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開奇笑了笑:“所謂伊人,在水一方。
我是看得嚴,大多數都是來應酬。”
德川雄男似笑非笑,“那麼多應酬,看來租界的繁星錢莊運營的還行。”
既然憲兵隊查的有虧空,總務處還能正常運營,那麼繁星錢莊肯定是出力了。
鄭開奇聞弦知雅意,說道:“每個月的報表都做好了,那些什麼股票期貨什麼的我也不懂,反正給我彙報的都是好事,過幾天我給送過去,您過過目。”
德川雄男點頭,“好好乾就是。
你也是聰明人,看得出來,帝國的財政是緊張的。戰爭打的越頻繁,我們後方就越吃緊。能省點總歸是好的。”
“課長您放心,我出來消費,很少用到總務處的錢。”
“這是你的優良傳統。而且,即便用了,我相信你也能處理好。”
一直在外麵車裏候著的工藤突然進來,上樓,在德川雄男耳邊低語了幾句。
德川雄男渾身一顫,看了眼鄭開奇,“看來無法陪你了。”
鄭開奇隨著起身,說道:“您忙您的。”
望著德川雄男的背影,鄭開奇知道,今晚的對局,開始了。
之前準備了那麼長時間,真正考驗的,無非是兩個小時。
“希望一切順利。”
鄭開奇下樓,正在跟人跳舞的夜鶯一個優美轉身,就轉到了鄭開奇懷裏,“處長,是不是等我很久了?”
鄭開奇順手攬住她的腰,隨著音樂搖動起來,“你們那邊開始了?”
“根據你提供的地點,我們的人已經提前去打探,她們定的宵夜是我們的人送的。譚的老婆在。
如果沒有意外,譚肯定會來接。隻要他出麵,就回不去了。”
鄭開奇心情並不輕鬆。沒有意外是一回事,有了意外,就是另一回事了。
夜鶯還在那說道:“今晚我們站長親自出馬,你在這裏摟著美人跳舞,是不是很爽?”
爽?
鄭開奇的目光從她那張臉上挪開,看向燈紅酒綠的黑暗角落。
誰願意過這種生活?
眼看著煙火盛景,下一刻就可能因為任務失敗身份泄露而被刺刀插入身體?
再隱秘的身份和角色,也會因為頻繁的行動和任務,出現這樣那樣的差池。
若想完全無危,隻能沉睡。
而沉睡的地工,是體現不出價值的。
這就是地工的處境。
330交通站,一個半小時前。
為了省電,兩人選擇早睡。
王有財剛關門,沒等多久,就聽見了那邊的有開門聲。
王有財瞬間躺床上,併發出了均勻的呼吸聲。
小刀慢慢到了王有才門口。
清冷淡淡的月光在視窗那映出淡淡的人影,王有才盯著那個人影,那是小刀。
那是接到通知,那是準備離開的小刀。
王有財的眸子冰冷,隱含著期待。
不得不說,他是個很有才能的人。除了有表演能力,他還很有耐心。
他在等,等待小刀離開。
如果他沒猜錯,他肯定會離開。
是的,他很快聽到了躡手躡腳的腳步聲走遠,以及,翻牆頭的聲音。
小刀沒有選擇開門,他翻牆出去。
王有財瞬間穿上披上衣服,到了門後,通過門縫往外窺視。
現在的時間隻是七點多一點。
他沒有表,他看見了月亮。他是博學多才。
為了當個合格的演員,他看了很多雜書,有各種知識。
他沒有表,整個民居隻有堂屋有個殘破的掛鐘。
這一兩天他一直在觀察月亮的變化和掛鐘的時間。
他知道,如果小刀要有行動,肯定是晚上。
這是地下黨常用的時間段。
好了,小刀真的離開了。
王有財沒著急,一直在等。
等了一個小時,小刀還是沒回來,王有財也沒聽到任何聲音,確定無人盯梢後,穿上了衣服,也沒有開門,從木門的另一側翻牆出去。
330並不很偏僻,十幾分鐘步行就能進入城區,而且,電話亭就在不遠處。
王有財到了電話亭旁再次觀察了一會,火速沖了進去,撥通了電話。
“喂。”
那邊剛傳來羅世邦的聲音,王有財就說道:“你聽過夜月的故事麼?”
