櫻花小築當晚到了憲兵司令部。
在影佐禎昭,高木守陰,晴川胤,以及武田課長的旁觀下,櫻花小築跟德川雄男陳述了早就跟鄭開奇約好的“事實”。
她還是主動來了。
涉事人德川雄男沉默了。
眾人也都沉默了。
影佐禎昭慢慢說道:“晴美,此事,確實有些不合時宜了。”
櫻花小築自然不是她真實的名字。她本名酒井晴美。
“嗨,我願意接受任何懲罰。”櫻花小築跪坐在那,以頭拄地。
幾人你看我看你,皆無言以對。
需要上報國內麼?
把一件總該被人知曉的情報提前公佈,需要從上海傳遞到國內,通過軍部照會議會,讓公爵處罰一位小姐麼?
此事有待商榷。
櫻花小築識趣的離開,影佐禎昭陷入了沉默。
簡簡單單的以為是酒井晴美的單人行為?還是背後有公爵授意?
如果是單人行為,需要興師動眾麼?
如果是後者,那更沒了意義。公爵示好德川家族,自己又何故當那個毫無價值的惡人?
“諸位以為如何?”
眾人眼觀鼻鼻觀心。
你一位中將又何以聽我們的意見?讓我們背鍋麼?
影佐禎昭說道:“諸位散了吧,雄男留下。”
很快,會議室就剩下二人,影佐禎昭說道:“你認為,如何做,才能把影響降到最低?”
德川雄男胸有成竹,“嗨。
我認為,儘快公佈兩位將軍的死訊。
不管是三笠將軍還是阿部將軍,上海也好,戰區也罷,紙是包不住火火的,最終也會知曉。
不如光明正大承認,痛斥抗日頑固分子的陰險狡詐。用卑鄙無恥的行徑傷害了三笠將軍。”
“事已至此,也無更好的辦法。”影佐禎昭說道:“我們這邊死了將軍,你有什麼想法?”
德川雄男繼續說道:“前幾日的行動中,我們得到了一具軍統準將的屍體。”
影佐禎昭嘆了口氣,“交給你啦。”
“嗨。”
看著中將起身離開,德川雄男問了句,“那,那個鄭開奇——”
“無足輕重的小螻蟻——”影佐禎昭笑了,“畢竟是你的人,你隨意吧。
記住,獎懲就在一念間,纔是管理漢奸的基準。”
“嗨。”德川雄男恭敬鞠躬。
因為中將這一句話,德川雄男打消了立馬放鄭開奇出來的念頭。
讓他在禁閉室待著。
好吃好喝伺候著,就是得跟馬桶待在一起。
隔天,上海主要幾個大報紙相繼刊登了訊息,全國嘩然。
要知道,上海的幾個大刊物一旦發行,重要資訊都是會由電報發往各地的。
“名將之花凋謝太行山”
“阿部規秀中將折戟太行”
“三笠將軍被軍統暗殺”
“扛住軍統的誘惑,三笠將軍被惡意針對”
“軍統準將葉逢春在害死三笠將軍後被特高課擊斃——”
一時間,上海逐漸涼下來的氣溫再次升高。
大街小巷,街頭巷尾,男女老少,無不麵帶狂喜,竊竊私語。
那個**領導的隊伍,在正麵戰場打死了日本的將軍!大官啊。
這小日本也不是什麼鋼鐵怪物啊。
至於三笠,對於普通民眾來說,就是上海灘上為禍的高階軍官,僅此而已。
普通民眾的狂喜不說,其實很多高層人士,早就通過之前的宣傳單,猜測到了這個結局。
隨後幾天,舉行了聲勢浩大的祭奠之禮。
武士道衣服的男人嗚哩哇啦,女人穿白色和服嘰嘰歪歪。
老百姓看不懂,看個熱鬧。對日本喪葬文化嗤之以鼻。
在不為人知的地方,很多監獄都提出來一些罪犯,執行了槍決。
日本人睚眥必報。
連續幾天,日本人不消停,普通民眾美滋滋,看樂嗬。
而這一切都與鄭開奇無關,他還在禁閉室裡。
直到新月月初,他被囚禁了五天後,這天開了門,池上由彡開啟了禁閉室的門,扔進去一條長毛巾。
“脫衣服,裹好滾出來。”
鄭開奇適應了好久,才能正常睜眼睛。
“幾日了?”
