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鄭桑，來坐。”
德川雄男端坐茶幾，熱茶繚繞，伸手虛請。
鄭開奇忙不迭點頭，脫掉鞋子上前，蹲坐而下。
他現在的姿勢順溜而自然，這也是花子小姐的功勞。
在一些細節上，他比日本人還日本人。
“今天辛苦了，跟著我這裏跑那裏跑的。”德川雄男親自偵查，那雙丹鳳眼盯著鄭開奇的表情，“辛苦了。”
“哎呀，您說的話！您都不辛苦，我能辛苦麼？”鄭開奇在那一飲而盡，微微燙。
“課長，到底是發生了什麼事兒？我到現在還是半知半解。”
“半知半解？我以為你已經摸透啦。”德川笑了。
鄭開奇搖頭，“我還特意去了鬼姑那裏，其實她也白搭啊。上午還被軍統的人報復了，差點牽連了我。”
“哦？”
德川雄男有些意外，聽了後說道：“原來如此。她沒事就好。”
鄭開奇說道：“哎呀，我覺得她靠近我身邊，是不是就看中了我的身份和南郊警署的警備力量？可以保她周全？”
“這些事情，想一想就好啦。”德川雄男的意圖自然不在這裏，“這次叫你來，是想讓你幫我捋一捋，這些個事件的前因後果。”
德川雄男揉了揉腦袋，他最近身體狀態太差。前段時間一直籌備的斜風細雨計劃。
設定，很新穎。在大家都以為日本人不會很重視的中藥入手。
過程很縝密。
那麼多人被秘密觸覺，就為了封口。給水部為此死了多少？
特高課他沒說，也秘密消失了一部分參與了邊邊角角的人。
桑園部長還說出口，他都沒說。
這麼長時間的準備，這麼多人力。
為了搜尋整個上海的中藥，他們特意呼叫了一大批資金。
結果，到了最後，出了這麼大的紕漏！！！！！
參與人員臨時調整，而參與的人員身份有問題，使得貨車偏離了路線，被別人摘了桃子。
所有的參與討論的軍官，心中都是如此想的。
這也是事實。
德川雄男昨晚沒有親自出麵，但也根本無法休息。
腦子裏翻來覆去各種猜想，各種推演，最後得出的結論就是：
有人察覺到了時局的動蕩，又察覺到了人員的密集，想到了可能有計劃？
然後通過中草藥的收集，得到了某種提示？
怎麼會？
不可能有這種的人。
那得是多麼大的腦洞。
德川雄男思來想去，覺得不大可能。
那就隻能是身邊的人。
給水部是獨立的部門，所有人的嘴巴都是縫合怪，不可能說出去。特高課除了自己的，都死掉了。
唯獨是加賀一郎。
加賀一郎是憲兵司令部的閑散軍官，之所以挑中他，一方麵是隨時可死，一方麵他有一定的藥理基礎，是高材生。
後來計劃成功後，本來是要秘密處決，當成意外的。
但三笠將軍找到了他，說加賀是不是參與了某些事件，說他的父親加賀恭一郎親自找他了。希望留兒子一命。
不管是三笠將軍還是加賀恭一郎，都不會泄密。他們二人也不知道加賀一郎具體參與了什麼行動。
加賀恭一郎，在日本就是傳奇警察，一生的誌願就是勘破所有懸案，對政治，對侵華不感興趣。
來這裏，是為了培養更多的警察，包括偽警。
（很喜歡加賀恭一郎係列的小說，喜歡的可以搞一搞看看。）
一個不得誌的兒子突然被重用，被拋棄的概率就高。
德川雄男絲毫不懷疑他能推測齣兒子可能身處危局。
為天皇，為帝國效力，這點覺悟是有的。
但既然他發話了，德川雄男就留了加賀一郎的命。本想著這次順利結束，給他個功勞，跟在自己身邊。
沒想到。
功敗垂成。
這麼多的犧牲，這麼大的損失，必須有人為天皇切腹謝罪。
加賀一郎，麻吉，此二人，是這次失敗的根本原因，也是唯二可以被突破的點。
照目前蒐集的證據來看，麻吉是最大的嫌疑點。
那麼問題再次來了，麻吉可以知曉中藥的事情，為什麼會知道文物的事情？
