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他去接妻子的路上,突然改變了路線,停車,上樓。
然後,被殺。”
張寒夢點上煙,吞雲吐霧,“你說有意思不?”
鄭開奇說道:“記得他突然調取了那棟樓的住戶資訊?”
“不錯,通過特務係統調查的。其中他進入的那個房間,正好是最近剛租賃的。”
“你的意思是,因為剛租賃,所以譚文質產生了某種懷疑?”
“嗯。”
張寒夢說道:“我的初步推測就是,因為這個時間點,在車上,他看見了某個人。
這個人可能是軍統的舊識,可能是國民黨的要員,等等類似的原因。
讓他暫時放棄了直接接老婆回家,而且選擇了調查,並且,做了初步的預算。
甚至於,他派人去看過這個房間,才會踏踏實實進入。”
鄭開奇點頭,“很有意思。照你的思路,估計就是這樣。
那麼,他遇到了誰?為了誰而暫時停下,甚至於以身入局,去抓那個人呢?”
張寒夢看著鄭開奇,“你問我啊。”
“對啊。隻有問你,你在負責這個案子啊。”
張寒夢聳聳肩,“一無所知。”
“那你可得抓緊了。
這是好不容易我給你爭取了壓倒羅世邦的機會,你得好好把握,別讓對方壓你一頭啊。”
張寒夢樂了,“就他?得了吧。我問了,戰鬥現場的痕跡哪有那麼好找?亂七八糟,你來我往的。怎麼能夠找出薄弱點和突破口?
他以為他是誰?嗯?
神仙?”
張寒夢一點也不著急。
鄭開奇關心道:“可別被他的外表迷惑了。萬一他得出了什麼線索,然後故意壓住不表,就等你鬆懈呢。”
張寒夢把煙掐滅,看了眼鄭開奇,“怎麼?關心我?最近口味變了?”
“屁話。”鄭開奇最近被女人折騰的難受,“誰跟羅世邦不對付,我就幫誰。”
“你倆得多大的仇啊。”
“深仇大恨。”
“切。”張寒夢又拿出一根,“男人都是小心眼。”
“少抽點。一根接一根的。”
“死了拉倒,沒什麼念想。”
“你倒是看的通透。”
“晚上一起吃點?”
“算了,回家陪老婆。”
“哎吆,好男人嗎。”
得到了差不多的答案,鄭開奇心裏多少有點譜。
明天的會議,就到了李世群說的三日之期,這兩位都得拿出讓日本人寬心的線索。
看張寒夢的態度,也不是一點發現沒有,隻是不想跟自己深聊。
他也不會天真到,自己幫了她幾次,她就對自己敞開心扉。
他說回去陪媳婦,倒不是說辭。
昨晚和白冰商量好了,自己要慢慢把酒練出來。
這段時間,他切實的感受到了,不能喝酒是多麼痛苦的事情。
容易被針對,也容易失去很多選擇權。
總務處的倉庫好酒多了去。
有訂購了搞接待的,有他人送的,更有各地查抄後跟總務處換資金的。
白冰本來建議,先從酒精度最低的紅酒開始。
但鄭開奇認為,要練就練最厲害的。
洋酒,伏特加,不是號稱最厲害的麼?
還有本土的燒刀子。
他先選了伏特加。
他這種場合,一般是喝不了燒刀子的。
洋白酒和紅酒是最常遇到的。
最後他拎著兩瓶驅車回家。
小姨已經做了下酒小菜。
她能喝,白冰沒怎麼喝過酒。
既然男人要喝,她就陪一會。
慢慢來。
小姨找了些一兩的小酒杯,說要喝酒一兩,慢慢練。
每晚不能少於一兩。
把一兩酒分十小口喝完,也是個技術活。
果不其然,鄭開奇很快就吐了。
吐了就去睡。
小姨幫忙把他拖進浴室後,等著白冰自己伺候他洗乾淨,披上衣服,倆人再服侍他上床。
這不是不能喝,這是一點也不能喝啊。
小姨那個愁啊。
怎麼跟老爺一個德行。
這不是容易被女人欺負麼?
