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開了。
德川雄男陰著臉進來,看見坐在座位上的贏女,一愣,“誰讓你坐在那裏的,出來。”
那裏有太多的重要東西,不能亂。
本來想看看下麵的德川贏女因為哥哥的語氣有些生氣,重新坐了回去。
“我就喜歡坐在哥哥坐過的椅子,怎麼了?”她拍著桌子,像個被打擾興緻的孩子。
德川雄男眼神恍惚了下,嘆了口氣,說道:“那裏有很重要的資料,不能弄亂了。”
他到了近前,看見桌子上的資料不見了,臉色一變,這纔想起來,這裏還有個鄭開奇。
“你何時進來?”
德川贏女側了側頭,顯得有些俏皮,“嗯,有段時間了。”
“你來的時候這裏沒有人?”
“誰啊?”
“嗯......鄭開奇。”
贏女眨眨眼,“沒有啊。他剛纔在這裏麼?”
“嗯,本來是。不過,我出去了一趟,沒管他。你讓開一下,桌上的資料你動了?”
贏女並沒有讓開,,隻是把椅子往後靠了靠,“礙事,我給扔進抽屜了。”
德川雄男的臉色稍微好了些,靠過去開啟抽屜一看,眉頭一皺,“你就不收拾收拾?”
贏女說道:“哎呀,哥,怎麼了?對我那麼凶~~~”
“把你的腿並起來。姑孃家整天男人一樣坐著。”德川雄男喝道。
“我就不,我就岔開腿坐,怎麼了?”
把椅子往前一挪,贏女趴在那哭了。
德川雄男深深吸了口氣,沒有說話。
他確實火氣有點大。
接到了電話,他感到了震驚,屈辱,憤怒。特意去見了三笠將軍。
對方確認了事實後,沒有做集體的動員,也沒有其他的指示。竟然說出去有事!
他能有什麼事情!
風情街!喝酒!找女人!
可惡。
你這樣的帝國軍人竟然能當將軍!
你這樣的男人,當時竟然想追求我的母親!噁心。
我的父親雖然軟弱,但起碼專一!起碼愛國!
他憤怒回來,看見妹妹在那調皮,弄亂了自己的東西。
能不憤怒?
被妹妹懟了一句,他才緩過勁來。
帝國大業,與一弱女子有何關係?
坐在茶幾旁邊,他看著桌子上兩杯茶。
在接電話之前,他的意誌還很穩定,他清楚記得,鄭開奇所喝茶水量就是這個量。
“他可能在我出去後沒多久,就覺得不合適,自己先離開了。
鄭開奇一向是知進退守禮節的。”
在他眼裏,每個投靠過來的漢奸都值得被懷疑。
越受重用,越該被懷疑。
鄭開奇時常在懷疑和重用間反覆。
即便鄭開奇多受懷疑,德川雄男在沒有確切證據前,依舊重用,依舊以禮相待。
相反,不管多重用,他也會懷疑。
就像現在,這個辦公室一眼光。
根本沒有藏人的地方,除了自己辦公桌下,椅子前方放腿的地方。
“辦公室一空,他就知趣的離開,嗯。”
德川雄男頗滿意。
甚至開始在想,中藥和文物兩件案子,重點是不是先放在那個什麼湯日天的身上。
鄭開奇就在眼皮底下,不怕他出事。
思路微微轉變了下,德川雄男過去勸了妹妹幾句。
妹妹等的就是他的安慰,很快就破涕為笑。
坐在那靠著哥哥坐了一會,就從抽屜裡拿出來桌子上的資料,給恢復到了原位。
“就是這個位置,這個角度。”
德川雄男點頭,贏女跟她一樣優秀,她有一雙鷹隼的眼睛。
“抽屜裡的東西呢?”
贏女吐吐舌頭,開啟抽屜看了看,“我把東西隨手扔了進去,可能碰到了其他東西。”
鷹隼也有眯眼的時候。
“算啦。”
贏女已經開啟了桌子上的資料,簡單看了看,“已經有了初步的目標了?
那個鄭開奇有沒有嫌棄?”
“每每當我認定,他跟某些案件有關聯,甚至身邊也有人提到這一點,但他總是全身而退。證明他沒問題。”
贏女眨眨眼睛,“就兩種可能。
一,他就是那個隱藏最深的姦細。
另一個,有一個高手一直在針對他。”
德川雄男點點頭,“我考慮過這個問題。目前來說,這兩種可能都有。”
“有人追對他?”
