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開奇看著酒井法子,麵前的女子身穿稚嫩和服,白色襪子裏隱約能看見腳趾的輪廓。
一副嬌憨美麗之態,卻說著最陰森的想法。
“你,怎麼會這樣想?”
鄭開奇笑了,“別說我想都不敢想,就是德川長官,他為何要給我指派這種命令?”
酒井法子說道:“有可能德川長官早就知道三笠將軍對自己娘親有不軌的過去,對贏女小姐又有不軌的想法。”
她慢慢靠了過來,舉著傘,替鄭開奇擋住了烈日。
她的身體本來應該是熱的。
鄭開奇卻隻聞到了香味,和起雞皮疙瘩的涼意。
他忽然覺得,這位貌美如花的日本女子,比她那個看起來強硬的姐姐,要不好對付。
“可不能這樣想,法子。”
法子笑了,“我隻是在想,知道你那天沒有離開特高課後,很多事情也就順理成章了。”
“您待在了辦公室,等德川中佐離開後,三笠將軍到來,你趁機殺死了三笠將軍。躲藏起來,德川將軍回來後——”
“法子小姐——”鄭開奇打斷了她,“你想錯了一件事情。”
法子眨眨眼睛。
“德川中佐是我的上司,是日本人。”鄭開奇苦笑道:“如果真如您所說,我是被授意,然後如此做的。那麼,你說,他是忍心自己在大牢裏受那麼多罪,還是說主動把我丟出去承擔罪責比較好?”
法子張開了嘴巴,隱約能看見她細碎的貝齒。她無話可說。
嗯,如果是德川雄男授意,他肯定會在事後拋棄鄭開奇,而不讓自己受這種罪,而且還很有可能被處死的境遇。
“所以,別多想了。”鄭開奇柔聲道。
“我那天讓你離開後,我也很快就離開了。”鄭開奇說道:“即便我在,我也不可能違背三笠將軍的命令。
我就是個在太君手底下混口飯吃的漢奸,讓我幹什麼我就幹什麼,僅此而已。”
極力澄清了自己在那裏跟三笠被殺一案無關,鄭開奇寬慰酒井法子,“法子小姐不用考慮那麼多,做好自己的公爵千金就可以了。”
他告辭離開,“我該去做該做的事情了。”
看著他坐上黃包車的身影,酒井法子喃喃一句:“什麼是你華麗袍子上麵的虱子呢?”
這一次,沒有用自己的小作坊,櫻花小築指出來一個小的印刷作坊,讓鄭開奇去對接。
很快,在下班時間,跟一些晚報同時進入市場的,是一份足夠讓人震驚的宣傳冊子。
帝國中將,名將之花阿部規秀戰死太行山。
梅機關晴川胤中佐失去靠山,怕失去對特工總部的掌控,無視諸多有力證據,繼續扣押特高課副課長德川雄男。
這次沒有過度渲染,隻是就事論事,而且沒有深聊三笠將軍的血案。
但就是平平淡淡的內容,平地起風雷。
原來日本人之間也會內鬥,也會利益麵前眼紅,也會內耗!
同時,訊息也通過大街小巷傳遍了日本軍部。
“八嘎呀路!”
辦公室裡的晴川胤眼睛都紅了:“誰泄露了天大的機密!
誰!!!!!!
死啦死啦地。”
很快,質詢電話就打爆了梅機關的辦公室。都是詢問訊息是否屬實,
在目前來說,無人問津德川的事情,都在意的是阿部規秀的死。
高木守陰更是把電話打到晴川胤的臉上,顧不得體麵,劈裡啪啦一頓亂罵。
情報封鎖是怎麼做的,梅機關都是吃乾飯的麼?
這股風聲一卷,捲了好幾天。
鄭開奇縮在棲鳳居,再也沒有任何動靜。專心待在家裏,跟特工總部告了價。
明眼人都知道,他在賭氣,不想去新地方上那個什麼辦公室主任的班。
而且大家都無暇顧忌他,
都在吃日本人的大瓜。
德川雄男第二天並沒有被處死,而是一直被晾著,上海住屯軍內部一直在開會。
各種各樣的會。
阿部規秀戰死,上海沒幾個人知曉,此事卻公然被宣揚出去!
有內奸!
有人攪局!