要知道文物的貨船資訊是神也凈身單獨處理的。
嗯，還得加上個神也凈身。
其中麻吉和神也凈身，都是晴川胤梅機關的人。
一個剛從前線立功被提上來，一個是日本內閣大員的兒子。
從哪個方麵說，此三人都沒有泄露的必要。
隻有一種可能，三人被有心人靠近，被利用了。
找到這個可能後，德川雄男不難發現。
就是那麼有意思，除了麻吉外，其餘二人，竟然在這段時間，驚人的跟鄭開奇在一起。
不得不讓他浮想聯翩。
在家養病的鄭開奇啊。
是碰巧麼？是機緣麼？
還是其他原因？
他決定直來直去，看看鄭開奇如何應對。
“最近，你與神也凈身，加賀一郎，走的比較近啊。”
“恰好幾次遇見，就喝了幾杯。”
“嗯，這人都是憲兵隊的，我不熟。這次的案件，都跟他倆有關係，你幫我參謀參謀，這二人，有沒有可能，有什麼問題？”
“不會吧。”鄭開奇滿臉震驚，“我與兩位長官雖然見麵不多，但我們酒桌之上從來都是東拉西扯聊些日本文化，家鄉的風土人情。
別說什麼最近的任務案情了，跟工作有關係的一概不聊。”
德川雄男看著麵前的茶杯。
鄭開奇繼續說道：“這些案子都跟他們有什麼關係？”
“嗯，麻吉死了，你知道麼？”
“知道啊。不是去西林那看了麼？那飯桌子上，全是血啊。”
“對，他本不是應該出現在這次任務中的，是因為他頂替了一部分加賀的功勞。後者生氣，讓麻吉自己去了。”
“所以，加賀長官受嫌疑？我怎麼覺得他有點委屈啊。”
“還有，碼頭上一船貨，離奇消失了。負責那艘船的，正是神也凈身。”
鄭開奇臉色變得很難看，“原來是這樣啊。
怪不得，一大早兩位就耷拉個臉過來想跟我商量什麼。
不過我背郭達叫過去找您嘞。
說起來挺怪啊，郭達今天的態度就很不好啊。我還奇怪呢。”
德川雄男哪裏管郭達，問道：“那二位都去找你了？”
“可不是嘛，還跟他們說呢，看我能不能幫他們的忙，給他們解圍——”
德川雄男笑了：“你這個提議——”
“叮玲叮——”
桌上電話響了。
德川雄男從茶幾起身端坐到辦公桌前。先合上了桌子上的檔案，又關上了抽屜，看了鄭開奇一眼，拿起了電話。
“莫西莫西。”
德川臉色瞬間鐵青無比。
憤怒，生氣，委屈，驚訝，惋惜，不一而足。
鄭開奇的好奇心瞬間被吊了起來。
這個電話的內容，到底是什麼？
德川雄男沒說一句話，掛掉了電話。
甚至沒看鄭開奇一眼，就給梅機關那邊打了電話。
“給我轉三笠將軍。”
停頓了一會，他說道：“將軍，是真的麼？嗨，我這就過來。”
起身就竄了出去。
鄭開奇完全愣住。
他第一次見德川雄男如此失意，慌亂。
竟然把自己留在了辦公室。
他聽到不光是他，走廊裡的腳步聲有些慌亂。
不少人從自己辦公室出來，議論紛紛後，再次恢復了安靜。
有事發生了。
鄭開奇打量著房間，德川雄男的辦公室乾淨整潔，辦公桌後的書櫃也整整齊齊。
他的重要資料都是放在辦公桌下的抽屜裡。
他那麼匆忙，有沒有上鎖？
這個念頭一旦升起，再也無法遏製。
偷窺，不，偷看的慾望無比強烈。
能夠被德川雄男珍藏起來的內容自然是無比珍貴。
會是陷阱麼？
還是一次突如其來的機會。
是冷靜？還是衝動一把？
鄭開奇看了看外麵的天。
早上被郭達帶去棚戶區時，太陽就偏熱，現在已經下午一大半了，太陽依舊惡毒。
三笠將軍性情恣睢，常去風情街喝酒聽曲。但每逢特別熱的下午，他是不會去的。
今天太陽夠毒。
如果出了重大的事情，三笠應該會直接放棄外出，跟他的德川雄男好好聊一聊。
會麼？會的！
日本的茶道奉行的是舒適，自然，得體。
而且剛才的