“他的位置,有人針對他,很正常。中國人喜歡內鬥。”
“他呢?他喜歡內鬥麼?”贏女問。
“鄭開奇?”德川雄男笑了笑,“哪有不內鬥的中國人?
他在棚戶區還跟人放過狠話呢。”
鄭開奇與羅世邦的鬥爭,他已經開始接觸。
鄭開奇要麼有大問題,要麼就是被羅世邦針對。
羅世邦有那個能力做局。
“與他針鋒相對的那人起初是我很器重的,不過這段時間看來,他的野心膨脹到我無法控製的地步。開始投靠憲兵隊。”
這是他無法容忍的。
“今天上午我去了櫻花小姐那裏,她也認識鄭開奇。”
“你去了櫻花酒館?”德川雄男說道:“去她那裏幹嘛?”
“她遣人邀請我的。”德川贏女神秘兮兮,“她對鄭開奇可是沒有一句好話,有點像,怨婦。”
“怨婦?”德川雄男樂了。
“可不是,堂堂公爵之女,對一個中國人那般怨憤。不知道的,會以為他們談過戀愛,然後被無情拋棄了呢。”
“嗯~~~”
德川贏女興奮起來,“你怎麼這麼態度?真有故事麼?”
“你就這個時候,像個女孩子。”德川雄男說道:“當初櫻花小姐,曾經冒充了另一個女人跟鄭開奇談過一陣子。”
“齷齪的男人!”德川贏女冷冷道:“能分不清楚麼?就是趁機賺便宜吧。”
“那倒不是。”知情的德川雄男,“她用了些技術,不說真假難辨,起碼不盯著看是看不出來。
而且,不管是櫻花小姐還是之前的女人,都是鄭開奇不敢佔便宜的人。”
“那櫻花小姐那麼憤慨?我覺得隻有吃了虧,才會對一個男人如此憤恨。”
德川雄男想了想,“不至於。”
鄭開奇對日本人恭敬有禮。不管是真是假,起碼錶麵上是很恭敬的。
他又不是不知道櫻花小築的身份。
這些漢奸,個個人精,不知道她的身份,地位總是心裏清楚的。
別說他主動,就是櫻花小築伸手,他都不見得敢吻手禮。
但德川贏女說道:“我見櫻花小說談及他之時,怨毒有,憤懣有,還有點,特別。”
“特別?”
“不錯,不像是談論個普通的漢奸。”
“算了,不重要。贏女,對櫻花小姐,敬而遠之。聽我的。”
“為什麼?因為彼此陣營不同麼?”
“不是。”德川雄男猶豫片刻,說道:“為了達成目的,她樂意犧牲任何東西。這一點上,上不封頂,我很不喜歡。”
“上不封頂?”
“嗯。”德川雄男有心警告妹妹,說道:“她的妹妹,酒井法子,如果沒搞錯,就是被她想方設法,送給了鄭開奇。”
德川贏女愣了愣,“她妹妹上午也在。”
“我說的送,就是——”德川雄男說道:“她想以此抓住鄭開奇。可惜,鄭桑並沒有就此沉淪。”
“櫻花小姐也是!”德川贏女有些憤怒,隨即說道:“那個鄭開奇不愛權?法子也算是出挑的大美女了。”
“嗯。”德川雄男笑了笑,“雖然我對女人沒什麼太大感覺,但鄭桑的妻子,白冰小姐,算得上天姿國色。”
“天姿國色?”德川贏女驚訝起來,“我不信。”
“不重要。”德川雄男腦子裏閃過那個修女的容貌。
眼神黯然。
“哥,你說,鄭開奇之前的女友,跟櫻花小姐很相像。”
“有點。”
德川雄男把前因後果講了一遍,“還有人拿葉唯美的突然出獄說事,說當時在西郊監獄的鄭開奇嫌疑很大。”
“那他有嫌疑麼?”
