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開奇一肚子心事呢,就被薛雪穎打斷了思路。
他本來覺得來了這裏直接分開就行了,沒想到此女竟然跟著自己走了一路。
他很快意識到,自己的這些做法,讓這個地下黨的女同誌有了興趣。
她想琢磨明白,這位鄭處長到底是怎麼想的?
鄭開奇沒時間跟他探討這個話題,說道:“你去吧,我要忙一會。”
薛雪穎亦步亦趨,“你去幹什麼?我能跟著你麼?現在彭嫣然應該還沒起床,我沒什麼事。”
“我有事情,你去吧。”
鄭開奇繼續往前走。
薛雪穎沒放棄,“如果不礙事的話,我能跟著麼?我沒什麼事,重點跟你學習學習。”
鄭開奇那個氣啊,自己脾氣平時那麼好麼?一點也不凶神惡煞麼?
他停下腳步,薛雪穎差點撞過來,他嚴肅說道:“我呀,大早上的,肯定是去找個沒起床的女人去暖暖被窩,你確定要跟著我去麼?”
從沒見見過如此厚顏無恥之人的薛雪穎目瞪口呆。
鄭開奇揚長而去。
“沒有起床?難道是......”
薛雪穎聯想了自己前後說的話,有些不可思議。卻沒了心氣再跟上去。
誰稀罕看你那什麼。
“啐,臭流氓。”
鄭開奇好不容易自由,
在不遠處的店麵跟齊多娣匯合。
“什麼情況?”齊多娣看見了剛才的情況。
“沒什麼,甩不掉了。”鄭開奇有些頭疼,“先不說她了,租界那邊,我考慮再三。決定這樣做。”
他簡短說了自己的思路後,齊多娣有些不大明白,“這是為何?又跟昨晚定的不一樣了。”
“目前一句話兩句話說不清楚,按照我說的來吧。我要去租界。”
“幹嘛去那麼著急?”齊多娣問道:“不再討論討論了。”
“放心去做,我有數。今天囡囡生日。”
囡囡生日?
哦,齊多娣反應過來,東來的閨女啊。
顧東來在阿奎進入棲鳳居後,一家三口徹底搬入了鄭開奇以前在的租界小樓裡。
日本人在日佔區的教育確實不錯,為了奴化而教育,他們很上心。但幼兒教育就一般,在租界不一樣,從幼稚園到大學,都有,畢竟租界已經快百年歷史。
顧東來並沒有工作,大部分時間還是給鄭開奇開車,但這個工作比以前輕鬆多了,他可以用更多的時間暗中給齊多娣跑來跑去。
以前還有些迴避,現在鄭開奇主管租界,他可以以為鄭開奇服務而在租界跑來跑去。
嫂子是個閑不住的人,一直想找點活乾,但暫時也沒好的去處讓她去做。
今天確實是囡囡生日,此事鄭開奇記不住,白冰說的。
她能記住身邊人的很多事。生日了,身體不舒服了,父母有恙了,她都記得清楚。
囡囡的生日前幾天她就說了,打電話給嫂子,說慶祝一下。嫂子的意思是這等亂世,活著就好了,今年還不知道明年的光景,不給她養這個習慣了。
白冰的意思,讓鄭開奇有空買點禮物去。
對這個乖巧懂事的乾閨女,鄭開奇也是喜歡。
逛遊了幾個市場,他買了個特別大的棒棒糖,就去找了杜明。
杜明有心事,今天很早就來巡捕房了。
作為日本人的特務,鄭開奇光明正大進了警署,在辦公室裡根杜明寒暄。
杜明不想鄭開奇知道那三個地下黨的事,主動找些話題聊。
這位大神沒事還好,一旦有事容易翻臉不認人。
“老杜啊,除了生意上的事情,如果有**,地下黨的線索,該說得說啊。我還靠這個立功呢。
你也知道,現在租界這一塊的情況交給我們四處了。”
“那您放心,但凡有,我肯定會告訴您的。”
鄭開奇斜眼看他,“我怎麼聽說,在醫院裏出沒得黑犬,你們要有大動作來抓他?”
杜明心裏一驚,“還有這種事?”腦子裏轉了一會,苦笑道:“不是不跟您說,是上麵的要求,讓我將功補過,我這不是怕擔責麼!”