“沒有,你說的是寒夜明月麼?”羅世邦坐直了身子。
“不,是臘月。”
口令對了。
羅世邦有些疑惑,怎麼這麼快就聯絡自己了?
暴露了?跑出來了聯絡自己?
“處長,有情報。”王有財恭敬道。
羅世邦有些憤怒,“你的任務,是找到未亡人,一般的情報不用彙報,我說過了吧?”
“我見到了未亡人了。”
“什麼?”羅世邦從書房裏站起來,激動道:“你見到了?”
“是的。”王有財把那晚情況一說。
羅世邦又失望又激動,“高大魁梧絡腮鬍?一米八多?抽日本櫻花?
之前從楚老二手裏跑出去的小白臉,是高層幹部?
那個黑犬,竟然是他的手下兼護衛?”
“是啊。而且,今天中午,跟我在一起的同誌得到了一個緊急情報。今晚已經臨時出去了。一個多小時還沒出來,我就趕緊給你打個電話。”
羅世邦斟酌著情報,“你有多長時間?”
“覺得得抓緊回去,他隨時可能回去吧,肯定不會放心我。”王有財還是擔心自己的小命的。
地下黨對叛徒的手段,向來就是一種。
“說情報。”
“中午有人突然來找他,兩人咬了會耳朵。可能今晚要截擊淸剿隊的糧食物資。”
羅世邦瞬間精神了。
不用王有財多說,他立馬能辨別情報的真假。
確實。
今天是該有淸剿隊回來。
地下黨知道?
他們想如何做?
“時間?”
“隱約聽到是十點,不過,我不確定。”
“地點?”
“對不起,我也沒聽到。”
羅世邦“嗯”了聲,“還有?”
“我覺得跟我在一起的同誌應該在租界也有些身份。您要不要查一查?”
羅世邦打斷了他,“記得你的核心任務。”結束通話了電話。
王有財財想起來,自己的核心任務,是未亡人。
算了。
回。
希望今晚的情報能給自己多賺點。
等他回去,翻牆進入,小刀還沒回來。屋子裏燈關著,冰冷的院子,冰冷的房子。
王有財回到自己的房間,脫衣服,睡覺。
真的開始睡覺。
而在房頂上貓著的小刀,看著這一切,一語不發。
今晚上是有行動,但行動跟他沒關係。他的任務,就是讓王有財有時間把訊息傳遞出去。
而且他知道,王有財的性命是在閻王殿轉了一圈。
起初的計劃,是給他一個錯誤情報,擾亂羅世邦的視線後就滅口。
剛開始是這樣籌備的,錯誤的情報能夠極大的擾亂特工總部和日本人的視線,給西線的伏擊戰準備更多的時間。
但事後,羅世邦就會知道王有財提供了假情報,他暴露了。那麼,他之前提供的情報真實性,就有待商榷,或者全盤否定。
就在今天中午的情報傳遞中,改變了這個計劃。
這是齊多娣的意思。
鄭開奇之前的計劃是圖保險,以圖萬全之策,完全廢棄王有財這個棋子,完全調動開日本人的巡邏和防禦力量,給與淞滬支隊足夠的時間空間縱深去解決戰鬥。
這樣,王有財之前提供的關於未亡人的體貌特徵也作廢了。
鄭開奇捨得如此。
齊多娣卻並不希望如此。
他在與淞滬支隊柏隊長聯絡數次後,提出了能否在短時間內全殲淸剿隊。
上次柏隊長在抵滬期間,就發現了警備係統裡有我們自己人,齊多娣的反應和要求再一次證實了此推測。
淸剿隊有迫擊炮和許多重武器,人員配備了一個小型連隊。
己方能利用的點,就是日本人都認為中藥的案件給淞滬支隊甚至於新四軍帶來的災難。他們會一定程度的麻痹大意。
淞滬支隊開了幾次會議最後給齊多娣保證。
最多一個小時解決戰鬥。
齊多娣這才下定決心,給王有財半對的情報,保留他這一顆棋子。
今晚的準確發動時間,不是八點,也不是小刀特意泄露的十點,而是九點。
九點,是淞滬支隊實地勘察了地形後,並做了功夫的最佳伏擊時間。
給王有財錯開一個小時的時間,也不會引起多大的猜疑。
畢竟,發動一場伏擊和策劃一場伏擊是兩碼事。
