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兩人告別,鄭開奇被日本人送到了杜明轄區附近。
再次換乘黃包車,到了那天的魯菜館。
蘇洛開著一家小店麵,同時,在夜來香夜總會裏兼職舞女。
美人多刺,脾氣很差。
幾乎沒什麼舞伴,大多是自斟自飲。
他去了菜館隔壁的夜來香一趟,得到了差不多的反饋。
昨晚她就喝了不少。
要不要去一趟她家裏。
鄭開奇的性格,喜歡直麵麻煩。
從昨晚蘇洛的反應,他察覺到可能還有單獨溝通的可能。他不想迴避問題,他的身份決定著所有迴避都可能給他造成致命一擊。
算了,還是去。
必須得去。
再次到了蘇洛所在的居民樓,他慢慢到了二樓。
敲門,無人應答。刺鼻的酒味從門縫裏飄出來。
她應該在家。
照這個味道來看,可別喝死了。
進,還是不進,這是個問題。
想著來都來了,還是進一下。
鄭開奇能開啟上海灘一半以上的門鎖,在不用特製工具的情況下。
他沒接受過係統培訓,完全是當山匪時練出來的。
門緩緩開啟,刺鼻的酒味更加濃鬱,像是打翻了酒缸。客廳沒有人,茶幾上散亂著幾個酒瓶,紅酒杯倒在桌子上。
鼾聲如雷。
聲音來自於小小的廚房。
鄭開奇走過去,女人穿著睡袍趴在地上,半截煙頭在地上。還繚繞著青色的煙。
“蘇小姐?”
“蘇小姐?”
“蘇小姐?”
喊你三聲不答應,小狗來拉你....
鄭開奇想了想,還是俯身撿屍,尋了臥室的門,把她放到床上去。
臥室出奇的簡單整潔,在很醒目的地方,有一張合照。
蘇洛和一個男人。兩人笑容燦爛,眼神溫暖。
女的柔美可人,男的豐神俊逸。
鄭開奇皺起眉頭。
這個男生給自己很熟悉的感覺,不認識,是氣質。
而且這個笑容.....
氣質和笑容,竟然跟自己很像。七八成像。
鄭開奇不再多看,退出了房間,鎖好了門離開。
在接近中午時,見到了李默。
他看著李默和阿離分開,阿離還帶著倆兒子。
等兩人獨處,鄭開奇驚訝道:“幹嘛去了,攜家帶口的?”
“那個老醫生。”李默說道:“畢竟幫助過我,我帶著阿離去看看她。”
鄭開奇知道此事,點頭道:“唯一的親人背刺了她,現在也死了,就剩她自己,你帶著妻兒去看看,挺好。反正老沈也獨居許久,認個乾親不錯。”
他半開玩笑半認真,想不到李默點頭道:“嗯,起碼給孩子認個乾奶奶。”
“你這覺悟,比以前高了。”
“是不是比你強?”
“那強的不是一星半點。”鄭開奇點頭:“看來昨晚的計劃,還算成功。”
“嗯,不過目前也有個大問題,很大的問題。我帶你去?”
“嗯。”這就是鄭開奇見他們的原因。
上一次,古力把振邦貨倉作為犧牲品的那一次,齊多娣為了製造出另一個振邦貨倉,曾經圈出一塊地,做了很多工作。
當時沒趕上趟,但那塊地,已經通過杜明的斡旋,拿到了手。
後來這段時間,斷斷續續的收拾整理。
幾個簡單的民房算是整理出來了。
鄭開奇和李默下了黃包車,步行了半個小時,到了附近,還是被眼前的一幕震驚到了。
一百多個衣衫襤褸的女人在院子裏,正忙著各自的事情。
一百多個,看樣子,從二三十歲,到五六十歲,都有。
清一色的女人。
“這就是?”
“對,昨晚從那些販子的船上,搶下來的這些女同胞。如果不是你橫叉一杠子,這些同胞就要連夜被拉走去南洋了,那裏有個專門收能生孩子的團夥——”
鄭開奇有些氣惱,有些無助。
這個國家沒有能力照顧祂的子民。
沉睡的獅子,誰都想撕咬幾口。
男丁當奴隸,女人當工具。
“修道院的問題也找到了。”聞訊趕過來的齊多娣說道,“因為前陣子,修道院收容了一些苦人,負責的同誌就想找一些安全的渠道多攬些活。
在這交接的過程中一些收容的同胞想為福利院多做點貢獻,就接了私活。
結果就壞在這些私活上了,被黑心人鑽了空子。”
“現在呢?這些途徑,已經接觸到的人?”