“很乾凈。而且反過來想,如果他想救人,何必自己親自去?以我的調查,他與葉小姐之前就是見過幾次麵,當過幾次跟班。
而且葉唯美在監獄那段時間,他應該就和白冰結婚了。”
德川贏女不再說話,但也不大認同哥哥的判斷。
如果這樣,櫻花小築不至於那麼咬牙切齒。
那彷彿被男人欺負而不敢還手的怨婦一般。
一定有很多故事。
德川雄男提醒道:“他身邊的女人可是不少,你遠離他,聽見沒有。”
德川贏女很開心哥哥的態度,晃動著腿說道:“是麼?你很在意我麼。”
德川雄男苦口婆心,“女孩子家,還是帝國軍人家庭,注意儀容儀錶。呼扇腿算怎麼回事?
母親在,又要說你。”
“怕什麼,又沒別人。桌子底下還有人麼?又看不見。
我還告訴你,我今天,輕裝上陣哦。”
德川雄男臉色黑了,喝道:“夠了,聽話。”
妹妹以前有個談的很好的男友,被征了兵的當年,就死在了戰場。在情緒上和性情上有些乖戾。
“好了啦,熊我,你——”
工藤新敲門進來,“閣下,櫻花小姐來訪。”
德川雄男讓妹妹抓緊起來,“去吧。”
工藤新糾正一下,“她是來拜訪您的。”
德川雄男一愣,“好,請她去會議室。”
德川贏女蹦了起來,“我也去。”
“走。”哥哥雖無奈,也不得不捏著鼻子認。
他知道櫻花小築來問什麼,那麼大的事情,想不知道也不行。
三人魚貫而出,工藤新反手鎖了門。
門關上,對流風消失,窗簾不再咧咧作響。
又過了一會,鄭開奇從桌子底下慢慢爬出來。
腳麻了,人也麻了。
兩人的對話全都聽完,鄭開奇知道,德川雄男一直在收集自己的資料。
會議室就在隔壁兩個房間。
鄭開奇清晰的聽見了門鎖在外麵被鎖上的聲音。
也就是說,對方如果進來,得先開鎖。
鄭開奇立馬重新坐回座位上,開啟抽屜,看一摞厚厚的關於十三太保建議的報告。
尷尬,驚恐,緊張的情緒在對方走後全都消失不見。現在就是用最短的時間看這個報告。
他早就意識到這個問題,十三太保的更新換代。
他起初拿到了十三太保的照片。
不過,上麵是有熟麵孔的,也有很多樣子變化很大的。
又比如。也有沒有的。
比如,畫師。
當時他就有個推測,隨著很多十三太保的死去,新鮮血液有可能補充上了。
這份報告,不是德川雄男撰寫,是教授羅世邦寫的。
羅世邦確實是個人才,他詳細的闡述了當前上海的諜戰形勢。
很多觀點都相當超前,同時他認為在己方,滲透進了重要的間諜。
一方麵要嚴查己部,一方麵要重建十三太保的特務組織。
其中,就對剩餘的十三太保有了個總結。
已經死去的火目,車夫等都被他詳細描述,這些死去的鄭開奇不去管,倒是牢牢記住了剩餘的十三太保的代號和住址,以及相應的職務,身份。
最讓鄭開奇覺得大有收穫的是,羅世邦已經著手吸收新的血液,並且做了初步的篩選。
“諸如寒骨之流,原本也是十三太保的精英血液之選,可惜死在櫻花酒館。”
“我於五日後,將在風雅居會見眾人。屆時從一眾精英中選出五人,作為候補,由您親自篩選三人。
新鮮血液當徐徐圖之。”
落款是三天前。
五日後,也就是後天。
鄭開奇深深吸了口氣。
他通讀了兩遍,確認全部記下,沒有遺漏後,才把所有一切都恢復原樣。
這裏自然有更多的秘密。
但時間實在是不好控,再不走,恐怕就為國捐軀了。
自己這個本該在半個多小時前就離開的人,如果此時被發現在這裏,就宣佈死亡了。
死之前估計還得被德川贏女淩遲。
他若死,死得為國捐軀,不是偷窺狂。
躡手躡腳到了門口,就要開鎖離開。
門鎖處忽然傳來開鎖的聲音。
鄭開奇瞬間寒毛直豎。
這個距離回到桌子下麵已經來不及。自己隻能橫移一步。
門開了。
自己也到了門口麵。
門沒有完全開啟。
他聽見一道急促的腳步聲走向桌子處。
工藤新是來拿德川雄男的印章的。
到了桌子那稍微調整了椅子,拿起桌子上的印章,往門口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