鄭開奇抱著膀子在那坐著,隔著繚繞的茶氣,看著對麵有些緊張的杜明。
他暗自驚訝,杜明成長的讓他有些驚訝。
一個心狠手辣的巡長,怎麼就突然開始傾斜向我黨。
是什麼?
看煩了黑暗?
不,黑暗遍地是。
盛世那讓人氣憤的仗勢欺人在這亂世,那是每天好幾遍的最小的不甘,更何況其他。
他不該因為這個。
那是因為什麼?
鄭開奇沒想明白。
其實杜明自己也沒想明白,或者說他都沒想自己竟然會如此。
是因為默爺的話鼓舞了他?
是那晚巡捕房大牢遍地的鮮血讓他驚醒?
是振邦貨倉那旺盛的生命力?
還是自己良心的覺醒?
他不知道。
他隻是現在覺得,地下黨不該在他手中被抓。
那些人可能很卑賤,但不該被這樣被抓捕,被折磨。
他們的靈魂,高尚的讓他自慚形穢。
擔責?
“擔責啊老杜。”
鄭開奇掏出煙點上,開始吞雲吐霧。
“老杜來,你有沒有想過,你這樣隱瞞,你是不擔責了,但我怎麼辦?日本人那你想如何交代?嗯?”
他的話音慢慢冷了下來。
“你可別忘了,你能有現在的地位,不管是我,還是日本人,可是出了力的。”
杜明突然一拍大腿,“哎呀,鄭處長,誤會啊。”
“哼,什麼誤會?”
杜明嚷道:“您誤會了我的意思。不是說我隱瞞,是還沒到跟您彙報的時候。
您看看,咱們一個抽煙,一個喝茶,聊天就沒聊到一起啊。”
杜明組織著語言,“其實我本來是要跟您驚喜,才沒有主動跟您說,還有意稍微隱瞞下。但您放心,此事啊,我早晚會告訴您的。”
“人嘴兩張皮,好話都讓你說了。”鄭開奇冷笑。
“哪能啊。”杜明急忙說道:“是這樣的,是工部局的洋人,給我施壓,說黑犬從我的轄區跑了,日本人很生氣,讓給個交代。
然後一個巡長說給我送幾個人來。
您知道他為什麼那麼配合,送幾個地下黨?
就是為了依靠您的路子啊。
您說,這事我能不告訴您麼?
不告訴您,我怎麼進步,他怎麼進步啊。”
鄭開奇反問,“此話當真?”
“哪能假?”杜明在那又是一拍大腿,“您等著啊,我這就去打電話。”起身離開。
鄭開奇掐滅了煙,神情變幻莫測。
杜明離開了辦公室後就到了前台接線員處,火速把電話撥了出去。
昨晚奮戰了一晚上的李默在碼頭的小辦公室聽見了電話聲響,剛要接起來,又想起老齊的叮囑,把那個久經汙垢摧殘的被子蓋在頭上,繼續酣睡。
他定了鬧鐘,下午纔有活。
電話一直沒接通!
杜明的心開始打鼓起來。
別介啊。
這個關鍵時刻,我需要指示啊,默爺,你得接電話啊。
咱們的計劃是什麼來著?
默爺啊,接電話啊。
李默在小辦公室鼾聲如雷,他淩晨四五點鐘剛回來,鐵打的漢子也需要休息,隻有休息,才能隨時暴起殺人,或完成艱巨任務。
杜明無奈掛掉了電話。
“這可別怪我啊。”
他嘆了口氣,心裏卻還是七上八下,忐忑非常。
收拾了下心情——
杜明一愣:他孃的居然會收拾心情了,還是在打電話前?
他還是把電話打到了呂丹那裏,“在那呢夥計?來吧,貴人給你請來了。”
電話那邊立馬是諂媚和感激之情,這邊杜明掛掉了電話。
“哎,事情怎麼會是這個進展呢?”
他有點把握不住了。
本來說的是今天給三個地下黨找醫生,稍微治一治,然後就等著默爺的安排。這下好了。
李默聯絡不上了,醫生還沒來,他先把呂丹喊來了。
還有,那些同誌!呸呸,那些地下黨要不要交給鄭開奇?
杜明無奈,隻能先回辦公室。
“哎呀鄭處長,電話打出去了,一會就有人來拜見您!”
“誰啊?”鄭開奇挑眉。
“就是那個交出三個地下黨的弟兄,叫呂丹。”
“驢蛋啊,很鄉土民情啊。”
鄭開奇翹起了腿,看向杜明,“那幾個地下黨呢?”