行進隊伍的速度加快了,減慢了,提前被斥候發覺了,都可以改變戰鬥時間。
王有財的這通電話,讓羅世邦振奮許久。
他也沒想到,這步棋竟然這麼快就得到了回報。
而且如此豐厚。
為什麼他從聽到情報就相信,就因為今晚確實有淸剿隊從周圍鄉下回上海。
聽說收穫頗豐。
他第一時間把情報給了晴川胤。
時間還來得及,十點的阻擊,現在還不到八點,時間很寬裕。
準備一場戰鬥可能需要很多因素,但增援一場戰鬥,很簡單,提前到,隱蔽,以多勝少足矣。
他先給晴川胤打去電話,要求上門拜訪,晴川胤在電話裡問詢何事,羅世邦回答:在地下黨內安插的特工有重大情報回報,要求麵談。
晴川胤這才同意,羅世邦驅車前往。
而這個電話,被特高課的電訊組切聽到。
他們沒有權力竊聽晴川胤,但對羅世邦,是德川雄男特意囑咐的。
必須全天候監聽他的電話。
這也是在百樂門,工藤新稟報給德川雄男的情報。
羅世邦的二處具體負責的事地下黨和中統以及PC股。
這是他的本職工作,但跟憲兵司令部彙報,就有些逾越規矩了。
從百樂門離開,德川雄男直接去了憲兵司令部,見晴川胤。
晴川胤正在生悶氣。
羅世邦給他打電話時他已經在宿舍休息。說要見麵,他纔回到辦公室。
到了辦公室纔想起了,大牢的羈押室還有個看著心煩的鄭開奇,一問才知道,早在不到六點就被突如其來的德川雄男和淺川壽帶走了。
讓他少受了些屈辱。
“可惡。”
結果,羅世邦還沒等到,德川雄男先到了。
晴川胤是驚訝的,“德川中佐?這麼晚了,有何公幹?”
“沒,隻是路過這裏,見辦公室開著燈,就過來看看中佐。太過勞累不好。”德川雄男就不大客氣的坐到了對麵。
晴川胤心想我和你過得著這個麼?
一時間沒反應過來,就聽外麵秘書報告:羅世邦來了。
德川雄男驚訝:“他怎麼會來這裏?”
晴川胤嗯呀了一陣子,是啊,這麼奇怪啊,他怎麼來了?
“不如讓他進來,看看他做什麼!”德川雄男建議。
晴川胤嗯了聲,讓秘書傳話。
羅世邦興沖衝進來,臉色就尷尬起來。
吃裏扒外啊。
不過他很快就驚喜起來,“德川長官也在這裏?太好了,本想著一會去彙報的,現在正好可以一起彙報一下。”
“哦?是有什麼事情麼?”
德川雄男假裝驚訝。
“是的,”羅世邦嗬嗬一笑:“我的人打入了地下黨的組織裡,得到重要情報。”
“講。”
“嗨。說是會在今晚十點,對我們帝國回上海糧倉的淸剿隊展開阻擊。”
“淸剿隊?”晴川胤大驚失色,“誰要對淸剿隊動手?”
德川雄男皺了皺眉頭,“好像今晚是有淸剿隊回城,十點左右,也就剛到了外圍區域,離進城還得一段時間。
情報準確麼?來自哪裏?”
羅世邦回道:“剛打進內部沒多久。”
“沒多久,是多久?”
“幾天時間吧。”當著晴川胤的麵,羅世邦並不想對德川雄男吐露太多。
德川雄男的眉頭深深皺起。
“即便是底子比較薄弱的地下黨,他們中也有能人。
打入進去才幾天的人就得到了情報?
羅處長,你覺得,這情報真假在多少?”
羅世邦說道:“如果單純為了試探他,可以找一個更簡單更容易分辨的情報。
我個人覺得這種情報太過繁瑣。
而且,他也帶出來了關於那個一直困擾我們代號未亡人的特工訊息。”
德川雄男和晴川胤都是渾身一顫。
“他見到他了?”
“一個背影,簡單的一瞥。”
“講講。”
“一米八五左右的身高,魁梧的身材。
絡腮鬍,抽櫻花煙。”
“抽櫻花煙?”晴川胤皺眉,“那麼說,他大概率是潛伏在我們帝國人員身邊了?”
“不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