這一點,得發揚風格啊。
她又有些不想讓他練了。
但白冰的想法堅定下來。
這怎麼能行,必須練。
誰的男人誰保護啊。
第二天一大早,鄭開奇是被這條大街上的叫賣聲吵醒的。
南郊警署和棲鳳居所在的鳳凰大街是一條長長的街道。
“警署周圍一裡內禁止擺攤”除外,總是會有很多攤販在外周圍營生。
鄭開奇看了眼書桌上的留言條。
白冰去棚戶區幫忙了,小姨估計也出去逛街去了。
鄭開奇穿了件衣衫就出了門,走過安靜的一裡地,來到了喧囂的早市。
已經是八點半。
這裏人聲鼎沸,這裏人來人往。
能在這裏成功做了早市,有兩部分原因。
一是之前顧東來的早餐攤,聚集了一部分人。
二是南郊警署人數眾多,吃早餐的需求很大。加上這一屆的小關署長沒那麼惡劣的脾氣,對這裏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也就這樣了。
“油條,豆腐,蟹醬。”
鄭開奇到了一個熟悉的攤位。
“好來,處長,您稍等。”
為了彼此的安全,這裏的所有攤位,都被南郊警署記錄在冊。
身世清白,有家有口,世代在此居住的人才能在此擺攤。
一共二十三個攤位,隻能少,不能多,不能換人。換人就當做放棄此攤位。
既能吃好早餐,也能保證彼此的安全。
一碗搖晃鮮嫩的滷水豆腐端了上來,鄭開奇當做早期的第一杯水吞掉,又要了一碗,這才開始就著油條吃蟹醬。
“你們這種吃法,隻有沿海地區能吃了吧?”旁邊的食客問道。
“秋冬天把螃蟹搗碎,搗爛,放上大鹽粒子等其發酵,最後這樣端上桌,放上蔥花,香菜,些許開水把味道激發出來。
如果需要發香呢,磨點芝麻粉,切碎點辣椒末,就這樣攪拌一下——”
鄭開奇把蟹醬倒入第二碗滷水豆腐上,蘸著油條吃。
美味。
那食客樂了,“你還真會吃。”
這不是上海的吃法。是老雷教他的。
又吃了一會,鄭開奇感覺有人經過他身邊,神態更加放鬆。
等他吃飽了早飯,回家收拾東西,就從外口袋裏拿出一個檔案袋。
這是剛纔有人放進去的。
幾張照片,一摞資料。
一張車夫拉著年輕男人,一張年輕男子與鬼姑。
一張年輕男子的獨身照。
照片上男子英俊中帶著一絲嬉笑不恭,眼神裡有些疲憊。
這就是唐少爺?
長得不賴嘛。
最後一張照片,是他走入一家賭場的照片。
賭場內昏暗的光線中,沒有賭徒,隻有一個神情戒備的中年男人。
這不是去賭博,是去交接。
那裏是他的一個點?
最後一張照片,是他進入夜來香的照片。
除了這些照片外,資料裡有齊多娣查到的這位唐少爺之前的脾氣秉性,性格愛好。
不涉賭,愛美人。燈紅酒綠處,美酒佳肴。
同時還附贈了呂丹的通行記錄。
起碼在蘇洛去日佔區的當晚,呂丹有在哨卡的通行記錄。
鄭開奇眯起了眼睛。
之前自己的一個推論,逐漸成型。
就那麼巧麼?
那晚,譚文質鋤奸計劃實施,自己和楚秀娥去見楚漣漣,螭龍被殺,蘇洛來日佔區,呂丹來到日佔區。
呂丹之前的記錄裡,從不來日佔區。
那晚肯定是來見羅世邦。
有沒有可能,那晚羅世邦給了呂丹那個盯車夫的任務?
為什麼在那裏見麵談及此事?
是因為那晚車夫正好去接螭龍。
甚至於,是因為螭龍而鎖定了車夫。
那麼羅世邦很大概率是認識螭龍的。
他甚至可能知道螭龍軍統中統的雙身份。
很有可能,唐少爺已經被初步懷疑,隻是呂丹還沒在意。
或者說,羅世邦也沒在意,他的注意力還在外郊。
如果羅世邦看見了唐少爺的照片,他倆完成情報對接,那麼事情就會成為另一種的發展。
他得想個辦法,試探鬼姑,試探羅世邦,試探呂丹。
他才能知道,他該做什麼。
總不能坐視唐少爺身陷囹圄。
他先打電話到總務處,說自己先不去了,宿醉難受,又給劉曉娣打了同樣的電話。
劉曉娣自然大為高興,“兄弟你放心,有我呢,一切保證執行正常。”
鄭開奇囑咐道:“之前那個呂丹,在碼頭上你們認識了麼?”
