置。
“怎麼了處長?”後麵的老闆娘奇怪問道。
鄭開奇深深看了她一眼,“沒事。你先走,我肚子辣的慌。”
“哦。”老闆娘奇怪看了他一眼,走到了前麵。
鄭開奇在牆上輕輕敲了幾下,腳步輕巧了許多。
白冰站在那,已經開始盛湯。
“香,好香。”
吉野名美拍手,歡呼雀躍,就要捧起那碗湯。
“殼鬥麻袋。”
一直坐在席間安靜吃飯的勾子男忽然說道:“夫人,河豚本就有毒,還請小心。”
“可是,真的很香啊。”吉野名美眼睛眨眨,“這湯圓潤白嫩,鮮美無比。”
“你先喝——”勾子男指著鄭開奇,“快。”
鄭開奇一瞪眼,老人嗬嗬笑了。
鄭開奇盯著這個陰森森的男人,眼神陰狠,兩撇小鬍子。他個頭不高,眼神透亮,嘴角一直繃著。
“不是,”鄭開奇不樂意了,“你什麼意思啊你啊。有毒啊。”
勾子男淡淡說道:“我最熟悉你們中國人,虛偽!偽善!喜歡用什麼圖窮匕見。
笑裏藏刀,無恥下流。”
鄭開奇罵道:“你閉嘴吧。看你的樣子就不像個好人你啊。不是,你算個什麼東西啊你指使我啊。
美麗的夫人都不說話,你算哪裏的毛?飄到這裏了?
嗯?
我告訴你,我就不喝。”
老人嗬嗬一聲,“早知道先讓魚湯了,看漢奸和日本人內訌,實在是賞心悅目的事情。”
勾子男麵色陰沉,盯著老人,“姓周的,別以為夫人跟你見麵,我們就會放過你。你做過的那些事情,都給你記著呢。”
老人淡淡說道:“債麼,總是要還的。你們不喝?那我喝了,涼了就不好喝了。”
吉野名美看向鄭開奇,“鄭桑,辛苦你一下?”
鄭開奇一愣,白冰也看了過來,
就見自家男人笑嗬嗬道:“今天是夫人要求,那我先喝。河豚湯很鮮的。就是某些人,心理陰暗,胡思亂想。”
鄭開奇起身,拿過湯勺給自己盛了滿滿兩勺,“那我先乾為敬唄。”
他猛地幹掉了半碗,燙的胡言亂語,“太燙了。”又慢慢吹著,慢慢喝了下去。
“夠鮮美的魚湯啊。”他感慨著,對吉野名美說道:“夫人,給您添上一碗?”
“那太好了,辛苦了。”美婦笑了。
鄭開奇給他盛上,又給老人盛上,最後看向那勾子男,“你喝不喝?”
勾子男一直打量他。
“沒膽慫包,不喝也罷。”鄭開奇冷笑一聲,自己給自己盛了一碗,慢慢涼著。不著急喝。
勾子男默不作聲,他本就是近身的護衛,從日本到上海,護著夫人的周全。
此時見夫人他們喝得興高采烈,那個漢奸還用不屑的眼神看他,他恨恨起身,自己盛了一碗放在麵前。
沒有幾個日本人能抵抗河豚的鮮美。
鄭開奇驚訝道:“哎呀,您可別喝啊,再毒死了您,那就不合適了。我的罪過就大了。”
勾子男冷冷一笑,端起碗來喝了一碗。
鄭開奇繼續驚訝,“哎呀呀,差不多行了啊,再喝真會死人的。”
勾子男咬著牙,“小子,出了這棟樓,我讓你知道知道,頂撞我是什麼下場。”
鄭開奇淡淡說道:“鄙人特工總部雙料處長,會怕你?”
勾子男端著那碗湯一飲而盡,喝道:“愚蠢的中國人,等你知道我的身份,你就知道,你惹怒了什麼人。”
鄭開奇“哎呀”一聲,“怎麼滴?中佐大佐保不住我?你跟個事兒似的,看你不順眼不是一時半會了。區區侍衛——”
“鄭桑,可不能對鬼塚先生無禮,他可是公爵也要以禮相待的高人,是忍者流派的當家的呢。”
貴婦咯咯笑了,“如果硬說影響力,在軍部,中將也不定比他的話好使呢。”
鄭開奇臉色大變,趕緊恭敬道:“鄭某人有眼不識泰山啊。來來來,冰兒,快快,給忍者大人加湯,管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