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人如果想欺負一個毫無家室背景的男人,很簡單。隨便欺負。
不管是大庭廣眾還是進了家門。
都是無人之境。
如果他們想控製一個有家庭的女人,那更簡單。
利用家人也好,自己的清白也罷,總能立馬得逞。
能進特工總部肯定做過身份調查,總務科三人都知道崔琬的家庭背景。
地道的農民出身,有個親戚是教書匠,鼓勵崔琬報考會計班。
這女孩很爭氣,早晚苦讀,最後考上了會計證,而且能力很強,在特工總部的半公開招聘中打敗了很多對手,最終進入總務科。
她本該有個安穩的生活,但在這亂世,她說了不算。
最終成為大人物的權力爭鬥中,一枚小小的旗子。
鄭開奇不動她,沒有拆穿她,本身也是在心疼她,保護她。
這個男人,真的好有愛心。
隔著斑駁的窗戶看著下麵,楚秀娥拿起桌子上的抹布,擦了擦玻璃,發現髒東西是在外麵。
她有些生氣,嘟起了嘴。
總是離得那麼近,卻又那麼遠。
鄭開奇在下麵點上煙,澀穀準尉說道:“明妃從日本回來後,一直在籌備律師事務所。你們大部分中國人對日本人的態度你我心中都清楚,可以的話,幫幫她。”
鄭開奇略顯驚訝,“之前就聽過類似風聲,怎麼還沒正式開始麼?
律師事務所一般都是洋行用的多,貧苦大眾用不著的。
這事就交給我了。”
澀穀準尉露出一絲笑容,審視了一會鄭開奇,說道:“你似乎並不驚訝。”
“驚訝什麼?”
“驚訝於事態的發展。”澀穀準尉說道:“在那幾天,所有人都認為,德川中佐這次是離不開大牢了。”
鄭開奇還沒迴避,笑了:“我出力了,自然知道事情的進展。”
澀穀準尉看著鄭開奇的眼睛,“你們出的力,都沒什麼大用。倒是最後的宣傳單,用你們的話說,釜底抽薪。
沒有那張宣傳單,德川中佐就壞了。”
鄭開奇驚訝道:“您不會以為那宣傳單是我搞的吧?我可沒那個本事。三笠將軍之死都是我從幾位長官那聽來的。更別說阿部長官——”
他低聲問道:“阿部長官不會真的是——”
澀穀準尉仔細盯著他看,隨即低低嘆了口氣。
一句話沒說,轉身上車離開。
他也沾了職務的光,一般的準尉哪裏能配上車?
憲兵司令部的標準是中尉以上軍官,才允許在執行任務時擁有配車。
鄭開奇看著車子離開,陷入了沉思。
澀穀準尉可以不說這個話題的。如果他真的對自己懷疑,不會打草驚蛇。
甚至可以說,這是在主動對自己示好。提醒自己。
澀穀是個執拗的軍國主義分子。
他欣賞德川,大過對三笠的敬畏。
他是希望看到德川雄男出來的。
鄭開奇是這樣想。就在他舉步上樓,準備去總務科自己的辦公地點去坐坐時,從大門那進來一輛黑色的轎車,一看車牌,鄭開奇知道,是德川雄男的專車,他停下腳步,等待過來。
“鄭桑。”車子停在一邊,車窗落下,工藤新滿麵春色招呼他,“快上車,中佐有請。”
鄭開奇心中一沉,卻表現出來喜上眉梢,上了車子。
這是德川雄男出獄後首次約他,而且距離他出獄已經有幾天。
這幾天時間,足夠他調整狀態,開始復盤外麵為了營救他做出的一切了。
他絕對是個難纏的對手。
而鄭開奇,等待這一天,已經將近一個月,過了這一天,整件事纔算徹底結束。
這就是他製定計劃中最麻煩最刺激的一段:擦屁股。
在救人的時候製定的計劃都需要想到救人後會不會被針對。
太累了。
再次到了特高課,鄭開奇敏銳的發現,換了一些新麵孔,看來德川雄男也察覺到了隊伍的不純粹,回來後清理了一批。
德川雄男在辦公室,鄭開奇發現他跟自己一樣,胖了一些。
看來在監獄的後半段,他的生活就改善了許多,而且他也有心情吃東西。看來那個時候,他就開始思考外麵的進展。
這位對手啊,心思縝密的令人敬畏。
“鄭桑,你好像胖了。”德川雄男笑著招呼他,“胖了五斤吧。”
“自從知道您出來後,我就吃得好喝的好,瞬間就胖了兩斤。兩斤啊,可不是五斤。”
德川雄男打趣道:“我纔出來幾天?你這是吹了氣球?兩斤豬肉有多大分量,你不知道麼?”