與此同時,影佐禎昭中將從日本本國回來,他是梅機關的機關長。特務頭子。親自回來主持大局。
這場鬧劇,讓日本軍部灰頭土臉。
也是他回來後,德川雄男第一次被從刑具下放了下來,雖然沒有釋放,也開始吃喝無憂,慢慢養傷。
鄭開奇在避嫌,櫻花小築也在避嫌。
兩人都處於一種誰都不見的封閉狀態。
這天中午。
阿奎扛著小姨,跟著鄭開奇去逛街買衣服。幾個商場逛完,就剩下拎包的阿奎頂著竹椅,小姨在上麵打著傘,小摺扇扇著風,罵著有了女人忘了孃的不屑兒子。
鄭開奇溜號去見的,自然不是女人。而是許久沒見的齊多娣。
齊多娣很振奮,先問道:“你那邊怎麼樣?日本人不知道是你釋出的訊息吧?”
鄭開奇搖搖頭,“知道真相的隻有櫻花小築姐妹,她們倆也是涉案人,說我,就是說她倆。”
話鋒一轉,他說道:“不過,早晚德川雄男會問我,到時我會全盤托出。了不起一陣毒打。”
齊多娣皺眉道:“你就確定德川雄男能出來?”
“他要不出來,我就一把火點了憲兵司令部,然後跑路。”說完,他自己哈哈笑了。
齊多娣看得出來,鄭開奇很放鬆。
“希望這一次他真的能被放出來。”
“以目前我所得到的訊息。”鄭開奇打了個哈欠,“雖然沒出門,但與渡邊和淺川的電話一直沒停。
前天,渡邊把辭職報告遞了上去,當天下午就被駁回。
淺川壽去看過德川雄男,這幾天下來,他都有點發福了。”
“你的意思是,雖然還沒定調子,但內部已經開始傾向於德川雄男無罪了?”
“很大概率吧。”鄭開奇說道:“試想一下,晴川胤不管如何,是有很大嫌疑以公謀私的。那些論調本就經不起推敲。加上之前遞交上去的調查報告。
國內德川畢竟也是個大家族,不可能完全沒有抗議的聲音。
彼弱我強之下,加上那個新來的影佐禎昭是個強硬分子,自然會想方設法控製局麵。”
鄭開奇摸索著茶杯,“目前的局麵,都是應得的。”
“那德川雄男很快就會被放出來?”
“不好說。”鄭開奇說道:“現在的輿論沸騰,不管是阿部規秀之死還是三笠之死,都是為了避免出現不必要的議論。
我覺得很大可能會冷處理,等事件慢慢冷下來,才會真正的結束此案。”
“那你怎麼辦?一直不去上班?”齊多娣擔心道:“不怕有人會搞你?”
“誰?李世群?那麼精明的人應該能從局勢裡嗅出點什麼。他不會故意搞我。羅世邦現在坐蠟了,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先讓他難受著。”
“說起他,老齊,那些十三太保如何?”
齊多娣揉了揉眉心,“三四十口子,最終剩下了七個,這世道。哎。”
他聯絡了老家,老家那邊協調了相關各地的地下同誌們,緊急查詢了抓捕的那麼多特工精英。
結果純良無害之人隻有三人,其餘都在各地有惡名。
當天他就把那些供述自己是好人的為惡之人全部清理。
這樣還剩下十二人。
十二人中,三人為好人,其餘幾人雖然為惡一時,但在供述時說的清清楚楚,哭著喊著做好人,想抗日。
齊多娣給了他們機會,進行了幾天的革命熏陶後,放他們離開那裏。
結果,分別看到了杜明警署的懸賞通知。光線索就幾十個大洋,舉報疑似窩點,有兩百大洋。
世上最好的東西就是真金白銀。
當時就有五人分別打電話的打電話,到警署大門口的更積極。
都被杜明好酒好菜招待,下了地獄。
對待毫無反悔之意的漢奸特務,行事就是秋風掃落葉。
乾脆,無情。
鄭開奇安慰齊多娣,“革命同誌千千萬,等著咱們去開發。”
“希望如此吧。”齊多娣有點受打擊。
鄭開奇笑了,“說點好聽的吧,關於那場戰役,老家怎麼說?”