“全都清理了。”齊多娣殺氣騰騰,“那些女同胞也都批評教育了。”
批評教育....
鄭開奇說道:“讓她們看看這些場景,就知道不遵守紀律的下場了。”
齊多娣愁容滿麵,“人是救下了,但這麼多人本就是流離失所的,本想著一人給幾個大洋,又恐這個過程中會露出很多情報,也怕她們再次受騙,暫時安置在這,但不是長久之計啊。”
“能撐多久?”
“也不是能撐多久的事兒。這百多號人,需要很多人看著,照顧。人員上消耗也很大。”
“轉移也不是可行的。”
“對。”
鄭開奇砸吧嘴,“撐上一兩天吧。正好跟棚戶區的事情融合在一起。
眼下先把租界的事情搞明白。”
“租界的事情?”
“自然是碼頭那邊的收尾,你們有沒有留下什麼破綻或者小尾巴?”
“沒有,能擊斃的都擊斃了。即便有喘氣的,去的同誌之前大部分都是流民,誰也不認識。
矇騙女同胞的小窩點也被清剿。
船務公司,蛇頭,都在昨晚連鍋端了。”
齊多娣低聲道:“我在船務公司的洋行辦公室,找到了一些當地其他人物涉案的證據。到時候給你,看看有沒有用。”
鄭開奇看著大院子裏的人犯愁,停頓了一會,纔看向齊多娣,“你剛才說什麼?”
齊多娣奇怪,重複了一遍。
鄭開奇問道:“都是哪些公司?”
“船務公司,運輸洋行,棉紡洋行,鋼材公司——”
鄭開奇皺起眉頭,“都是各自的老總涉及?”
“那倒不是,很多途徑都得經過他們,有的是純粹的黑心商人,有的是下麵的買辦,有的就是走通關係——”
鄭開奇說道:“夠了,夠了。咱們的錢還夠不?”
“什麼錢?”
“儲備資金。”
齊多娣想了想,點頭道:“修道院基本能維持生活。其他各個據點,交通站大多收支平衡,極少數能稍有盈餘,大部分都是咱們的同誌自己在利用其他工作填補家用。
目前大項收入,一是振邦貨倉的正常生意。
畢竟有古力的名字加持,那些運輸儲存生意量越來越大,咱們光能掛牌的貨車就有六輛,其中兩輛是自己的,四輛是按年租賃的。
振邦貨倉目前每個月——”
“你就說生意如何,不用說那麼細。”
“振邦貨倉,繁星錢莊,都是財政大戶,我們轉給淞滬支隊,甚至是新四軍的大部分財政,來自這倆。
當然,你那邊貪汙受賄,指甲縫裏留出來的那些,就夠維持咱們整個地下警委一陣子的支出。”
“如果要問,還有多少錢,正經開個大洋行,是沒問題的。”
“多正經?”
“買上幾條船,開個船務公司?”
鄭開奇擺擺手,“咱們的精力有限,那些是後期參與的事情。
目前最大的困境,麵前這些同胞們事還小,是我一直困擾於棚戶區的那些勞苦大眾們。”
“你現在想到了什麼?”
“我想到了,可以用走私人口罪名威脅的棉紡公司,洋行。那些鋼材公司。咱們手上的儲備資金,還有我那邊用來應急的資金,還有一大些急需工作養活家庭的人們。”
“我明白了。
你的思路是在這裏。
咱們需要人口密集型的洋行企業,需要大量女職工,或者說不需要多麼高深技能的職工洋行。
當然,投入的錢也是一部分考量目標。”
“對。”鄭開奇說道:“當然,如果隻做這些東西,日本人會很快把目標對準我。”
“你想怎麼辦?”