“我家可吃不起豬肉。”
“得了吧。”德川雄男笑罵了句,“你是不是自從我被抓後,就一直窩在家裏?也不上班,偷懶啦?”
“我是難受的。”
德川雄男自然知道原因,“人走茶涼的味道,不好受吧。”
“我就說那些王八蛋,”鄭開奇一拍大腿,“一個個的勢利眼。特別是那個羅世邦——”
德川雄男擺擺手,“放心吧,有些事情,我會親自處理。倒是我很好奇,你是怎麼一步步把救出來的。
我那晚,已經存了必死之誌的。”
鄭開奇看了看左右,輕聲道:“三笠將軍,不是您殺死的吧?”
德川雄男看著鄭開齊笑了,“不是你殺的麼?”
“這可不能亂說啊。”鄭開奇“花容失色”,“而且這話還從您嘴裏說出來。”
“來,一下午時間,時間有的是,你給我說說吧。”
德川雄男給他倒了杯茶,自己也滿了一杯。
一套茶具六個杯子,他拿起剩餘的一個空杯,“這是公開了三笠將軍的死訊,囚禁了我,以及市政府的報告。”
又拿起一個,“這是特高課堂本。”
“這是淺川壽和渡邊大佐。”
他拿起最後那個空杯,看著鄭開齊,“這是阿部長官的死訊。”
“先說第一個杯子吧。”
鄭開奇撓了撓鼻子,“我找了個小作坊,弄了些宣傳單,如果想把你救出來,光靠幾個知情者肯定沒用,得需要輿論,需要大家都討論這件事。
晴川胤才會慎重對你。”
“嗯。那市政府的報告呢?”
“那就簡單了,我找了古力啊。”
“古力?”
德川雄男愣了愣,“哦,你找了他,他是,李東山舅舅的秘書。”
“還是您聰明啊,瞬間就理清楚了。”
“李東山是你的人,找到他舅舅的人幫忙,可以理解。”
德川雄男說道:“不過有一點我不大明白。古力的秉性我清楚,我都身陷囹圄了,你與他的關係,不可能出手攬這個事情。
說吧,你怎麼說動的他!”
鄭開奇嘿嘿一笑,“我跟他說,他身邊有很多眼線。”
“哦?他就幫忙了?”
“我說您出來後,會把眼線都撤走。”
德川雄男冷冷一笑,鄭開奇連忙道:“我到時候把眼線再給您布上就是。”
“算啦,這點心胸我還是有的。”
德川雄男問道:“你還答應了誰?都承諾了些什麼?”
鄭開奇指著第三個杯子,“淺川壽和渡邊大佐。”
“承諾他倆什麼了?”德川雄男揉著眉心,有些無奈。
“這兩位都是高風亮節之人,隻是仰慕你而已。”
“得了。”德川雄男淡淡說道:“我明白你的意思了。”
德川家族的好感度,可不是便宜的大路貨。
不過,他也認了。
“堂本的事情說說吧。”他目光炯炯,盯著鄭開奇。
鄭開奇感慨著,“堂本,忠義啊。這麼個捨身為您的下屬,以後還能有幾個?真的是可惜啊。”
德川雄男淡淡說道:“堂本,不是你殺的麼?殺了他,好把罪名放在他的身上。”
鄭開奇愣了愣,“哎呀!中佐,玩呢!別鬧!他激憤自殺!”