杜明也笑出了聲,“誰知道呢?可能家境貧寒了些?不過人倒是很體麵的,光是來見麵,估計不少禮呢。”
“哦,那倒沒什麼。我開著車來的。”鄭開奇淡淡一笑,“後備箱空間很大。”
兩人都笑出了聲。
聊到這個話題,杜明瞬間不累了。
各種話題隨口就來,誰誰誰摳門啊。
誰誰誰花錢大手大腳沒花到地方啊。
誰誰虛報下屬數量,拿空餉啊。
他門兒清。
鄭開奇有意無意聊起呂丹,杜明大手一揮,“這哥們之前不熟,不夠聽過他的名聲。
本來是給洋人做下手,什麼也乾,後來混熟了。那個洋人的親戚在工部局,就把他帶入了巡捕房。
後來那個洋人的姐姐見他機靈懂事,長的斯斯文文的,也就想試試嘛。
試著試著也就上位了。
那個洋娘們人脈很廣的。
怎麼說,他也算是想往上爬,不擇手段的傢夥。”
聊起這些八卦,八個娘們趕不上杜明的熱情。
鄭開奇樂了,“此人有點意思嘛。既然洋人那邊那麼有實力,還想靠攏日本人幹嘛?不會是姦細麼?靠近我們,套取情報?”
杜明趕緊解釋了下,“那倒不至於的,他不是那塊料,給人下下絆子就是頂峰了。”
下下絆子麼?
鄭開奇又問道:“他在租界的產業如何?”
杜明一聽,這是準備當大戶,使勁來一刀了?
他倒是無所謂,說道:“肯定是有些買賣的。碼頭,洋行,甚至洋人的進出口貿易,他都得摸點吧。”他又有些不好意思,欲言又止。
鄭開奇笑罵道:“怎麼?拉屎拉一半拉不出來了?有屁放。”
杜明被噁心的不行,趕緊把話說出來,不然真的很彆扭。
“我的意思是,我跟他吧,關係一般,之前就是開會能見麵,彼此點個頭,也就算了。
我怕,您獅子大開口,再把他嚇跑了。就撈不到錢啦。”
鄭開奇笑著點頭,“你考慮的很好啊。不錯,我聽你的意見。”
喝了杯中茶,“走,去看看那三個地下黨,我帶不走,問問的權力還是有的吧?”
“那是,那是。”杜明大喜,隻要鄭開奇不硬要,這事就有緩。
帶著鄭開奇去了大牢,發現這裏的鐵門特別的窄。
窄到隻能一個普通身材的人從容經過,但凡胖一點,就點側身了。
“怎麼搞了這麼窄的門?”鄭開奇驚訝道。
杜明擦了把汗,“這樣覺得安全點。小心絆腳啊.”
進了大牢,三個地下黨神態萎靡,待在一個房間,冷漠抬頭看了兩人一眼,就垂下了目光。
“就是這個樣子。”杜明說道。
鄭開奇打量著三人。
兩人斜斜靠在角落,互相肩膀抵著。
另一個坐在旁邊,一雙腳伸長,死了一樣攤在那。
了無生機。
問道:“當時是什麼案子,抓了他們三人?”
“之前不清楚,要把這三人送來時我打聽了下,說是私下傳遞赤色書籍,定期宣揚赤色思想。”
鄭開奇有些意外:“就這?這三人確定是地下黨?怎麼看起來這麼猥瑣?”
他的聲音不小,此話一出,就有二人看了他一眼。
另一個依舊了無生趣躺在那。
杜明無奈道:“大牢裏磨的吧一個個的,都等死了。
也就是呂丹,這點破事交倆錢就放了。
也查不到他們確切的地下黨身份。”
鄭開奇也暗皺眉頭。
這幾個人的資料,齊多娣連夜調查,也沒有個確切的思路。
很有可能,三人都是激進分子,思想開放了,覺悟了,但並沒有真正接觸組織,隻私下裏的溝通交流而已。
但這種群眾,更得救出來不是?
“就這三塊貨,能調出來黑犬?我怎麼覺得懸?”
杜明訕笑不已,“其實我也沒底,但沒辦法啊,上麵的要求是如此,我們隻能死馬當活馬醫,也是因為這個原因,我也沒有及時通知您,完全就是過時的訊息啊。”
鄭開奇點點頭,“徹底原諒你了。”
“啐,狗特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