齊多娣立馬就樂了起來。
“這裏發生了那麼大的事情,老家肯定知道了。聽說克公把你誇的沒邊了。”
“真假?”鄭開奇咧嘴笑,“比他們差遠了。”
齊多娣哈哈大笑:“誇你一句而已,你想跟他老人家比?哈哈哈哈,想得美你。”
兩人哈哈大笑,爽朗又肆意。
是誰說過,不想當將軍的兵不是好兵。
年輕的戰士渴望建功立業。
“說說,那邊的情況。”
齊多娣說道:“炸死阿部規秀的戰役,應該是黃土嶺戰役。在此次戰役中,指揮官確實發現了疑似高階軍官所在的指揮所。用迫擊炮發射炮彈後,對方損失慘重。
而且,隨之來的增援部隊相當多,我軍不得不退出了戰鬥。
根據你提供的日軍內部的訃告時間,基本確定就是那場戰役。”
“黃土坡之戰啊。”
“謝謝你,黃土嶺之戰。”
“是是是。”
兩人都是心情大好。
此時兩人還不知道,這場戰役的意義。
日本《朝日新聞》這樣報道說:皇軍自創始以來,在以往眾多的戰役、事變中,關於中將級將領的戰死尚未曾有先例。
而日軍中將,也是我抗日戰爭中,正麵戰場擊斃的日軍最高指揮官。
他極大振奮了國人的抗日熱情,鼓舞了士氣。
不光日本士兵可以戰爭,那些高高在上頤指氣使的日本將軍,也不過是肉體凡胎。
他們不是惡魔妖怪,隻是壞了心腸的壞人。
會死,也會死得很慘。
“你的情報及時準確,甚至遠比救出德川要影響深遠的多。
不過你的獎勵已經夠多了。多一個不多,加上工作特殊性,就對你提出口頭表揚吧。”齊多娣樂了。
鄭開奇已經記不清自己大大小小立了多少功了。
“我不驕傲,沒有你們的支援,我哪有今天?”
鄭開奇說道:“你猜,羅世邦在發現十三太保失蹤後,會怎麼想?”
齊多娣說道:“我還納悶呢,他怎麼也沒跑?沒有意識到自己的人都被收拾了麼?”
鄭開奇搖搖頭,“咱們做的,咱們有數。但不知真相的羅世邦不會把對手神化。
很有可能,他認為對他們下手的是日本人,比如晴川胤?”
“為什麼那麼說?”
“晴川胤此人有強烈的掌控欲,羅世邦自然也清楚。
新十三太保們沒有消失,他不會這樣想。
但發生了,他就會這樣想。”
鄭開奇說道:“本來我在想以新十三太保的出事,側方麵證實有人在針對德川雄男的勢力,趁機清洗。
但羅世邦不露聲色,本來會被動一些,沒想到日本人就目前的局勢已經有了自己的判斷。
足夠了,這新舊十三太保的事情,算是告一段落了。
要再在全國範圍內搜羅一波,沒有那麼輕鬆的。”
“老十三太保還剩下教授和畫師。”齊多娣說道:“這次知道了教授的地址,畫師常去的地方,我們也找到了。”
“哦?”對那個慘被阿奎捅進醫院現在還沒出來的可憐娃,鄭開奇是有深刻印象的。
“上次在醫院,小刀之所以沒殺他,就是發現了他認識畫師。”
他把後來跟小刀的對話說了說,鄭開奇有些意外,“這個畫師,倒也不算是壞人。”
齊多娣興緻勃勃,“考慮考慮,能不能策反他,讓他近距離貼身監視教授。”
“很難。”
鄭開奇搖頭道:“一方麵,一個貼身之人細微的情緒轉變,根本不可能躲過羅世邦的眼睛。”
就像自己辦公室的崔琬,這個窮人家的孩子被迫成了櫻花小築的內線,不光是他,連李東山和小郭都看得出來。
而且此次與櫻花小築深度捆綁後,她依舊沒有明說此事,留了一手。
“另一方麵。”鄭開奇說道:“我一直覺得,教授與畫師之間的關係沒有那麼簡單。”
“為什麼這麼說?就因為他倆夠親近?”
“不錯。”
鄭開奇說道:“你所說的在畫師住院期間,教授一直都在。
他的能力固然重要,但教授的舉止之間透露出對其他人都沒有的關心。
好了暫時不說這些了。”
鄭開奇說道:“羅世邦的結局我們不定,等德川雄男從大牢裏出來,任由他處置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