“認識了,這老大哥不錯,能交。”
鄭開奇嘆了口氣,說道:“那就好,沒事去他那多走動,當然,別太實在了。
別忘記自己的身份。”
“放心吧。”劉曉娣指著自己的眼睛,“它一直在工作。”
鄭開奇又欣慰,又惋惜。
欣慰的是自己選了個極佳的幫手,惋惜的是老劉那麼精明沉穩的人怎麼有這麼個兒子。
“好了。就這樣。”
鄭開奇去了隔壁的旗袍店。白玉在那招呼客人,鬼姑自己坐裏麵。
鄭開奇直接進了內室,看見鬼姑穿的就是昨天自己送的旗袍,隨口誇了句,“很貼身。”
鬼姑白了他一眼。
鄭開奇坐下問道:“怎麼有些魂不守舍的,怎麼?魂丟了?”
鬼姑看著男人,卻像是下了某種大決定一樣,說道:“我有個情報,不知道要如何辦。”
鄭開奇心神一顫,表麵上沒什麼變化,說道:“什麼情報?不就是出賣軍統麼?
跟我說,我給你情報費。”
鬼姑看著鄭開奇,心思在思量。
鄭開奇驚訝道:“你不會玩真的吧?
真有大情報?”
鬼姑笑了笑,“你感興趣?”
“開玩笑,當漢奸對情報不感興趣對什麼感興趣?”
鬼姑卻遲疑起來,“我得想一想,交給你,還是交給日本人。”
“一般的小情報,日本人都懶得理會你。”鄭開奇假意道。
“大情報。”
“有多大?”
鬼姑的臉紅了下,“滾。”
鄭開奇莫名其妙。
什麼意思?突然脾氣這麼差?
察覺到吐不想再跟自己多溝通,鄭開奇退了出去。
他開始在想,她這番話是真是假?
大情報,透露?
是要出賣唐少爺麼?
他有些拿不準。
誠然,把唐少爺賣出去,是件足夠奪目的成績。
日本人會真正把她當做自己人。
但如果因此成功,她會遭受軍統無休止的追殺。
這不是簡單的假意投誠這麼簡單。
這個代價就太大了。
甚至於,可以宣佈她真的變節。
那邊白玉伺候完客人,進去問鬼姑,“他怎麼這麼快就走了?”
鬼姑沒好氣道:“怎麼?伺候他上床?”
白玉也是莫名其妙。
她不清楚女人有時候最容易誤解男人的眼神。
“我出去一下,晚上回來。”鬼姑起身離開。
她做出了那個決定。
鄭開奇也接到了總部的電話,讓其以四處處長身份參與會議,應該就是兩位處長分別應對的兩個案子。
這種看熱鬧不嫌事大的會議,他還是樂意參加的,順便看看羅世邦的反應。
特工總部會議室。
三位處長,情報部李部長,以及特務委員會李世群李主任。
李世群笑眯眯問詢,兩位處長的進境。
“張處長,我們還是比較關注譚文質的案件,你先說說吧。”
張寒夢打起精神,把之前跟鄭開奇說的話又說了一遍。
“由此,我們判定,譚文質,肯定是發現了非常重要的異常情況或人物,才會突然改變了行程。”
羅世邦一直靜靜聽著,此時笑了:“那麼,譚文質處長,到底是發現了誰,才會如此大動乾戈,瞬間做出判斷,並且以身入局呢?”
李世群笑嗬嗬,“張處長?”
張寒夢不著急,緩緩說道:“我假設了譚處長的情況後,覺得他能親自進入房間,有兩種可能。
第一,目標已經遠離。
這個可能性不高,目標如果遠離了,他沒有必要親自自己去現場勘察。
跟隨在他身邊的三人都是好手。
他完全可以相信他們。
第二,當世人就在他的控製下,甚至就在盯梢範圍內。
知道對方不會突然離開,他才會親自去現場看。”
張寒夢在展示板上畫了當時的位置和場景。
“這裏是普通的居民區,周圍也是攤位比較多的生活場景。
我派人勘察過,並且問過當時的情景。
其中兩個攤位對譚處長隨行中人很有印象。
他們當時在車內下來後,就去了一個攤位吃點東西。
約莫半刻鐘,兩個人先離開,後來又回來,又等了一會,三人一起上去。
再也沒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