“不是我想怎麼辦,是我需要怎麼辦,才能解決困境,還有贏得日本人的信任的同時,給那些同胞們提供一點棲身之所,養活自己的工作。”
“有點矛盾。”
“是啊,有些矛盾的。日本人不是那麼好糊弄的。”
鄭開奇搖著頭,說道:“你還是先把剛才那些有把柄在手的洋行摸一遍。”
齊多娣點頭道:“好,之前的思路是能不能逼著他們走上抗日的道路,但現在想來,一種經濟合作也不錯。
他們走私人口,販賣同胞,槍斃了都不解恨。
洋人,工部局,巡捕房,起碼明麵上是嚴厲禁止。一旦被吐露出去,他們在租界就沒有立足之地。
我們這樣警告,他們不光不會重操舊業,還能助我們一臂之力。”
“怎麼說呢,希望一切如我們所言。”鄭開奇此時看著大院子的同胞們,第一次展顏笑道:“你看,她們有的開始笑了。”
齊多娣揉了把臉,說道:“緊急調配了一些衣服,從昨晚到現在吃了三頓飽飯。
現在又都可以排隊洗自己的衣服。能不開心嘛?
是我,我也開心。”
鄭開奇笑了,齊多娣也跟著笑了。
工作累不累?
累。
值得麼?
值得啊,
今天秋風颯爽,院內鮮花盛開!
笑一笑,十年少。
齊多娣沒有留鄭開奇吃飯,大院裏實在是沒有多餘的飯菜了。
他召集了三個廚子集體炒大鍋飯。
這裏倒是過的溫馨完美,一堆人圍著伺候著。
伺候不要緊,問題就是這無根之木,溫馨都是暫時的。遲早要麵對殘酷的現實,如何安置。
齊多娣坐在那揪頭髮,揪著揪著,聽著院子裏的笑聲越來越大,抬頭看去。
鮮花盛開啊。
他也忍不住笑了。
對啊。愁悶總比她們被帶走強。
“乾。”
齊多娣也去準備對那些走私公司的釜底抽薪工作了。
鄭開奇再次回到那個魯菜館,到了夜來香的隔壁。自己剛點了倆菜,準備自己吃點,靜靜心,吃到一半感覺有些異樣,抬頭一看,就看見了一個女人抱著膀子倚著門框,看著自己。
是蘇洛。
看來她醒酒了。
“蘇小姐?來,過來坐,還沒吃午飯吧?”
蘇洛一本正經的走過來,寒著臉問道:“是你?”
鄭開奇想了想,點頭道:“是我。”
“你對我做了什麼?”
鄭開奇想了想,“你昨晚對我做了什麼,我就對你做了什麼。”
蘇洛的臉色輕鬆了些,“用你管我。”
一屁股坐到了對麵,“小二,再來倆菜。”
鄭開奇笑了,“叫聲服務員多好聽,高檔的餐廳。”
“狗屁。”蘇洛冷笑一聲,在那點上煙,盯著鄭開奇看。
“找我有事?”蘇洛問道,“怎麼敢上我家的門了?”
“感謝你昨晚不殺之恩。”鄭開奇低聲道:“真心誠意來感謝你。”
蘇洛氣笑了,“沒跟我上床,就是不殺之恩?怎麼,鄭處長,我有毒?黑寡婦?”
“不是這個意思。”
鄭開奇低聲道:“我還是那意思。別信我那些名聲,我老婆管的緊著呢。我要是在外麵沾花惹草,她能下藥毒死我,你信不信?
我這在外麵風流一次,就得整天提心弔膽的,多不合適啊。”
“合著您就是嘴花花,不敢玩真的?”
“對嘍。所以啊,別惦記我。”鄭開奇說道:“咱們明人不說暗話。呂丹都表現的那麼直白了,手錶都幫我贖回來。
你呢,是他介紹的,我呢,漢奸成分,長相一般,我想不透除了他拜託你,你為什麼這麼粘著我。”
蘇洛翹著腿,在那吞雲吐霧,“你接著說。”
“他呢,給你多少錢,我給你出雙倍。”
蘇洛說道:“你什麼意思?我就值個價是吧?”
“我一兜子事。”鄭開奇說道:“我是特務,大小也算個頭子。沒事來租界幹嘛?有業務啊。
你這樣出現,會很乾擾我的。那些日本人一生氣,再把你突突嘍。”
“突突就突突吧。”
蘇洛淡淡說道:“你身邊那麼多人,怎麼就單獨我礙事了?怎麼?對我有意思?”
“說個價吧。”鄭開奇說道:“咱們清清爽爽的。呂丹那邊,我會好好對待他的。”
蘇洛問:“怎麼好好對待?”
“你說怎麼對待,就怎麼對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