鄭開奇當機立斷從茶幾旁邊站起，先到了門後，仔細聽了聽動靜，然後耍了個小手段。把裏麵的門鎖稍微檔住。
第一下打不開，第二下就開啟了。
這種方法還是學了阿標。
以前他跟溫慶混跡江湖時的齷齪手段。
到了桌子旁，他快速開啟德川雄男在桌子上的檔案。
上麵是特高課對碼頭文物失竊案的調查。
湯日天的照片就在那。
他確實是那些鎢礦砂的買主。但實質上的買主並不是他，他隻是個中間人。貨物由他接收，可惜被日本人查獲，扣押。
真正的買主是法國一個叫威廉姆斯的黑人。表麵上的身份是法租界一家洋行的經理，真實身份是情報機構的負責人。
因為與鎢礦砂同時來的另一船文物失竊，他自然也成了嫌疑人。
上麵寫著他的洋行地址和家庭地址。
資料的下麵，蓋著租界黑龍會影佐的章。
最上方寫著：絕密。
鄭開奇死死盯著影佐的印章看著，然後飛快回復原位。
抽屜。
辦公桌有三個抽屜。
中間兩個都鎖著，鄭開奇開啟了最中間的那個。
裏麵有手槍一把，照片一張女子照片。
鄭開奇都直接忽略掉，直接看著照片下麵一個開啟的資料夾。
上麵是自己的照片，小姨的照片。
下麵的幾張紙上，有著特高課委託南京特工總部調查他一家的情報彙報。
對自己的身世還是很感興趣啊，但是上麵並沒有明顯的情報。
另一份檔案上，有加賀一郎和神也凈身的口供。
在自己被拉著轉了一圈的時候，他們已經被憲兵隊梅機關審訊了一遍。
粗略看他們的口供，都沒涉及到具體資訊，隻是說了跟鄭開奇這段時間的交往內容和行動時間，等等。
他們的行動記錄，與何人說話聊天，內容都做了詳細記錄。
自己有被懷疑的充分理由。這點不得不承認。
不過目前，並沒有證據上的紕漏出現。
抬頭看了眼大門，鄭開奇繼續往下翻。
一個比較厚的檔案袋赫然入簾。
《關於對十三太保成員增刪的管理意見》。
鄭開奇的瞳孔猛然收縮。
拿著檔案的手猛然青筋暴露。
隻有得有一寸厚的資料夾，沉甸甸的。
會不會有之前的十三太保資料？
會不會有新增的預備人員？
這檔案會不會是教授撰寫？還是德川雄男撰寫？
這一年來自己已經摧毀了差不多整個二十四煞，半個十三太保。
他也一直考慮日本人會不會新的血液進來。
目前來看，確實是有這樣的計劃了。
他剛開始解資料夾背後的纏線。
“嘣”的一聲，伴隨著一聲輕咦，有人在開門。
鄭開奇徹底慌亂。
隻來得及把東西塞回去，其他的掩飾都做不到了。
第二次扭動門把手的德川贏女穿著一身修身的連衣短裙有些驚訝的進來，看了眼把手，說道：“也沒有鎖呀。”
就不再管，隨手合上門，就去了窗戶那邊開啟了窗戶。
日頭慢慢西下，東邊的窗戶沒有了日曬。
院子裏一棵青樹迎風搖曳。
德川贏女揹著手，閉著眼睛，深深呼吸著。
微微轉動身子扭轉腰肢，短裙輕舞飛揚。
不得不說，這個有著跟德川雄男九分多相像的女人，冷峻秀氣，短髮下一張雌雄莫辨的俏臉。
男裝是男，女裝是女。
男的清秀，女的冷艷。
裸露在外的小腿很細，但滿是肌肉線條。
池上由彡像是穿上女軍裝的學生，但她，絕對不是。
輕輕壓了壓裙角，轉身到了哥哥的辦公桌前，拉開了椅子坐了上去，又往前拉了拉，環視桌麵。
她喜歡哥哥。
哥哥是她的個人崇拜。
她不喜歡戰爭，戰爭讓哥哥離自己很遠。
她來了。她喜歡哥哥的一切。
用過的筆，坐過的椅子，踩過的地麵，小憩過的桌子。
她趴在桌子上，臉觸碰著桌麵，陽光曬出來的溫度裡，有著他的味道。
桌子上的資料有些礙事，她隨手拿過，開啟抽屜塞了進去。
她覺得膝蓋有點癢，用手撓了撓。還覺得有點癢，似乎碰到了什麼。就要低頭看一眼。她今天可是輕裝上陣！
她站起身，小腿逼開了椅子，矮身看去！