他坐在那裏,一動不動。
“五天了。”
池上由彡有些驚訝。
禁閉室雖然比監獄條件好,但折磨人的地方是不見光亮,沒有聲音。
很多監獄的死囚飯都怕進監獄裏的禁閉室。
那不是懲罰,是一種度秒如年的折磨。
而麵前的男人隻是有些慵懶,有些頹廢。
連門開啟了都沒有多少興奮和狂喜。
男人慢慢站了起來。
“久違的禁閉室啊。”男人感慨著、
“你沒事吧?”女人問。
鄭開奇搖頭,問道:“怎麼是你來放的我?臭烘烘的。”
“你也知道臭烘烘的?”池上由彡捂住了口鼻,“抓緊,洗澡換衣服。表哥他們出去了,一會你也要去。”
“去哪?”
“去開會。”
“去哪裏開會?”
“特工總部的會。”
特工總部。
特工總部的長條會議桌周圍,坐滿了高階幹部。
這一次居中而坐的,是前幾天剛官復原職,重新組織工作的德川雄男。
澀穀準尉坐在一邊,李世群在另一邊。
他往這裏一坐,所有人都清楚的知曉,變天了。
“即日起,特工總部重歸特高課管轄,所有一切要務,都需呈報才能執行。”
這纔多久?就換了回來,上一次排座位的時候,坐在那裏的是晴川胤。
那麼,他們的位置會變麼?
每個人心裏都開始嘀咕,沉不住氣的像郭達這種的已經臉色發黑了。
畢竟這裏的很多人背後都有日本人的影子,相應的職務可以換取相應的資源。
包括他自己在內的很多人,已經提前拿職務換好處了。如果此刻職務下降,自己吞下去的好處豈不是要吐出去?
“撤銷四廳與各委員會所有職務。”
德川雄男的聲音清朗有力,包括郭達在內的很多人就感覺渾身沒了力氣。
特別是廳長和副廳長。
他們不光是職務的提升,還有下屬數量的倍增啊。
“撤銷廳,委員會,改設四處四室。”
四處專指行動處。
第一處,陳明楚處長,萬裡浪副處長。
第二處,羅世邦處長,副處長石森。
第三處,張寒夢處長,副處長郭達。
四室為:
督察室,審訊室,化驗室,專員室。
德川雄男極其務實,前期那些虛頭巴腦的,應付悠悠眾口的那些什麼各種委員會全部取消。
會議室裡靜悄悄的。
那些從各個機構轉過來本來想養老的委員會大佬,個個臉色如土。
本來是來看戲,結果把自己搭進去了。
羅世邦的臉色也很難看。
看似他依舊是第二處的處長,但卻失去了行動隊總指揮的身份。
這讓他很失望。
在他之前的預想中,德川雄男雖然出來了,但那件事也算是禦下不嚴而至,三笠將軍不能枉死。
而晴川胤最多是公報私仇的嫌疑,而已。
德川雄男能拿回特高課,他已經足夠經驗。
竟然還敢動自己!
晴川胤也沒保住自己!
梅機關第一中佐,不該位元高課的副課長要強勢麼?
他稀罕什麼四個處長之一麼?
他最想要的是對行動隊的最高領導權,能夠跟上麵直接交談的地位!
而不是一個該死的處長!那隻是高階走狗的位置!
在無人看見的角度,他咬著半邊牙。
最高興的莫過於張寒夢了。
德川雄男上位了,竟然是她得益了。
之前還隻是副職,現在成了處長。
而且,所有人都注意到,四處,隻是說了三處,還有一個處長。
開始有心思活絡的開始考慮,那個位置,不會是留給鐵杆狗腿鄭開奇的吧。
那邊,剛剛被從委員會位置上拉下來的老劉劉科長,看了眼兒子落寞又期待的眼神,沉默了。
在上一次的晴川胤的會議中,劉曉睇是倒退了。
雖然從副隊長到了隊長,但大部分人是往前跨步到了副廳。
他知道兒子心高氣傲。
可惜,命比紙薄,連能力,也是勉強夠用。
他之前在郭達手下過的很痛苦,老劉看在眼中。
現在,張寒夢當上了處長!
一個不知從中統還是軍統那轉過來的婊子!
當上了權傾一方,可以鎮守一域的行動處處長。
要知道,這四個行動處,幾乎是上海四大郊,涵蓋著相鄰的主城區的位置。
他們瓜分了整個上海的區域。
這是多麼大的權勢!