德川雄男淡淡說道:“那我告訴你,在他的自白的遺書裡,他撒謊了。”
堂本的自白書裡清楚明白寫著,敲擊了三笠頭部五次,導致其倒地不起,血流不止。
德川卻知道,自己衝動之下重擊了三笠頭部兩次。不是用椅子,是用會議桌上一個石製的擺件。
而且其中一擊直接敲碎了三笠的右側顱骨。
他是軍人,他知道,是他殺死了三笠。
堂本的自白書就撒謊了。
鄭開奇眨眨眼,“堂本的自白書撒謊?那我不清楚啊,我又沒看。”
他的自白書是齊多娣找同誌精準臨摹筆跡而寫,具體內容都是根據鄭開奇的敘述一比一複製的。
當然,堂本肯定是撒謊了。
三笠頭上那三下重擊是鄭開奇乾的,贏女也是他救下的,堂本就是個無辜的人。
如果那晚他與美芝的關係沒有被鄭開奇發現,他沒有說自己殺了仙道,鄭開奇也不會利用他。
此時,德川說他在堂本的自白書裡發現了謊言,鄭開奇暗自好笑。
不是發現了謊言,堂本的每個字都是假的。德川自己都知道是假的。
“擊殺三笠的你,心裏也清楚啊。”鄭開奇心中想著。
德川雄男看了眼左右,淡淡說道:“堂本裏麵有地方並不符合現場的描述。你是涉案者,你幫我參謀參謀,是怎麼回事?”
“您是覺得,堂本,不會為您出頭麼?”鄭開奇小心翼翼問。
“堂本,有想法,果斷,決絕。如果是他,他確實會衝動一下。而且,我自認對他們都不錯。”
德川雄男遲疑著,“但是,他很聽話的。三笠將軍發話清空大樓,他不可能待在辦公室的。”
鄭開奇心裏嘀咕,堂本肯定是決絕,衝動的,不然不會再廁所門口勾搭美芝,也不會衝動殺死同鄉的競爭者仙道。
就是因為這份衝動和狠辣,鄭開奇纔想著利用他。
他知道德川雄男心裏是嘀咕的,鄭開奇決定主動出擊,“中佐,其實,堂本是不是那晚的人我也不清楚,但是,是他主動找上了我。”
“嗯?”德川雄男意外了。
鄭開奇說道:“當時我央求渡邊大佐,淺川壽,以及工藤君,一起入駐特高課,調查案件。
他在深夜找到了我。跟我說,是他打了三笠將軍,但沒想到結局變成這樣,他認為最多是重傷。”
“橋豆麻袋。”德川雄男打斷了他,“他怎麼打傷了三笠將軍?”
“說是用椅背。”鄭開奇說道:“那晚我還質問他,為什麼如此做?讓中佐陷入如此境地。他說,他進去就看見了三笠將軍在猥褻贏女小姐。
再遲疑片刻,贏女小姐就要被侵犯了。”
德川雄男臉色鐵青,一拳砸在桌子上,“八嘎。”
停頓了一會,問道:“他問你什麼?”
鄭開奇露出回憶的神色,“他問我,三笠將軍的屍檢報告。”
德川有些驚訝,“你看過三笠將軍的報告?”
“嗯。”鄭開奇說道:“我告訴他,三笠將軍頭上有五處重擊,其中有一到兩處,有骨裂骨碎的程度。
他年事已高,加上醉酒,腦袋受到這種程度的重擊,直接造成了死亡。”
鄭開奇告訴他的?
德川雄男微微驚訝,可以說,他是對鄭開奇有懷疑的。
出來後,他就開始檢視營救自己的行動報告,中間的很多內容值得他反覆推敲。
比如,第一點,也是事件發生當天,門衛似乎沒看見鄭開奇離開。
這一點,值得懷疑。
當然,也有沒注意的時候,這無可厚非。
不過,任何異常都是可以揣測的點。
武田注意到,他也注意到了。
甚至連渡邊大佐都問過一句“此事與你有沒有關係”。
如果是鄭開奇所做,他因為某種原因在自己驟然聽聞阿部規秀長官之死而驚慌離開辦公室後,並沒有離開。
為了躲避盤查,進入女廁上方,進入天台藏身。
之後一段時間無法離開,繼而等到入夜,在三笠清空特高課大樓時,好奇也好,窺探也罷,他選擇去了現場。
因為種種原因,製止了三笠的罪行,救回了贏女。
至於他如何離開,憑藉他的聰明才智,可以趁著事件被發現後的各種雜亂的機會,假扮軍官離開。
對於他來說,易如反掌。
正因為如此,德川雄男一直在審視。
救他出來固然值得稱讚,但如果救他隻是順手而為,那麼他留在特高課的動機,沒有離開的動機是什麼?
在這段時間裏,他做了什麼?看了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