劉曉睇一個男人,最大男子主義的男人,還不如個女人!
老劉保養的很好的臉上,眼角紋劇烈抖動。
他的眼角看著兒子痛苦的低了下頭。
一個狗屁隊長!
什麼隊長?處長下麵分三大行動隊,大行動隊下麵是三支小隊。小隊長帶著十個八個人!
而一個分處的行動隊人數,那個狗屁張寒夢,手底下百多口人!
現在一個行動處就頂上之前的特工總部所有行動隊人員。
因為人數眾多,行動隊都特意分了出來,離開了辦公大樓,在上海灘周圍像定海神針一樣矗立四周,拱衛特工總部。
而劉曉娣,隻是個跑腿的小隊長。
本來老劉還是有所期待的,但現在,不可能了。
隻剩下一個第四行動處。
其他三處的位置都確定下來,唯獨南郊周圍,沒有。
明眼人都看得出來,那是留給鄭開奇,也必須是鄭開奇的。
即便日本人不給他,別人想在南郊舒展筋骨,也必須得跟鄭開奇打招呼。
他在不在行動隊,聲勢跟以前一樣。當總務處科長這段時間,但凡是南郊有行動,必須得經過他,打了招呼,才能調動南郊警署。
這是隱形的規矩了。
你可以不遵守,可以直接招呼南郊警署配合,他們也會出警,但看到場速度就可以。
誰都知道,出身南郊的老劉更知道,小關能當上南郊警署署長,是鄭開奇一手推上去的。
於情於理,他都得尊重鄭開奇。這跟他的秉性,心情都無關。
這是江湖的人情世故。
你懂得知恩圖報,你父親也好,爺爺也好那些老一輩,才知道你會繼續繼承之前跟老關的情分,繼續支援你,你也會繼續供養他們。
花花轎子人人抬,一旦你不抬,這所有人的戲,就都沒法唱了。
所以一定程度上,想越過鄭開奇去指使南郊警署,就可以視為在挑撥離間。
當然,日本人不受此限製。
所以,南郊警署肯定是鄭開奇的。
如果他是處長,那麼,很大程度上,副處長會是郭達。
這也是所有人的共識。
急劇擴張這段時間。
王天林也好,萬裡浪也好,都是後來來的高階特務,在軍統本就位高權重,享受高位是應該的。
張寒夢能在男人居多的特工總部脫穎而出,成為唯一一個上位這麼高的女人,手腕心性都沒得說。
而且據內部訊息,此女喪心病狂,為求上位曾公然脫鄭開奇的褲子。
那私底下幹什麼就可以想像了。
都說鄭科長嬌妻美妾,偶爾換換口糧也是應該。
外人管不著。這是女人的厲害之處。
不管事情真假,張寒夢是徹底站穩了。
郭達肯定會緊隨其後。
畢竟這都是圍著鄭開奇比較近的一些人。
郭達的關係跟鄭開奇一直很好。
郭達是老牌的本地特務,也應該有本地特務的一席之地。
一切組織,機構,都會預設這種權利法則,日本人想管理好上海,這也是必須遵守的遊戲規則。
連上海市政府付市長,都是上海本地有名的資本家。
上一個外地人市長,已經黯然落幕。
“你們可以離開了。”
各種委員會的大佬,稀稀拉拉都站了起來,黯然離開。
離開這裏,就等於離開了上海的權謀中心。
他們失去了地位,失去了尊嚴。
一個個垂頭喪氣。
連李世群也有些怏怏。
除了特工總部,他還是各種委員會的名譽會長。
也都是昨日黃花,光景不再。
剩下的就是牢牢握住特工總部的權柄,以圖未來。
本質上他也是晴川胤的人,德川雄男雖然把帝國利益放在首位,但也不耽誤他稍微敲打手底下人。
他也好,羅世邦也好。
其他投靠晴川胤的人也好。
應該知道做什麼,不做什麼。
會議室內的權力劃分還在繼續,老劉那些各種委員會的大佬行屍走肉一樣在走廊走著。
然後,很多人都看見。
在走廊拐角。
一個西裝革履的青年揉著頭髮,看著窗外的陽光。
一個日本女軍官,正給他整理衣角,領帶。
男人有些不耐煩,女人微微翹腳,目光專註。
讓人大跌眼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